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淪陷前夕話逃亡
2025.10.11
家鄉淪陷五十年
觸及傷疤更悽然
當年逃亡經歷事
幕幕驚心現眼前
登上漁船又投海
返回原居不了情
往事重溫如場夢
老來反覺苦中甜
（
一 ）
越南戰火連綿蔓燃幾十年，我出生在那個充滿烽煙的年代，也見證家鄕淪陷前後一幕動亂，家鄉變色，前朝落幕，屈指一算，轉眼不覺又過五十年光景
。這五十年來，一幕幕在淪陷易幟之前的第一波逃亡潮經歷，每每在我無意觸及身上留下那塊結成肉瘤的傷疤時，觸疤生情！頓刻好像有一團火藏在我心內慢慢燃燒，想撲滅也不容易！
猶記起易幟前那一年，我還在從義中山中學教書，業餘一面農耕，生活安定平靜度日，以為從此脫離了軍旅生涯，不再流離失所飄泊無定，誰料早期一個消息震撼全國！突然聽到全國一個最先被北越軍攻陷的省份邦美蜀，已完全和外界隔絕消息，我心煩意亂，因為胞妹一家就在淪陷區走不出來！
接着聽到謠言四處散播，北越軍第二個要攻擊的是高原林同省，是我現居住的省份，全國其他地方仍平靜無事，這消息像一個定時炸彈，一時嚇壞全省居民，就連軍隊及軍人都紛紛棄械棄靴逃亡，沿途人山人海水洩不通，一車車載滿家具包囊的人潮向沿海區的省份遷移躲難，我也是其中一份子，帶同年老的父母及家小幾經辛酸來到沿海金蘭灣，因為陌生地方諸多不便，不久我找到一條出路可以繼續逃亡到越南首都大城市，不意父母年邁不願奔波跟隨，為了留下照顧倆老人家，我讓妻兒等先步離去，那裏總算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留下再待些時日，看情形後再作打算！
（
二 ）
當年北越軍的戰術是聲東擊西，先搗亂民心再攻其不備，我以為離家隨人群走到安全的地方，誰知第二個真正要攻陷的，正是我們剛落腳認為是最安全的沿海省份芽莊，當我一朝起來見到北越軍列隊入城，一部份居民出外歡呼口號沿途迎接，另一部份人潮卻向海邊匆匆走去，忙找漁船逃亡去首都西貢，認為國家首都一定是最安全地方，父母不願再逃亡，叫我設法找途徑去和妻兒聚合！
我來到海邊見到人潮洶湧迫上漁船，我身手靈活，一支箭似的很快便跨上其中一條船，心中暗暗自喜以為可以直接到達首都西貢可以和妻兒見面了，結果不意聽到船民說要直駛出公海，有美國軍艦接應載去美國定居，這下子把我嚇壞了，我這一走後留下父母妻兒怎辦？一個決擇在我腦海中如波浪翻滾，船剛駛開碼頭，我一個撲通一聲跳進海中，游水回到岸邊，我不走了，不走了！留下為了什麼？只有天知地知我知就夠！
既不願走出外國唯有認命接受，胞妹和我現時落腳的兩個省份都已先後被淪陷，我趁機決定單槍匹馬前去找她，聽人說她的住處已被炸彈炸為平地，我擔心不知是否事實？一股衝動湧上心頭，我決定找一部摩托車，獨個兒騎車前往，沿途還見到敗軍棄甲棄靴，屍臭無人清場，戰火後的房子還有餘燼火花薰薰繚繞，一幕慘不忍睹的慘狀令人鼻酸！
（ 三 ）
沿途沒有一個人影，因為剛解放交通不便，我獨自騎摩托車行到中途，在一個轉彎山腳突然有幾個偽軍冒了出來揮手攔截，用槍遠遠指着我要我停車，看樣子他們是幾個潰軍撤退時失散躲在山中，我想這些傢伙一定不懷好意！我曾經是個軍人，膽子比別人大，什麼場合都見過，這種用槍指着我還是嚇我不倒，我詐作停車慢慢駛近到他們跟前，看他們放鬆神情不備，我一下子加速油門揚長而去，然後我隨着聽見背後一輪槍響向我掃射，一粒子彈捅穿了我的腳筋骨留給我一塊疤痕，算是一份留給我作永世的紀念吧！
我把傷口包紥好忍痛負傷繼續前行，所經過之處碰到路毀橋斷，劇戰後還留下斑斑軍車被燒毀痕跡，幾經辛苦駛入到邦美蜀城市，見到整個城市一片漆黑無燈無火。我摸索找尋終算到達胞妹家前，拍門見到他們全家人仍在，我放心了，大家一擁而上抱頭痛哭有如隔世再相逢。
每天伏在桌子旁等候聆聽收音機將每一天的戰事播導，但戰事一直仍沒有停息，全國各省都陸續被攻陷，只有西貢首都仍平靜無事，在那一邊的妻兒終日四處打聽消息，以為從此南北分隔無緣再見，因為所有被攻陷的省份訊息完全被隔斷，可憐她們不知如何是好徬徨終日以淚洗面！
（
四 ）
一九七五年四月中旬，我又獨個兒返回到原居地從義，一屋空洞只有我自己一個人，每天在家等候新消息，結果待到四月三十日，終於傳來消息北越軍收復最後一役攻陷首都西貢，偽政權完全瓦解，南朝易幟全國解放，聽到這消息我特別高興！不是為一旦改朝换代，而是因為全國解放我可以直通無阻去和妻兒重聚，當年沒有通訊方式及交通工具，一大清早我準備好行裝騎着最方便的摩托車，以數百公里的行程單人匹馬直走去首都。
我心急想見到家屬人，不料車走到半途受阻，沿途樹木山石沙泥崩瀉阻塞去路，我唯有另尋行人絕徑繞道，跌跌撞撞的幾經辛苦，摸黑來到朝夕盼望的大城市首都西貢，經過日曬雨淋我的面目已變成焦炭。唇裂臉皺頭髮蓬鬆，當我現身在妻兒眼前的那一刻，他們幾乎認不出來，憑我一聲沙啞的尖叫，隨即雙方的喜悅淚水如噴泉湧出！緊緊的擁抱不放，怕一放手，我又失蹤不知去向
，不知何處去尋？那刻的情景！我該用什麼字句來形容？我已說不出，也無法表達出來！
這是我親歷第一波解放前的逃亡潮，接着還有解放後的第二波，第三波排華逃亡潮接踵而來。往事如夢，這夢許多人都不想再發，也不願再提起免得徒增傷感！如果不碰到自己身上的疤痕撩起往事，我也差點忘記那一段驚魂動魄的過去，也不會重提起來。但畢竟這一幕已消逝了五十年，只適合一些老年人去回顧回味！新一代及其他人是永遠嘗不到這種滋味的，因為太辣！太傷！太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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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爾本 ✤ 何宗權箋注：
哇，徐老師這篇走難逃亡的故事真是精采，讀來驚心動魄也感人肺腑。 老師福大命大，爛兵劫徒的子彈只穿過老師的腳筋而不是後腦或背部......俗語說：「千金之子，不死於盜賊」正是老師當時的情況。
溫哥華 ✤大湯箋注：
讀著您的大作，不禁眼中含淚！鈎起昔日戰爭的傷痛，覺得我們都生在錯誤的時代，心靈都被戰火「灼傷」過。
我越來越敬佩您了！您真是一個有情有義、有擔當的鐵漢子！在那麽動盪不安的環境下，為了尋找家人，您單人匹馬騎著摩托車勇闖目的地！
在「尋親」的路上，您好機靈又勇敢！即使面對危急，您的反應相當快！
期盼您把大作集結成書，作為留給後人的記念。
聖地牙哥 ✤李幸兒箋注：
有幸能讀您的文章.。現在還活着能寫的大概只存您一人吧！趁機寫下歷史，為倒下的人發聲，我翹首期待，加油！
多倫多 ✤周妙玲箋注：
驚心動魄！
這是我們這些從小居住在大城市的人民體會不到的，有感我們城市人實在太幸福太幸運了，雖然連年戰亂，可我們只聞其聲而不見其影，不用顛沛流離，遭遇親人分離的恐慌與悲痛，擔心受怕，也從没捱餓過。看了您這篇逃亡記述，真的非常感恩您前半生的多災多難，九死一生的遭遇，全賴您有高貴的情操，凡事以家人為想而不存半點個人私念，所以吉人天相，逢凶化吉。這也是我在逃難時的感悟，冥冥之中真的有神明保佑，不可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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