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受到徐文友的感染與影嚮,在此我也把心中難忘的回憶寫出來與大家分享!

    另一原因是我覺得那麼多人曾住過難民營,卻不見有人寫下他們在難民營的生活,經歷和見聞,有點可惜。

    這是我曾在印尼難民營的所見所聞,和大衆的經歷相比只屬冰山一角,娓娓道來,只是平舖直述,不知能否喚起大家的往事回憶?

有錯誤之處,還請多多指導!

 

多倫多周妙玲隨筆

 

 

我在 印 尼 難 民 營 2025.10.23

 

(一)上      一九七九年農曆四月底

 

    黎明時,我們這艘載了三百餘人的小船,摇摇晃晃,終於衝上了一座孤島的沙灘。刹那,船身傾擺得很厲害,眾人嘩然大叫。五弟拿著不知從那來的一件救生衣。

    “姐,給妳!妳不會游泳他把救生衣塞給我。

    “不!你穿,你還很小我推了回去。

這時,早已跳進海裡的船友在水中大聲喊著:跳下來吧,水不深,只到我們肩膀。

    於是,我們陸續上岸。鞋子不見了,我們的脚底被岩石割破,皮肉在流血。

    原來這裡是印尼其中一個小小的荒島。很幸運!我們的船身塞進两座巨石的中間,所以船没有傾覆,大家全部幸存。

    两天後,就有印尼政府派船來接我們去臨時難民營。

從小船駛出沙灘,跨過中等大船,再上到大艦船。總之,下水又上船,又下水又上船

,到達阿利拉亞島時,已日落西山。

    我穿著橡膠褲頭的長黑褲,因為屢次泡進海水中,褲頭多次鬆了滑下,拉上又滑下,

我那繫在腰部的美鈔不見了。天呀!怎辦?心裡頓時大驚失色,慌得很。大家紛紛離船上岸,只有我不斷徘徊在海邊尋尋覓覓。但是,大海在撈針,終於天幕全黑了,我才黯然離開。

    我半跪在沙灘上,全身濕透,頭暈目眩,餓了五天五夜,舢舨上又曬了五天五夜。想起船上缺食水,因為在越南境内,公安收錢又往我們的船塞多幾拾人,以致載客超重,無奈半途將一桶桶的食水,一包包一袋袋的衣服和水果,全抛入海洋之中,很多船民因而陷入半病半瘋狂狀態。幸好那場大雨,真是天賜甘露,讓我們起死回生。我們的船,只死了两人,一男一少女。

    後來,我和廖嬸夫婦及眾女眷睡在帳蓬內,五弟和幾個男孩則赤著上身,躺在十幾步遥的沙灘上。我因擔心他受凉,於是起身去看望。不料一道電筒光射了過來,斜眼望見一名印尼軍人正向我走來,我連忙三步併两步跑入帳蓬。

   “ 阿玲,妳上那兒,怎還不睡?廖嬸高聲說話。那軍人已掀起一角帳蓬,聞聲後才轉身離去,真真赫死我!

 

(二)暫時難民營

 

  印尼是世界馳名的千島群島國家,但島與島之間並不連接。阿利拉亞島是我們造訪的第三個荒島,也是我們的落脚地。印尼政府在此搭建一排排茅屋作為暫時難民營,面向遼闊的海洋,一望無際。

    廖嬸一家買了一間小屋,我們有幸得到她的收留。她們一家人擠睡在矮矮的木排板床上,我姐弟則在她們床邊的沙地上,舖了一張大塑膠布睡覺。白天起來掀起塑膠布,水珠沿沿滴了一地。

    最辛苦是煮食,我們用三塊石頭,或三個汽水罐當爐灶,檢樹枝生火。但那些木頭多數是未乾透,所以三餐煮食耗費很多時間,需要非常的有耐心。

    印尼屬亞熱帶氣候,高溫達攝氏四十度以上,雨季頻頻。一下起雨,我們住的屋頂到處漏水,整天滴答滴答,無處藏身,無處可逃。

    附近有條小河溪,是食用水來源,眾人洗澡洗衣服也都在那兒。我們通常三五成群的女孩子結伴前往,洗好澡圍成一道人牆,躲在裡面換衣服。

    島上的瘴氣很重,每天清晨洗漱時,都看見有人扛著死人屍體經過。故我們煮食水時要放薑片,又等沸騰五分鐘後,才可飲用。

我姐弟两人,每日只分到一份糧食,根本不够喫。一小杯米,綠豆和罐頭沙甸魚,一小撮鹽,辣椒乾和罐頭豆,偶而有派一條新鮮的海魚,越語叫人魚cá người,吃了全身會癢,我們都不敢吃。所以數月都煮綠豆粥充饑,殊不知因禍得福,綠豆粥成為解熱消暑

,反而不易生病。

    每天清早醒起,當我睡眼惺忪地站在茅屋外,正好日出的晨曦升起,那五彩繽紛的霞光灑照在大地,五顏六色,艷光四射地籠罩著整個海洋山色,無比綺麗!令我看得目瞪口呆,愕立在原地不能屏息,彷彿置身在仙境,久久不能眨眼。

    在難民營的海岸邊,两邊搭了两座高脚木架,一邊是男厠,一邊是女厠。木架分為六個格位,可以蹲一個人身而冒出頭部,糞便直接流入海中。

    弟弟閑來無事,風平浪靜時,往往跑到海灘外圍游泳。有見及此,我心想這也是我學習游泳的好時機。怎知,當我一下到海裡的淺灘,看見左右在我身旁,一塊塊一團團的屎便就浮在我周圍,嚇得回頭拔脚就跑。

 

(三) 黎

 

    黎東島是附近的商業小鎮。我們需要乘坐大概半小時的汽油艇才可到達。一路上,海水碧綠,山巒起伏,景色非常怡人!可那年端午節卻發生了意外,海上突起了狂風暴雨,我們島上過去買食物的難民,都不幸葬身海底。縱使害怕遭遇不測,但配給的食物不够,人們還需前往裝備些日用品。幸好外婆給我那枚足金的小戒指,藏在萬金油小圓罐內,在我上衣內袋裡找到,没有失掉,換了五佰元印尼錢鈔使用。

    島上一排排高脚木屋搭建在海邊,另有一番水鄉景色。只見人來人往,人頭湧湧十分熱鬧。那裡的居民,衣飾並不貧窮落後,一些中國婦女穿著寬身的碎花連衣裙,顯得優雅舒適。

    當時我乘機厚著臉皮,向一間雜貨店的女老闆求職,並蒙她收留我在店内住宿。那日弟弟隨廖嬸等人離去時,天公又下起滂沱大雨,我擔心得躲在屋後哭泣。

    島上多是經商的福建華裔,不知移民了第幾代。居民不能學習中文,孩子要到首都雅加達或新加坡,才能上正規的學校。所以他們只懂說家鄉話,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

在那裡,我什麼也幫不上忙。晚上,我在旁觀看女主人的妹妹,把發好的麵團放進櫥櫃,翌日起身烘好麵包和冲咖啡當早餐。他們經常煮的一道菜,就是把炸好的花生和炸好的小魚仔,再與辣椒乾碎混在一起炒勻,真的辣到跳舞,大便時屁股都噴出火,不敢恭維

。現今我才明白,這道食物適合高温多雨的島國,有祛濕熱作用。

    他們的廁所也是我前所未見,木板地開一格長形洞口(好像大陸的蹲廁),人們就蹲在那裡大號,屎便流入大海。另外一條水管在旁邊上來,把乾凈的水注入大盆中,沒有衛生紙,好像印度人一樣,右手拿起勺子,左手洗屁股。我常好奇地往下水道探頭探腦的思忖,這水究竟如何分別清潔與否,實在摸不到一點頭緒。

    晚飯後,我和屋內的老人和小孩,圍坐在地板上聊天,大家相處愉快地言笑晏晏,我還教他們寫起自己的名字。大廳擺設簡單,沒什麼傢俬,没椅没桌也没沙潑,地板當床。

    深夜時分,常常聽到附近的巫廟傳來陣陣鐘聲,知道這裡居民對巫教非常虔誠,一切大小事務或生病,都要去問卜求助。因為暫住的時間太短,這點我看不大清楚。

    一星期後,警察沿街上門查户口,不許可難民留在島上,於是把我趕回難民營。臨走時主人家還贈送我五佰元印尼錢幣,我們依依不捨分別。後來那小姨子還帶了許多水果到難民營探望我。

 

(四)阿利拉亞島

 

    阿利拉亞島的沙灘,晚上籠罩著一片迷人的氛圍。有很多擺攤的小販,婦女們賣著各種各類的食物,旁邊點起紅臘蠋,在幢幢的火光摇曳下,我卻想起: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的詩句。因為那情景不像苦,而是美!

    晚飯後,我總和廖嬸幾個女兒:楚瓊、細妹和霓霞,我們幾姐妹在長長的海岸邊散步,聊天和唱歌。望著遠處停泊的大艦艇,放射的燈光照在海面上,好像灰姑娘的波璃鞋,晶晶亮亮,極是好看!

    從黎東島回來,我便嘗試做起了小販。先是煮了一鍋越南甜糯米飯,因為没有經驗,材料不够又厨藝不精,結果一點都賣不出去,端回來自己喫。接著我又和弟弟一起賣蔬菜,也賺不到錢,卻曬成黑鬼!幸好没多久,臨時的醫療所搭了起來,我跑去應徵當針灸助手,於是多了一份糧食,生活穩定起來。期間收到两個小郵包,一個來自加拿大的三弟,另一個是澳洲的纖姐,令我感激零涕!

    在阿利拉亞島上,我遇見一位越南的鄰居,那帥哥在島上免費教起了英文。他告訴我:那日家父與妹妹到灣尖送船,在目擊我們的小船一駛出外灘,在那陰霾、迷霧密佈的雨天,突遇一陣大風刮起,船身摇擺不定,幾乎翻沉。幸好在全船屏住氣息下,有驚無險地重新起航。吾父當場嚇到肚子疼,很多船友的親人則在沙灘上磕頭跪拜,向天祈求我們一路順風,平安無事。父親回家後不敢告訴母親,每日神色肅穆,憂心忡忡地呆坐在門口等消息,直到平安書信到達,他才轉憂為喜,我聽後淚流滿面。

    在阿利拉亞島山上有原住民在居住,我因為好奇,曾與弟弟随島人上山遊覽,但值他們齋月期間,白天正在睡覺,一片野外山地没什麼看頭,於是很快下山。

    我們在阿利拉亞島上住了六個月,直到日本建築的正式難民營落成,我們才搬了過去。

 

(五)日本難民營

 

    日本正式難民營是多個建築在半山腰的大貨倉,两頭都有出入口。裡面两邊是一排排寬闊的鐵架床,還有廁所,我和弟弟分到下層床位,很快地結交到一班新朋友。

    雖然食物稍有改善,每人一份,但依然没有肉食。我和室友把吃不完的綠豆在沙地上種芽菜,把辣椒乾煮成辣椒醬,與眾人分享。因為天天都罐頭沙甸魚佐食,以致移民後見到沙甸魚就反胃,好多年碰也不想碰。

    因為食用井水,我每天提著膠桶到山脚打水,曾多次滾下山去,水桶也破裂了。廖嬸赴澳前把火水爐轉送予我,才解决我煮食的困難。

    期間弟弟患了瘧疾,我針灸無效,故請了醫生替他治療。錢用光了,時近年關又囊中羞澀,只有默默暗中垂淚。家中眾弟妹,數我身體最孱弱,但我在難民營,全身充滿了鬥志,却一次也没有生病。奇哉! 

    賽葉姐是我有幸結交到一個共患難的好朋友,她雖然長得醜,但心地非常善良。分別時,她贈我一條金項鍊,並囑我困難時把它變賣;我則脫下手上唯一的紅瑪瑙指環,也送給她作為紀念。

    從澳洲定居改為赴加拿大,又值加拿大嚴寒天氣暴風雪交加,所以我們的行程比别人緩慢,一改再改,終於在一九八○年二月初才抵達加拿大。

我們總共在印尼度過整整十個月的難民營生活,三百多個日子,有辛酸困苦也有美麗的回憶,是此生難以忘懷的磨練經歷。

 

              (   完 結 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