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波逐流的人生


     一九四九年大陸變色,有人歡迎新中國的誕生,有人憂心忡忡,因為前途未卜,所以跟隨國民黨撤退到臺灣,有人則越過深圳河來到香港,更有人遠走高飛去了美國……

     二十歲的阿強受到父母的慫恿,雖然膽怯,也躍躍欲試,準備逃離故土。他從來都不喜歡耕田,共產黨來到之後,連家裡的幾畝田也被沒收了,等待重新分配,所以一直無所事事。某天正閒得發慌,想找死黨阿牛解悶,但不見了他的蹤影,後來才知道這個死鬼不告而別,跟人去了香港;十七歲的金娣,屬於野性難馴的一類,喜歡與男孩子一起玩,看不起同齡的女孩子。她受到逃亡潮的吸引,生起背井離鄉的念頭,不理會父母的勸阻,也不知天高地厚,暗中拿了父母的錢作為路費之用,不動一點聲色便跟人去了澳門。

     阿強雖然曾經三心二意,但覺得男兒志在四方,不能永遠留在故鄉。不論從任何角度看,阿牛都比不上自己,但這小子也放膽闖天下,我阿強不可能這樣窩囊,長久賴在父母的身邊。他終於想法子去了香港,賭賭運氣。解放初期,中港邊境的防守比較鬆,後來才收緊。來到香港之後,阿強沒有想到需要領取身份證。僱主要求他出示證件才猛然醒起香港是由英國佬管轄的,辦什麼屁事都要憑身份證才行得通。不過當年申請手續很簡單,不會問長問短,按照表格逐項填寫便妥。人口登記處的職員還問他要加個英文名嗎?他傻頭傻腦地答「要呀!」,但怎也說不出什麼名堂來。很多年後報名讀英文補習班時老師告訴他,才知道自己身分證上的洋名叫Paul,感覺簡單又好聽,以後一有機會都會介紹自己叫Paul

     金娣不知道去澳門是必須涉水先到澳門的邊境,然後伺機越過邊界。其實她對港澳兩地都是一知半解,聽說去澳門比較安全她便言聽計從,腦袋始終一片空白,任人擺佈。到了澳門才後悔,原來它是彈丸之地,除了賭場之外,什麼也没有。和她一起行動的男子慫恿她從速離開,並說在香港那邊才有機會發達。

     幾經周折,金娣終於來到香港。她年輕力壯,也不計較工資,很快便受僱於一家製衣廠,學習縫紉的工作。她白天在工廠幹活,晚間去補習英文。非常勤奮,希望打好基礎,將來轉行做白領麗人,嫁個有錢佬。

     戰後的香港百廢待舉,阿強也很快找到工作,在中環的一家洋行做信差。公司內的高級職員都衣冠楚楚,他們之間對話時都混入了一些英文,既文雅又悅耳,使他羨慕不已。聽說在香港必須懂得英語才可出人頭地,便決心在工餘時間補習英文。

     素未謀面,阿強和金娣是在補習班遇上的,立刻被對方的外表吸引住,並很快成為愛侶,從此出雙入對。他們一直拍拖了很多年,因經濟條件所限,不敢成家。

     阿強在幾年内轉職多次,由信差晉升為文員,最後當上一家入口公司的推銷員,收入增加了數倍。金娣很聰明,英語學得特別快,離開製衣廠之後便應聘到一家印刷廠擔任營業部的助理文員。她的姿色吸引了公司大老闆的留意,將她調離營業部,轉任總裁秘書的助理。由於待遇不錯,她沒有另謀高就的意圖,一直在這家公司幹下去。

     好景不常,阿強過於進取,客戶愈來愈多,可惜不小心放的賬變成壞賬,被公司解僱。在南美洲做生意的遠親因人手短缺,向他招手,助他暫時解決了失業之苦,但金娣不願離職陪伴阿強到南美洲去。因人地生疏,又不諳西班牙語,阿強在南美洲一籌莫展,而且思念愛人之情難耐,兩年後便告辭。但經過這兩年的磨練,阿強得益不少,而且學曉了經營皮革的生意。

     阿強不想再做個未出息的打工仔,寄人籬下。他嘗試聯絡南美洲的皮革商,將他們的貨品出口到香港來,由小額開始。這門生意在當年没有過多的競爭,阿強因此很快便打開市場之門,利潤滾滾而來。香港確是冒險家之樂園,充滿商機。阿強有了錢之後,便立即和金娣結婚,成家立業。他們的第一個愛情結晶品很快便來臨,是眾人所羨慕的美滿家庭。

     印刷廠老闆的女秘書不知何故突然辭職,金娣順理成章填補了這個空缺。她除了負責日常的秘書工作之外,也陪老闆出國談生意,而且次數愈來愈多。這種不尋常的工作關係當然引起阿強的懷疑,但他只藏在心堙A没有流露出來。

     原來阿強創業的資金是由印刷廠老闆支付的,每有所求便由金娣向他提出,幾乎有求必應。這種不正常的三角關係當然是建立在互相利用的基礎上,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哪有秘密可言呢!過了不久,金娣又懷孕,本來是件喜事,但阿強卻無動於衷,耐人尋味。

     阿強一直雄心勃勃,將資金投向地產市場,同時開拓大陸市場,財富滾滾而來。他努力賺錢,直至「九七」問題出現才猛然想起必須在香港回歸前將財富轉移到外國去。加拿大與美國成為阿強分散資金的目標,無獨有偶,金娣的老闆也選擇在北美洲置業。

     九七後,印刷廠結業。廠主趁機退休,移民到美國去。金娣帶着兩個女兒也移民到美國去,和舊僱主選擇同一城市為家,這樣可以互相照顧,留下丈夫在香港繼續賺錢。他們繼續往來,維持了這種三角關係的延續。

     九七問題引發移民潮。很多人移民後仍眷戀香港的事業與地位,將妻子和兒女安頓於外國之後便孑然一身返回原居地,繼續工作,成為穿梭兩地的「太空人」。阿強便是這一類的移民,縱使家財萬貫,也抵擋不住寂寞與空虛的折磨。他突然想起阿牛,便撥個電話與他聯絡。阿牛已退休幾年,住在某個公家的屋村堙A和老伴過起相依相偎的生活。他們結婚得很早,已經兒孫滿堂。由於地位懸殊,阿牛提不起興趣和阿強接近。年輕時雖曾一度是肝膽相照的老友,這種感情已被時間沖洗得不留任何痕跡。

     每當夜闌人靜獨處一室時,阿強竟然會流下眼淚,悲從中來。他想起和金娣一起讀夜校是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如果能夠安份守己,做個小職員,今天的日子可能會過得更充實。阿強的思緒不斷起落,寢不成寐,唯有借酒澆愁,將自己麻醉。人生的路都是由自己走出來的,没有人強迫你如何選擇。

                                     2018/10/9 黃啓樟

 

 

 

                        到底她是誰?


     在一個為某慈善機構籌款的晚上,一向活躍於社交活動的陳俊應邀出席,拿著酒杯在雞尾酒會場內轉來轉去,與認識的人打交道,談笑風生,天南地北,似乎有說不盡的話題。他是買賣樓宇的經紀,必須爭取機會與人結交,增加客源。

     陳俊的眼睛很鋒利,向會場一掃,焦點落在一個中年女士身上。她盛裝出場,站在一個白人男人旁邊,卻默然不語。陳俊覺得那個女人很面善,但想來想去仍想不起曾經在什麼場合見過她。女士似乎不習慣這種環境,一直沒有離開她身邊的男士。陳俊等了一陣,在一個較適當的機會走過去與那個男人握手,互道姓名及交換名片。原來對方是家居電器用品入口商,是籌款贊助人之一,旁邊是他的太太,陪他參加這個晚會。其實陳俊的目標是那個女人,想追索她以前的身份,化解心中的疑團。他確然厲害,不露任何痕跡便能抽絲剝繭地查出來。

     這個女人原來是陳俊死黨李義的前妻林靜,曾在香港一家洋行擔任文員。李義和這家公司有生意來往,經常上門找林小姐的洋老闆。某天僱主不在,由林小姐向李義轉達他的信息。從此李義便認識了林小姐,被她的美貌吸引住,借故與她保持聯絡。日久生情,與林小姐拍起拖來。

     林靜當時只有二十歲,初出茅廬,應該專心工作才對,談情說愛十分浪費時間。林媽媽,一個非常勢利的女人,並不反對女兒早戀,因她看上李義的背景,儀表出眾,最重要的是他有錢,而且仍然是個王老五,不想女兒失去這個機會。

     在得到未來丈母娘的祝願及兩情相悅之下,李義和林靜很快便訂下盟約,並於她廿一歲生日的同一天舉行婚禮。婚後不久第一個愛情結晶品便呱呱墜地,是個健康的男嬰,增加了美滿家庭的幸福,令人羨慕不已!林靜仍然繼續上班,不過只是買花戴,李義則大展鴻圖,經營的生意蒸蒸日上,財富滚滚而來。

     1989年北京發生天安門事件,香港人被嚇到魂銷魄散,惶惶不可終日。有錢人都趕緊在1997年主權回歸前尋找後路,一方面將資金外移,一方面安排妻兒到美加暫避。李義條件優越,不費吹灰之力便以投資方式替自己及妻兒取得加拿大的居留權。他將妻兒妥善安頓在加拿大之後,便單獨一人重返原居地,掌管規模愈來愈大的生意。他和妻兒隔着太平洋各據一方,為解除相思之苦,只能頻頻往返兩地,成為香港人當年司空見慣的「太空人」。

     這個轉變對本來美好的家庭生活帶來很大的沖擊,變得家不成家。李義和林靜聚少離多,夫婦之間的感情逐漸冷卻,最終成為時代的犧牲品。李義愈來愈少出現在加拿大,因此引發不少閒言閒語。這絕非空穴來風,因他身邊出現了另一女性,如影隨形。陳俊對此更言之鑿鑿,指出李義女伴的中圍突然隆起,引人遐想連篇。

     無獨有偶,在同一時間林靜也懷了孕,而且很快生下了一個女嬰。嬰兒的眼睛略呈藍色,頭髪金黃,與媽媽截然不同。這種現象又引起閒言閒語,使林靜感到難以應對,除儘量迴避之外,將她的秀髪也染成金黃色。

     謠言一發不可收拾,結果導致離婚。李義的丈母娘替愛女出頭,向女婿提出條件。李義的事業正如日中天,只要金錢能夠解決的事,他都一一答應。李義取得兒子的撫養權,卻為此付出數百萬加元的賠償,以後還需向林靜支付定額的生活費。

     在大陸改革開放後,李義的生意逐漸失去競爭力,因此盛極而衰。與此同時,林靜拿著豐厚的離婚賠款,過着悠遊自在的生活。她深居簡出,偶然才與異族丈夫雙雙出現在公眾場所。

     林靜的冷淡使陳俊知難而退,不想再騷擾她。
                                                                                                 2018/10/16 黃啓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