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書札之三:

 

致時間(選自『漂木』第三章)

 

 

時間是概念,也是實體,好像它不存在,卻又時時在吸我們的血,扯我們的髮,拔我們的牙。時間其實是與生命同起同滅,孔子說:「逝者如斯,不捨晝夜」,陳子昂嘆曰:「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這既是對時間的知解,也是對生命的感悟,而里爾克則認為他的詩《時間之書》乃是詩人與神的對話,但又何嘗不是與時間的對話。我的認知是:時間,生命,神,是三位一體,詩人的終極信念,即在扮演這三者交通的使者。

 

1

……滴答

午夜水龍頭的漏滴

從不可知的高度

掉進一口比死亡更深的黑井

有人撈起一滴:說這就是永恆

 

2

另外一人則驚呼:

灰塵。逝者如斯

玻璃碎裂的聲音如銅山之崩

有的奔向大海

有的潛入泡沫

 

3

都是過客留下的腳印

千年的空白

一頁蟲囓斑斑的枯葉

時間啊,請張開手掌

讓太陽穿越指縫而進入

 

4

你那無人抵達的暗室

壁鐘自鳴,寂寞的魚子醬

在擁擠的玻璃瓶裡

憧憬著

日出後的授精

 

5

去年從八十層高樓聽到的鴿哨

跌落在

今日午餐的瓷盤裡的

只是一根

喪失飛行意願的羽毛

 

6

譬如我的房屋,在寂靜中日趨消瘦

對於風雨一向沒有甚麼意見

舊家具木頭中的孤獨

足以使一窩蟋蟀

產下更多的孤獨

 

7

朝如青絲暮成雪,髮啊!

我被迫向一面鏡子走近

試圖抺平時間的滿臉皺紋

而我鏡子外面的狼

正想偷襲我鏡子裡面的狽

 

8

其實死亡既非推理的過程

也不是一種純粹

繞到鏡子背後才發現我已不在

手表停在世界大戰的前一刻

把時間暫時留在

 

9

尚未流出的淚裡。我們

只要聽到門的咿呀聲便委頓在地

不知來者是誰,只知從門縫出去的是

比風陰險

比刀子的城府深

 

10

比殮衣要單薄得多的

某種金屬的輕吼

秉燭夜遊正由於對黑暗的不信任

舉起燈籠

就是看不見自己

 

11

棄我去者不僅是昨日還有昨日的骸骨

佇立江邊眼看游魚一片片銜走了自己的倒影

不禁與落日同放悲聲

滔滔江水棄我而去,還有昨日

以及昨日胸中堤壩的突然崩潰

 

12

還有墓碑

以及墓碑上空倉皇掠過的秋雁

白樺在死者的呼吸中顫抖

這裡,鴉雀肆意喧鬧而葉落無聲

時間在泥土中酣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