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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刊於2017.8.25臺北長歌藝術傳播有限公司徵稿彙集其他作者出版《父親故事集》。筆者已徵得出版者同意,原文可自由轉載,不受版權限制。

 

匏繫萍飄客子身,夢迴淚枕憶雙親;

若非父母安排渡,怎抵香江好避秦

 

少小離家壯未還,思親夢醒淚欄杆;

湄江內戰難團聚,唯藉家書互問安

 

 

  這是我二十歲(1964)那年坐船出境以避越戰拉兵,先至香江,兩年後輾轉回國升學,與父母家人分別多年,思念之餘所寫的兩首小詩。

 

  分袂那年父親才六十六歲,適值壯年,十一年後在南越易幟那一年(1975)父親因病去世了。

 

 先父黃文基公出生於1898(民前13)中國廣東省南海縣,隨同先祖父母及族人從廣東移民至北越。記憶所及,在北越海防市時期,父親在華人街永泰貿易行工作賺錢養家,母親鄧氏雲好,廣東三水人則是中國傳統式婦女,生兒育女,勤儉持家,且精於烹飪。父母親生育了我們兄弟姊妹一共十一人,我排行第十,出生那一年(1944)是對日抗戰勝利前一年,越南也遭受戰禍,我幼時體弱多病,家中子女眾多,食指浩繁,可想而知壓在父母身上的生活擔子有多重了。

    

    小時候父親很少對我說廣東祖鄉的事,所以我對父親求學和母親成家的事懵懂無知,不過在過年時看到父親用毛筆寫的春聯書法詞句和父親寫給我的家書(見附件3),書法字跡猶如鐵劃銀鉤蒼勁有力,我相信父親在故鄉時應是受過良好的書塾式教育;我從未看過父親和母親吵過架,可知父母親的感情很好,也從未看到過父親打罵過我們兄姐妹。父親對於子女的教育非常重視,兄長們受父親影響也寫得一手好字。我六歲即被送入海防華僑中學附屬幼稚園,父親便教我拿毛筆習字讀書了。小學時期也請越文老師教我及外甥們(二姐的小孩)學習越文。

    

    1954年仍屬法國殖民地的越南爆發了奠邊府戰役,法軍大敗於越盟共軍,越南以17度緯線被分割成南北兩個國度:北越由共產黨統治,南越則仍歸法國管轄的阮氏保大皇朝統治。北越共黨政權允許居民百日之內自由選擇南遷與否?我們整個家族及親朋跟大多數的華僑一樣,都選擇撤遷至南越華人聚居最多的首都西貢旁的堤岸市。

    

    父親工作的地方在離家非常遠的美萩市的一家華商公司,擔任文書帳房的工作。自北越南遷到堤岸市後,每回隨母親去探望父親,都要搭好幾個小時的火車。

 

   剛遷居到南越不久,初入熱帶區,可能由於氣候濕熱或水土不服的緣故,我病痛不少,記得有次竟長出滿頭膿瘡,又腫又癢,父親帶我就醫、擦藥,總治不好,最後醫生使用電鑽把膿瘡鑽破擠出膿血後才痊癒。

 

   南遷後父親仍非常重視我的學校教育,送我至聞名東南亞的華人學校「穗城學校」插班小學四年級,讀至初中畢業,再轉至由廣州市南遷堤岸所設立的「知用中學」,就讀至高中畢業。

 

    這段時期,由於美國介入越南政局,迫使法國退出越南,由吳廷琰氏領導的革命推翻了阮氏保大皇朝,吳氏當選成為新成立的越南共和國總統,接著爆發了掃蕩保大皇朝的軍閥內戰,時局板蕩中,吳氏又推行排華運動,包括強制華人歸化越籍、華校改制成越校等等政策。在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應華僑請願,進行撤僑,為收容撤僑歸國的五百個小學生而設立了道南中學(華僑大學先修班的前身)。父親當時擔心我和哥哥年紀太小,不放心讓我們離家太遠回祖國升學。所以我們從此便歸化入籍成了華裔越南人了。

 

    父親不但中文底子好,法越文及珠算也精通(當時計算機還沒發明,做生意算帳等都得使用算盤),還精於設計製作手工玩具。所以父親遷回堤岸市工作後,我和外甥都隨父親學過打算盤、背口訣、學心算;小學初中時期學校規定的勞作如木製玩雙槓運動木偶、木製潛艇小玩具和捕鼠籠等,也都是父親幫忙之下才得以完成的。高中時期,每天放學後我須從家裡將母親煮好的飯菜騎機車送至父親工作的碾米廠房的宿舍,所以有很長一段長時間我得以親炙父親的庭訓,那是好珍貴難得的一段父子親近的歲月啊!

 

我高中時期南越政局不穩,西貢及堤岸除了越共不時在地方引爆炸彈外,南越政府本身亦政變不斷,終至吳氏兄弟因政變遇害,政府屢屢更替首長,時局極不穩定。

 

    知用高中畢業那年得臺灣教育部核准保送回臺灣升大學,在等待南越政府批准離越赴臺期間,我考進臺灣商人投資成立的越南紡織廠工作,父親要我多些時間溫習功課準備升學,建議我最好辭職。辭掉工廠的工作後,我做了短期的數理化家教,替也準備赴臺灣升學的學生補習;也到一家華文報館「越華晚報」做些寫毛筆字的短期工作,這些工作因屬於文化性質的,所以都是父親最喜歡我從事的。

但在這段時間卻猶似晴天霹靂的收到越南政府發的徵召令,須得入伍服役,政府不批准我出國赴臺灣留學。為避徵兵拉伕,父母親囑咐我晚間都留宿在父親的宿舍,以避徵兵處夜間到家裡突擊拉伕,這段時間也是我和父親最親近時期,當然也是每晚得聽父親的諄諄教誨。

 

在此期間,我的一些同學也有被徵召入伍的,某已入伍之同學於休假聚會時常說起當兵的遭遇越共襲擊九死一生的險事,令父母親都為被徵召的兒子憂心不已!為免我被拉伕,於是透過友人的介紹,花了一筆為數不小的費用,某天終於讓我搭上一艘開往香港的貨輪,偷渡到了香港,投靠我早年移民回港澳的二姐夫婦,那一年是1964年。

 

    在香港打工兩年,在九龍青山道賣服裝的小店當過小廝及在尖沙咀美麗華酒店做過茶餐廳酒吧服務生,之後的1966(民國55)我得到同學之助終於如願回到祖國臺灣讀大學、畢業、就業。然而我從此便不曾再見過父親的面了。其後父母親也為了讓我的兩位哥哥免於兵役之苦,當然又也費盡了不少心力和金錢。今天我之能得以在臺安居樂業、成家立室,生兒育女,且已當了外公,全因受父母親苦心孤詣安排所致。

 

杜少陵詩句:「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越戰時期,我離開越南後和父母親通信,家書都由父親手書,直至1975年南越易幟,父親過世為止,累積收到家書百餘封。今日為寫此紀念短文,將封存已久的家書翻出細讀,彷彿又親聆父親口敘家事,字裡行間並一再叮嚀注意健康、用功讀書、培養品德;我就業後的家書中父親還叮嚀:「薪水毋須寄回家,留做娶妻成家之用」。並要我「行有餘力則報効國家社會」等等,殷殷關注、諄諄教誨,手捧家書,見父親手迹如見其慈容,不覺泫然。

 

因再過幾天便是端午節,使我想起母親曾告訴過我,係於甲申年端午節前一日(1944624)在挺著大肚子將要臨盆,還在包好及蒸熟粽子分送給親友們後,才到醫院分娩生產我。因此,在懷念父親的同時,我也寫了一首七言絕句以紀念母親:

甲申五月逢端午,酷暑臨盆勞累母,

還為親朋把粽蒸,端陽前夕兒離肚。

 

母親於1978年由二姐和八哥接至香港奉養後過世。父母親的靈骨灰罈後來分別從越南和香港由親人攜帶來臺北,現供奉在臺北市公館區寶藏巖靈骨塔。於清明掃墓日,曾作詩紀念雙親:

 

離家累載感孤單,欲聚天倫暖歲寒;

瞬睫而今兒也老,偕孫祭祖慰靈歡。

 

黃友佳 2017 5 9

 

 

作者簡歷:黃友佳

臺大電機系畢業、美國紐約EBASCO核能電廠工程研究結業,從事國內外公共工程建設卅年。

退休後遊藝於詩書畫創作、展覽及教學中,曾獲書法及國畫比賽首獎。

著作有:1974年電信局出版《3號模型手提式線路不良點測試儀準確度測量儀用法說明》、《O60單位障礙記錄器之操作及維護>、《標準草書電腦字型軟件》、《標準草書詩詞、對聯、燈謎集》、《筆下激電水墨渦流書畫集》、《標準草書導引與于右任先生書法賞析和真偽鑑定》、《現代書藝》、《中國文字造字方法與書法藝術(傳統六書與新創七書) 》、《標準草書百韻千字詩》、《解構明韓道亨草書百韻歌》、《標準草書千字文帖》。

 

●全家福1,照片約攝於1940前後,地點應係海防或河內的住家門前。父母親和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五哥、六姐、七哥、八哥,其時筆者仍未誕生。

●全家福2,照片約攝於1950年前後,地點在北越海防或河內一家華人開的照相館。照片中在座兩位長者就是筆者的父母,前排左起第三人站於母親旁的就是筆者。

●附件2: 家父寄筆者的家書,可看到家父的硬筆書迹,此時筆者已居臺灣。

 

 

臺北黃寶芝笛姐箋注:情真意摰的文字是一篇最佳的文章,

深遽的孺慕之情也最能感動人心,

為友佳宗兄致上無限的祝福,和至高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