掙扎與吶喊

 

前 言

 

許您是達官貴人,殷商鉅賈,恐怕也免不了曾經掙扎、曾經吶喊過。

人的一生,本就是許多許多的掙扎與吶喊交織而成的。不是嗎?試問有誰沒受過痛苦的困擾;沒享過快樂的滿足?只不過━━各人自有不同的際遇,不同的慾望吧了。

  『掙扎與吶喊』的故事是1975年之前發生於越南南方的真人實事,背景是舊政權統治的西貢、定館、從義、邦美蜀等地,以此行文中有「義軍」、「地方軍」等名詞一律打上括弧;尤其對於「越共」一詞是解放前一般人對革命軍的稱呼,在這裡套用絕無他意。儘管一切已成過去,變為歷史,不妨把它紀錄下來公諸同好,尤其年輕一代可以了解烽煙歲月的我們是怎樣走過來的。

    本故事描述主人翁是對革命毫無認知的青年,最先受騙去當「義軍」,然後因怕死而做了「村長」,結果是棄職潛逃,經過幾番痛苦的掙扎,最後獲得解放。

    當他聽到部隊通報解放邦美蜀的消息時,歡喜得手舞足蹈,大聲吶喊跟著是回到胡志明市自由自在地生活,而且環境一天比一天好明白了在黨和國家的關照之下每個人民(包括曾經替舊政權服務過)都有權獲享幸福

 

之一 引 子

 

晚上,我夫婦帶同孩子們上街,打算在20世紀最後的一個聖誕節進一次別開生面的聖誕餐。其實,我們一家五口食量有限,所謂的聖誕餐隨便在任何一家餐廳都可馬馬虎虎對付過去,無奈老伴諸多挑剔,她說:“咱們找一間未到過的餐廳,挑些清簡的食物,你認為好嗎”?

“好!有什麼不好”?這點小事我當然會遷就她。

“前些天,我們經過阮廷沼街,見一家叫加利的餐館,不如到那兒試試”。

阮廷沼街是單程路,我們須從奠邊府街轉上二徵夫人街才駛入阮廷沼街,沿路找尋加利餐館。原來加利餐館的門牌號碼是168。我心裡一震!這是個熟識的地址啊。

  把摩托車推入拱門,寄放在大巷內。步行大約100米才到達設有桌椅的餐館。我瞧向右邊的兩層樓,此刻樓下梯口排列廚具,廚師們正在忙碌烹調。

  我再瞧瞧坐的位置,可不是26年前的停車場嗎?是的,這兒依然是一片空地,人們只加上伸縮雨帆,再略加佈置來經營餐館而已。

  20世紀最後的一個聖誕節本就沒什麼特別;一頓聖誕餐更應該是一件平常事。然而它卻能波動我的心湖;勾起我對前塵往事的回憶。

 

 

之二翠影輕盈翦翦風

 

翠影輕盈翦翦風  情絲一縷蘊其中

若教不使春歸去  偕老白頭水乳融

 

  手上握著一挺卡賓槍,我從20號國路110公里的山頭小村跳上機動拖車,在烈日之下趕回富華村去吃午飯。

拖車向山下猛衝,走約兩公里到達定館;轉乘115公里的拖車,那就是富華村

  車子停在一位廣東人經營的廣珍茶家門前。1968年的富華村就連咖啡店也不多,廣珍茶家賣的粉麵倒合我胃口,因此成了常客。    

  中飯既畢,還有時間循例到茶家去喝一杯冰咖啡。走進茶家,眼前一亮,往日沖咖啡的老頭竟然換上一個妙齡少女。這女子圓圓的臉綻放如花笑靨,一身淡雅的衣服襯托雪白肌膚,形成亄Q的氣質。

面對如花少女,我自顧身上的骯髒軍服,不由得自慚形穢。一杯冰咖啡匆匆喝完,起身付賬,卻發現這女子在讀中文小說,更見到她身後的木架另外還放著厚厚的一本。        

“小姐,妳木架上的小說反正閒著,可以借給我嗎”?    

  她並不多言,轉身把書拿下遞過來。原來是一本瓊瑤小說━━『翦翦風』。

  前此在西堤我也讀過瓊瑤小說,不過對金庸的作品還是偏愛些。此刻手頭既有小說,姑勿論作者是誰,書本竟是向紅粉佳人借來的,就足以把它視作至寶。

  一口氣把『翦翦風』讀完,在最後一頁竟發現夾著一撮圈成圈圈的秀髮;我瞪視頭髮,心底有一股異樣感覺。

  不知是手癢抑或神差鬼使?我竟然拿起紙筆寫下幾行不知所云的句子: 

        驟看起來    

      像相識多年的朋友           

      另一角度著眼              

      要問妳姓甚名誰   

      翦翦風中邂逅                

      我欲 編一朿玫瑰            

      撒向妳 撒向              

      未知的期待            

    把這莫名其妙的數十個字寫好,我夾在書頁裡好些天,就是提不起勇氣拿去還她  

 

 

之三心扉深鎖夢成空


心扉深鎖夢成空  枉有靈犀奈不通
恁讓流光隨逝水  悵然何處訴情衷
 


搞戀愛,這調調兒早在我20歲那年便開始了。
  那年,我在玻璃廠當什役。廠方規定每逢星期天雙糧,拜日派伙食;拜二發週薪。
  我第一週領薪8天,才只200元,平均每日25元。
  經理先生 。我老實不客氣的待大夫發薪完畢,直接向林經理交涉:請問打什的人人都領30元,因何我只有25”
  你是學徒,新來的學徒第一個星期都做什工
  我不做學徒,只做打什可以嗎
  但是阿勤介紹你,不是說要做學徒的
  自此我真的只做什役,在這玻璃廠一眈就三年。不但我自己,小時候的玩伴但凡失業的,都經我介紹到這玻璃廠做什役。
  什役有的是時間,閒來總愛捉弄來來往往運送火紅玻璃瓶到焗爐去的女工。我一向不贊同這種惡作劇,故此在女孩子心目中還很得人緣。.
  這許多女子之中有一個叫━━愛芳,她出現我眼底只一個星期便消失了。
愛芳辭掉這份工作,使我大大地失望。工廠裡的女工不下數十,不知怎地我單獨對這女子發生好感。
她有一把長髮,眼睛雖很靈秀,然而皮膚黝黑,算不得很美,我就是說不出為什麼會喜歡她?
她既不再出現,過一段日子我幾乎把她給忘了。可是有一次接到一封請柬,是一位疏堂大姐出閣的喜訊。這堂姐住在決勝村,喜筵就設在她家,宴席上愛芳又在我眼底出現,她站在面盆架旁邊負責換水讓賓客洗手、抹面。
  很久不見,妳好。我走前去接過她遞來的毛巾,順口說:妳家是在這附近的吧
  她點點頭,靦腆地一笑。
怎樣?不請我到家去坐一會?我不知哪來的勇氣,單刀直入的說。
啊哈!突然我身旁響起堂姐的聲音:原來你們是相識的,十妹,妳知他是誰?我的堂弟嵐風
我後來才知這小村有十個志趣相投的女子義結金蘭。堂姐年紀最大成為大阿姊;愛芳最小便是十妹。
十妹怎能不聽阿姊的話?就這樣愛芳把我請到家去;她家人口倒也簡單,上有雙親,下有一個七、八歲的幼妹。
  噯呀!原來是XX哥的兒子。芳媽聽過堂姐的介紹便笑呵呵地說:我道是誰?原來是同鄉故人的兒子,好得很,好得很啊!你以後多多過來走動,就像自己人一樣,千萬不要見外
                       &   &   &
  黃昏日落,我徒步到決勝村去。1964年的西堤電力尚未發展到這小村,夜幕低垂之後,四週黑沉沉的很有點怕人!
  愛芳的家被包圍在竹籬笆裡,走進籬門,迎面一顆雞蛋花在夜風中顫動。
小妹妹見我到來,從屋裡奔出歡喜地叫:姐啊!風哥來了,風哥來了
  我在愛芳家過宿不知多少次,每個晚上,她的家人去睡,我倆就被廳堂的長桌隔開,相對枯坐。
愛芳總愛擺一本越文小說在桌面,心不在焉的讀著;我只能對油燈暗數燈芯跳動的次數。.
  夜深人靜的小村,屋角蟲聲唧唧,只須一聲輕微的咳嗽都足以驚動睡夢中的人。以此聲若洪鐘的我,在這環境說起話來十分不便。
  麗都戲院上映山歌戀,這星期天請妳看電影好嗎?有一次,我在她家籬門直截了當的邀她看電影,心裡不無緊張。
  真叫我失望,愛芳搖頭。
星期日,我們到那(草頭)蓧果園去玩好不好?工廠裡大夥一起去,如果妳同意,我這就登記。又一次,我揀個機會邀她,豈知她還是搖頭不語。
我大感氣餒,再不好意思糾纏下去。其實,最大原因是工廠有一女工對我說:愛芳另外有男朋友了,我在動物園親眼見到的
  血氣方剛的我一時也不去弄清楚事實,只感自尊心受損,自此很久沒到決勝村去。

 

之四半生迷戀妖嬈舞

 

半生迷戀妖嬈舞   難捨春花達旦紅

金盡床頭成陌路   重回梓里作山翁

 

 

  一位叫阿廣的工友結婚,在孫壽祥街的嶺南酒樓設宴,我準七時出席,等到八點多賓客還未到齊,以此未能開席。  

  “喂!嵐風。我們不要吃了,有個好地方你去不去?要去就快跟著我們” 。有個叫做貔貅光的工友和他的堂兄剛趕到酒樓,看看還未開席,不知要等到何時,很不耐煩的拖著我往外走,嘴裡亂七八糟的說:“走吧,走吧!不吃了,不吃了”。  

  三個人走到路旁,叫了的士,一溜煙的開到傘陀街的六國舞廳。        

  下得車來,早有貔貅光另外的三個朋友在等。大家也不必通過介紹,就此一窩蜂向樓上湧上去。

  走上二樓,穿制服的侍者把門推開,裡面立即飄出輕鬆音樂。我們魚貫地走進去,四下裡黑沉沉的只能跟著帶位的小電筒亮光而走,要好一陣子眼睛才能習慣舞場的光線。

  跟著下來,樂隊換了操兵舞,五彩燈開始旋轉,這時的我也能看清楚舞場的情景。

我們六條大漢佔了一張小几,坐的是矮沙發。侍者過來問:“各位叫什麼飲料”?

“來兩杯冰茶”。我們之中有人簡單地答。   

  “對不起,這裡的規定每人一杯”。      

“那好吧” 。    

  “各位有相熟的小姐嗎?要不,讓我介紹幾位標緻的”。

  “叫美華吧”。貔貅光的朋友說。 

  “對不起!老規矩,六位先生最少也該兩位小姐”。

  不一會,舞小姐來坐檯;但見她弱質纖纖,梳得一頭好髮,臉上塗滿脂粉,穿一襲旗袍,旗袍由胸口到膝蓋繡著一條金龍,雙腳穿的是高跟鞋,走起路來免不了一搖三擺。

  “我是美華,你好”!舞小姐一連說了六句你好,跟我們一一握手,然後坐下猛跟著,另外一位舞女也走過來,是個京族女子 

  貔貅光擁著美華走到舞池去,一轉眼,另一個舞小姐也不知什麼時候被貔貅光的朋友帶到舞池去跳了起來。

  我這鄉巴佬眼光光坐著,顯得渾身不自在,但聽貔貅光的堂兄說:“你想知道一杯冰茶值多少錢嗎?60元,可口可樂120;舞小姐200,坐檯的時間以三首歌為限”。

  我暗暗咋舌。以目前每日的薪水50元來算,豈不是還未夠得上一杯冰茶?無怪乎人們把大老闆上舞廳喚作“火山壯士”;打工的叫做“火山孝子”,至於娛樂記者則自稱“火山老鼠”。  

一點不錯,自己這一夥不就是“火山孝子”?且看所有舞客穿的都是筆挺西裝,哪有人像我們穿恤衫的。 

  “喂!嵐風,輪到你啦!這是一隻倫巴,出去跳吧”。貔貅光一面推我出去一面說。

  “我……我哪會跳”?

  “不會跳有小姐教你,怕什麼”?     

  “很容易的,來吧”!美華說著,己經站起來並伸出小手拖我。      

  走到舞池,我跳得實在不像樣,一雙眼睛就只瞪著美華旗袍上的金龍,哪敢望上她的臉?

  “對……對不起!我又踏著妳了”。       

  “沒關係,你因為很少跳舞,多來幾次一定會跳得很好的”。    

  巴不得音樂奏完,我連忙逃也似的跑回座位去,心裡還在突突亂跳。    

這個晚上,還不到打烊時候,我們一夥便作鳥獸散。回到家裡,在夢鄉中彷彿仍聽到“蓬拆蓬拆”的音樂聲。

●                 ●                 

我很喜歡音樂,有一套唱盤、擴音器,因此每個晚上都聚集許多朋友在家裡聽音樂。

有個叫做馬騮仔的玩伴是在西貢雲景舞廳做侍者的。由於耳濡目染,練就一副跳舞的好身手。 

  有一次,他到我家,興之所至便表演舞技,惹來許多人圍觀。    

自此,我便胡亂跟他學跳舞。   

“打工仔跳晚舞是划不來的,怎能有這許多錢”?馬騮仔說:“你還是到同慶舞廳去跳茶舞吧,茶舞比較便宜,一杯冰茶15元,花生15元,舞小姐才30元。再者,你要是玩得熟絡,碰著生意淡,她們總會多陪你一兩隻歌的”。

  我果然時常去跳茶舞,而且也跟舞小姐熟絡到她肯多陪我一兩首歌的時間。不過我領的薪水愈來愈少,因為茶舞由下午三時響鑼直到晚上七時,要是我一個星期跳兩次茶舞,無形中便少領兩天薪金。

看看不對頭,幸好我認識雄王大道一家魚網廠的女工阿燕,她給我介紹四個女孩子都是魚網廠的同事,大家志同道合,時常偷懶跑去跳茶舞。

 

 

之五頓悟禪機抱病中

 

頓悟禪機抱病中  花顏儘管似霓虹

世間何處無芳草  我是情場不倒翁

   

不知怎地害了腸熱症,我住進醫院約一個月。在這期間,想不到玻璃廠生起謠言,都說嵐風患了單思病。

  這還不算,最令人啼笑皆非的卻是這群魚網女竟然見義勇為,她們不知如何打探出愛芳在大世界對過去的巷子裡做縫紉工作,居然跑去央求愛芳到醫院來探我。  

在醫院裡,她們七張八嘴的數說愛芳沒情沒義,更有人把愛芳的外型說成朱八戒一般矮胖、醜陋,叫我愈聽愈覺奇怪,正欲問個端倪。

突然,我一眼看見遠處走廊有三個女子走過來,中間的正是愛芳。        

“噢!愛芳來了,別吵,別吵”!我說。

坐在醫院花園的石椅中,我的兩旁是四個女子,一如朱八戒跌落盤絲洞去。這個樣兒跟愛芳見面,未免有點那個。

  “嗯!終於來了吧?我倒以為真的鐵石心腸呢”。四個女子其中之一說。   

  “妳們瞧她那副尊容”。另一女子不屑地插口。 

  “啊呀嵐風。我不知你選女朋友的準繩是怎麼搞的”?更有一個這樣埋怨。 

  “我問妳們怎麼搞的才對呀,這樣一個女子倒難道輸了給妳們”?

  “喂!這麼說來,三個之中誰是愛芳”?她們之中有人覺察事有蹊蹺。

  “當然是中間的那個啦” 。我答。

  “嗄!竟有此事”?四個魚網女立即雌威大發,一起向愛芳三人迎了上去。  

  “妳這死婆娘為什麼要自認是愛芳”?她們七嘴八舌亂糟糟的質問走在愛芳右首的女子。

  這時,愛芳撇下她們向我走來。        

  我站起欠身招呼她。

“聽說你害了病,想不到卻病得那麼舒服,一群女子包圍著,這病倒不妨拖得久些”。

愛芳站著說話,倒像我裝病騙她似的,那真是天曉得。

  把話說完,她掉頭走了。

  我毫無表示的讓她走。

  “喂!你就讓她這樣走?快追上去呀”。四個魚網女一齊起哄,亂七八糟的嚷著說。

 

 

之六揮別堤城奔定館

 

揮別堤城奔定館   前程橫阻樹千叢

青山憐我懷難釋   約會星辰陣雨風

 

玻璃廠的阿鳳也算五官端正,可我不知怎地總不喜歡她。阿鳳似乎也知我和她志不同、道不合,因而對我說:“改天給你介紹一位鍾小姐,你們正好是一對,她很喜歡跳舞的”。

  “哦!喜歡跳舞怎會是好女子”?我說:“妳別不要給我亂介紹了”。

  “你這傻瓜,懂得跳舞並不等於是舞女吧” 。  

“這也說得是,那妳什麼時候給我介紹”?   

  “今兒晚上你在中興戲院對面的波檯等我們好了”。

我真的穿著整齊,跑到約定地點,獨自胡亂玩桌球等人。         

大約八點多阿鳳來了,和她一起來的卻是阿萍,並非什麼鍾小姐。  

  我略感失望,似有受騙的感覺。        

“你別誤會,鍾小姐今晚沒空,我特地約阿萍來做個見證,真的不騙你”。   

“算了,算了,改天再約吧”。眼見阿鳳可憐兮兮,我知她絕不騙我。

  結果我真的得償所願,認識鍾小姐。原來她還未出來做事,在家裡打理家務。 

  鍾小姐原名淑英,剪一頭短髮,甜甜的臉討人喜愛,說起話來帶幾分書卷氣,聲音聽來悅耳,依人小鳥似的善解人意。  

自從相識,上舞廳跟淑英單獨在一起總有十數次之多,不過,跳舞只管跳舞,卻未衝破情關。  

跟淑英相識,1965的聖誕節到了。聖誕過後,但聽臘鼓聲催,我突地發覺應得薪金加上年賞,說什麼都不夠還債。

  直到灶神爺升天,急景殘年之際,我如熱鑊上的螞蟻,迫不得己把唱盤連同擴音器賣掉,還了債,剩下來的胡亂置齊衣服鞋襪過年 

我在堤岸是孤家寡人,獨自生活。父母雖尚健在,卻於三年前帶我弟弟搬上定館。

  過年後,我的身份證年齡步入適齡框框,因此父親從老遠的定館趕來,要我收拾細軟回鄉。 

  “回定館去,好歹也是一個家”。父親說:“上面暫時不會抓兵伕”。    

  我不答,回鄉下?悶死了,叫我怎麼過活?   

  “如果你不聽話,必然被抓去當砲灰,橫豎是個死,那我趁早不認你,省得傷心為你送終” 。父親說這話時幾乎聲淚俱下。    

  我的心煩死了,在堤岸生活得好好的,朋友對我都好,尤其淑英更叫我放不下,怎能驟然離開? 

  然而父親喋喋不休還是那幾句。     

  “好了,別再吵了” 。我憤憤地說:“明天就跟您去,滿意了吧”?  

  次日,把公家分配的狹小房子鎖上,也不向任何親友道別,跟著父親坐上長途客車逕奔定館。  

定館━━這地方我從未去過。         

1963年母親被義會拖垮,做的小本生意沒了本錢,迫不得已入鄉耕種。開始是住到偏僻的大賴;後因戰亂而遷出定館。

定館有座天真寺,後山佈滿巨石,尤其公路旁層疊的三塊石更是獨特的標誌。  

父親帶我到一座炭窯,遙指窯旁的小茅屋說:“那便是我們的家”。

  走進小茅屋,我有一陣子愕然,這委實不能稱為一個家。別人的家雖然四壁蕭條,倒還有壁;我這個家竟連四壁都只是些掛上去的爛布,而且面積小得可憐,只堪放置一張床、一具桌和幾把椅子,糟糕的是桌椅都是豎起的木頭,再仔細一看,連床舖也是四碌木頭豎起,上面橫搭木片。

  我怎能要求父母給我一個住的好環境?只有認命。

在這裡住了大約半個月,有命令成立富華村,每家領到卅六張鋅板。我跟大家走進山林伐木斬竹,搭建房屋,忙碌了好長一段時日,總算把住的問題解決。

  我們家分配到兩畝原始山林。父親每天帶領我和弟弟去開墾,首先把矮樹撇清,然後鋸下大樹,待得烈日把樹葉曬乾便縱火焚燒,成為一塊坡地。我們在坡地蓋一間茅屋,(俗稱山輋屋)收穫的農作物暫時堆在屋裡。由於農曆七、八月收割經常鏖雨,人人都在山輋屋搭棚,棚下生火把作物烘乾。   

  父親當然也這麼做,可是次日趕到山輋,茅屋早被燒成平地。原來人家在棚底生火必須挖掘深坑,而且架柴也有限。我們缺少經驗,白白損失勞動成果。

  很可能我不適合做山輋,未幾便病倒。當時的定館不但沒醫院,連藥物也欠缺,由於病況沉重,母親慌忙送我回堤就醫,警察抓兵伕也顧不了許多。 

躺在醫院裡,許多親友聞訊都來探望,玻璃廠的阿鳳也來了 

  可能阿鳳通知淑英來探我的,這個晚上,她一襲墨綠百褶裙,給病房帶來生機。

坐在病榻旁的淑英溫柔地陪我,雖然只約半小時,卻使我的病情好得比藥物更快。

  我真的愛上了淑英?相信是的,要不因天各一方。

  病好了,還是回到定館。          

  “你看來不適合做山輋,不如找其他工作的好”。母親說:“在這鄉下,倒不知什麼工作適合你”? 

“聽說你們在大賴教書,我也喜歡教書,不如召集孩子到家來,咱們只收象徵性學費”。     

    就這樣,附近的孩子來報名就讀,日班卅多名;夜班卅多名,要非房子容不下,恐怕報名的還更多。

    母親回堤岸置辦教科書,我自此執起教鞭,儼然當上老師。            

  為人師表的我不但學生敬愛,還得到村莊上父老另眼相看,此舉使我的言行不能不謹慎。於是平凡的我變成本村的模範青年。

  由於學生日漸增多,父親索性把山輋賣掉,花錢改建房子俾配合教學需要。  

  學塾擴建之後,學生人數也增至二百多,因此教員的需求也相應增加。

這一段時光算是我最幸福的日子。

時間——竟然沖淡了淑英給我留下的印象。  

 

  

之七長教莽漢困樊籠

 

長教莽漢困樊籠   輕信花言入彀中

儘管有家歸不得   幕天席地宿蕉叢

 

我們的村莊叫富華村,村長名喚譚九,是個能言善道的廣東人,他把青年集合起來對大家說:“上便通知,本村要成立「義軍」,如果大家都唔登記,到時搞到政府要強迫,咁就唔掂咯。當「義軍」怕乜喎?鄉村子弟兵,又唔會被調來遣去,有左紙張可以走遍大江南北,三山五嶽……”。

譚九滔滔不絕地說,相信這人是喜歡讀武俠小說的,說滑了嘴竟把跑江湖的口頭禪搬了出來。 

  結果本村成立一中隊「義軍」,被送到隆慶省的蓬山訓練場受訓七週,其中有我在內。

受訓完畢,中隊果然回到原地服役。我獲分配一挺第二次世界大戰剩下來的卡賓槍。

上頭派一名中隊長下來,這人倒易相處,不強迫大家穿軍服,更可把槍械藏起。

●                 ●                 

  我家附近有一老頭病逝,孝子賢孫給他辦理身後事。本村有一慣例,每逢紅、白事,一定有人聚賭。    

這天晚上,不知從哪裡開來一中隊「地方軍」,到喪家賭場強打硬要,正鬧得不可開交,沒想到「越共」進村來了。

  「越共」突如其來的出現叫「地方軍」措手不及,抱頭鼠竄。          

  這時,我在家裡和母親閒談,只聽一發槍聲響過以及人們吆喝,夾雜奔跑的聲音,之後一切又歸沉寂。 

  不多久,一個「越共」挺著步槍走進家來,我連忙迎著問:“發生什麼事”?

  “沒……沒什麼,我要看看有否偽軍跑進來”。  

  “我這裡是學堂,怎會窩藏軍漢”?

  “沒有算了”。   

「越共」走後,我吁了一口氣。面對牆壁上掛的軍服,暗自捏一把冷汗,立即把它扯下並把床頭櫃的卡賓槍藏到更隱秘的地方。    

大約凌晨四點,村外響起一連串槍聲,可能是「越共」撤退時碰上潰敗的「地方軍」吧,也不知這一遭遇戰結局如何? 

  直到次晨,中隊長把我們集合,說了一大堆,人人都聽不進耳朵,倒是隊裡傳出的笑話叫我聽了多次也不厭。  

  原來開賭的都是「義軍」,「越共」的出現使他們面如土色。本來他們不穿軍服,相信沒人知道是當兵的。無奈當「越共」力勸青年人不要當兵之際,一位老村民竟然口不擇言說:“是哦!你們之中有當兵的就自我覺悟站出來吧”。 

  這一下可叫大家都嚇了一跳,聰明的人連忙走進孝子堆去扮孝子;看看孝子太多也不行,有人充當殺手,幫著屠宰肥豬,更有人急中生智冒充喃嘸師傅,唸唸有詞的誦起法事。

  可嘆自此這中隊「義軍」再不能享優惠了,每個晚上他們都要去巡邏、伏擊。不過,所謂伏擊,無非是走得累了借人家的豬圈一角掛起吊床睡到天亮而已。 

●                 ●                 

  1968年戊申春節,西貢有戰事;定館倒是平靜,有收音機的人家都在聽廣播。

  我伏在家中,槍械和軍服雖經藏起,看看還不放心。與其在家裡坐立不安,不如跑到一位堂兄家中或許比較安全。       

  想不到我不願碰見的「越共」竟在堂兄家碰面了。兩個「越共」一男一女,男的是華人,跟我交談一會,這人在我腦海留下很深印象。

  戰事平息後,我們的禍事來了,整個中隊卅三人超過半數被調上支區受處分。這是沒話可說的,人家臨陣退縮己經有罪;我們這一伙連隊也不歸,太不像話了。

  這一次可就慘也,大家不但被剃了光頭,且還被調離原來單位。單說我就被調往110公里的「地方軍」中隊,這中隊原先有一華人名喚阿蘇。 

  阿蘇孔武有力,軍階一等「下士」,擔任小隊長之職。我就被編入他的小隊去。

  「地方軍」的生涯可不比「義軍」輕鬆。第一個晚上,廿多人的中隊在村子裡略事巡察便開往村外伏擊到天亮。 

  “咱們為什麼不在村內睡覺?那不是舒服得多”?我低聲問阿蘇。      

“這小村裡的人民全是親「越共」的,只須知道我們落腳之處,半夜裡指示「越共」來圍攻,大家就死無葬身之地”。阿蘇說。

  晚上睡在野地伏擊,這種生涯是難以想象的。不是嗎?把塑膠雨衣舖平,廿多人睡在芭蕉叢裡,分三個方向輪值放哨,地上的枯葉只須踐踏便發出沙沙聲響;山風呼嘯,蕉葉跟著婆娑起舞,更加叫人覺得鬼影幢幢。  

  直到天光大白之後,我們走成一字長蛇型,傍著樹林邊緣,啣接開回村裡去。突然20號國路另一端響起了槍聲,顯然是「越共」放冷槍。

  中隊長一個命令,數十把卡賓槍、機關槍、M79型榴彈砲齊齊向對方還擊。另方面傳訊員緊急呼援,指示目標讓砲兵連續轟炸。

  一時間,槍炮聲大作,震耳欲聾。大約五分鐘過去,對方一無反應,看看不對頭,中隊長下令停止轟擊。 

這時,大家早已衝到馬路邊。

“阿蘇,你快挑兩個兄弟給我進行搜索,一定要帶來戰果,最好是生擒”。 

“遵命”。阿蘇應聲轉頭指了指我和另一矮胖子。 

  “走吧,謹慎點兒”。

  “我”?我本來閃閃縮縮站在別人背後,就恐怕阿蘇點到自己,豈知愈躲愈糟。

  軍令如山,我可不能推說怕死不敢去。三人分三路向目的地進發,我揀了中間位置,那是撿現成的便宜,一路摸索直前。      

  還好,這一役「越共」一擊不中,立即全身而退。這邊廂,「國家軍」枉費許多彈藥,連人家的影子也沒瞧見,更不必說生擒活捉什麼的。

  「地方軍」的任務除了晚上伏擊;白天守住公路;吃的問題各自解決,我家既在不遠的富華村,當然回家吃午飯了。        

 

  之八靜梅初放心相許

 

靜梅初放心相許  眉目傳情款曲通

一闋香詞書一本  甜言蜜語互傳中

 

   富華村的廣珍茶家來了一位文靜娟秀的女孩。嗯!我向她借了一本小說翦翦風,胡亂寫下一首小詩,她讀了會不會笑話?

  管他的,少女情懷總是詩,說不定她還讚口不絕呢。

  我小心翼翼的把詩箋夾在小說裡,拿到茶家去。  

  “真的要謝謝妳了,這本書蠻好看啊”。待到付賬時把書還她,低聲說:“我在裡面寫了幾個字,冒昧之處請不要見責”。   

  說完之後,我逃避洪水猛獸似的離去。      

  在一個女子面前竟然感到羞怯,這是從所未有的事。不是嗎?在堤岸:除了愛芳之外,幾個魚網廠女工;阿鳳、阿萍甚至淑英我都能在她們面前談笑風生,何曾有過這現象?

  心上既有疙瘩,一連好些天我都避免到廣珍茶家。 

然而,實在按捺不住想見她一面的渴望。心裡想:可能她早把此事忘掉了,我若無其事的去喝一杯冰咖啡,又有何妨?    

  終於懷著患得患失的心情在她面前出現我把臉別過一邊,說什麼也不敢面對著她     

  咖啡喝完,付賬時她嫣然一笑,竟從抽屜裡拿出另一本小說遞給我。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連忙翻開小說,裡面果然有一張字條。她這樣寫著:

  我的名字——靜梅。這名字不好聽,你別見笑!  

  要請教你的大名了,你可不許掇個假名來欺負人啊。 

  我喜歡你的詩,希望能讀到你更多的作品。   

  ●                 ●                 

  自此,我們憑藉小說傳遞書信。說來好笑,她總不能有許多小說來做傳遞工具吧?不忙,靜梅可能早想到此節,她每次回堤岸都購買十本八本。

●                 ●                 

  軍伍中也有所謂的假期,只須捏造理由便可申請得到。自從當軍,我還未獲享,眼見別人都可申請,自己怎能錯過?   

  “靜梅,這個星期日,我獲得四天假期,咱們到西貢去玩好嗎”?         

  她點頭答允,卻不說話。

  ●                 ●                 

星期日早上,我穿著整齊,帶備簡單行李走到廣珍茶家,卻不見靜梅。  

  這妮子不是應承和我同去的嗎,臨時變卦了?   

  我悵然若失,坐上機動拖車趕往定館車站。出乎意料的靜梅早就買了兩根票子,坐在車上等我。   

  “嵐風,嵐風,不必買票了,上車吧”。     

  這妮子今年才15歲,居然直呼我的名字,也不叫一聲哥哥。          

  我上車坐在她身邊,很不自然的正襟危坐。    

汽車開動,駛上110公里的山頭,山頭的村莊在車窗前迅速移動  

一個月前,我服役於這村莊的「地方軍」,現今已發還「義軍」原來單位。身在「地方軍」受的苦不但較多,而且危險性也強。         

  此刻這可怕的山頭村莊再現眼底,叫我心頭尚有餘悸。

  汽車向斜坡滑下去,突然司機扭轉駕駛盤,緊急剎掣!一時間車身左搖右擺;車上乘客驚惶失措,亂哄哄的有人尖聲呼叫。     

  “魯媽!你要死是不”?司機對一名騎摩托車的男子破口大罵。這當兒,我不自禁的摟著靜梅,心中想:要死就死在一塊。

  汽車繼續開下去,顯然己經回復安全了,可我的手還不放鬆;靜梅也不掙脫,溫柔地依偎著我。    

  我一心盼望時間就在這刻停留;要不,這輛汽車一直開下去,永遠沒有終站。    

  這畢竟是不可能的,汽車終於到達堤岸七岔路車站。我和靜梅暫時分手,約定次日中午在大光明巷一家冰室見面。

  回到堤岸,心情興奮的到外婆家落腳。     

  次日,借到玻璃廠工友阿勤的摩托車,果然在大光明巷的一家冰室等到靜梅。

  我騎著摩托車風馳電掣的載她到動物園去玩一個夠,又到都城戲院看電影,是一齣台灣片,片名忘不了你。

這戲目大大地不好兆頭,幸而你字並非女旁,要不然真不堪切想。

  可惜我的四天假期只能跟她去玩一次,我們在西堤再次會面之時竟是在七岔路車站。

“把錢省下來不好嗎?來日方長啊”。     

  “妳可不知我的假期多珍貴,一年頂多獲准一次,豈是容易申請的”?我這樣說,不無埋怨之意。   

  還好,經過這次同遊,回到定館,我倆的愛變得火熱許多。     

●                 ●                 

  「義軍」建立了堡壘,每晚分一小隊到村裡走走,名為巡邏,其實搪塞了事便回堡壘睡覺,這樣倒也輕鬆。

  我已不知多少次和靜梅相約;每次相約,我都在堡壘換穿便服,趁著月色摸回村莊,走到她家。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我一面走心裡一面唸著朱淑真的詞,頗為得意。   

  她家屋後有一口井,井邊幾棵蕉樹。每當我在蕉樹下出現,總會聽到她樓上的收音機以越語播出時間:“現在是20點”。接著,靜梅便下來開門。

  由於水井是公用的,無論什麼時候都可能有人汲水。這個關鍵對於我們的幽會無異是極大的不便。   

  倒虧靜梅想得週到,她把後門打開,迎我進去,大可自由自在的卿卿我我了。   

  無奈紙包不住火,我倆的眉目傳情怎瞞得了人?尤其她父親犀利的目光。可能黎老爹不滿意我是無名小卒;又或者因為靜梅太年輕,未適合談戀愛。老人家一個命令打發女兒回堤岸繼續攻讀英文。

  靜梅把這消息對我說了,我立即寫信給她表示不敢信任愛情:憑她這麼美,英文書院不乏公子哥兒,自己無論如何都是失敗者。

  我提出的疑懼;她的回答倒簡單:你管管自己吧!

  “無為在歧路,兒女共沾巾”。我想起古人的風範,因此靜梅雖回堤岸去,我們的分離竟沒有哭泣,沒有依依不捨,更沒有約定何日再會。 

  走了倒好,樂得耳根清靜。是的,廣珍茶家除了賣咖啡粉麵,還有幾道撚手小菜供人喝啤酒。近些日子,食客之中出現定館軍政界各等人物:「副郡長」、「地方軍」 大隊長、「野戰警察」中隊長云云……應有盡有。彼輩醉翁之意不在酒,

有人意欲對靜梅毛手毛腳;有人“口水多過茶”,叫人瞧著嘔氣。

靜梅走後,村子裡的朋友有調侃我的,也有人向我細問根由,一概不予作答

其中一個叫做朱生的朋友長年在堤岸讀英文,一見面便問:“喂!嵐風,知道你愛人在堤岸的地址嗎”?

我笑而不答,怎能說不知?

“告訴你吧!靜梅住在阮薦街90號巷,我曾在那兒見過她”。

  我從沒想過要知道靜梅在堤岸的地址,行伍中要申請一次假期比登天還難!哪像村長譚九所言:有了紙張可以走遍大江南北?

再說:我能到她家去找嗎?倘能,她早給我地址了,畢竟她才16歲啊!

 

 之九劍影刀光迅若風

劍影刀光迅若風  土丘遽爾變閻宮

村中屠戶聲聲叱  微露晨曦曲恰終

 

    1969年,我在「義軍」行伍說什麼都想不到得享七天常年例假,而這年假如果不因「越共」把我們打得落荒而逃,怎能得享?

那個晚上天色還未全黑,我們一小隊「義軍」和一中隊「地方軍」配合出擊。

  豈知當大家還在村中的飲食店附近等店裡喝啤酒的「准尉」中隊長之際,有一村民走來對咱們幾個華人說:“「越共」今夜入村,你們最好避一避鋒頭,那不是鬧著玩的”。

有人把這消息向「准尉」報告,沒想到「准尉」先生在半醉之餘哈哈大笑說:“歡迎歡迎,大夥兒今晚就去歡迎「越共」吧”。

這名「准尉」果然胡鬧,完全不依戰略,不但不讓隊伍隱藏起來,更大張旗鼓有意挑釁,明擺著放馬過來吧。

本村村邊有一老爺廟,廟前是一座不很高的亂石崗。「准尉」先生就在這時命令大夥在崗上佈成陣勢,也不放遠哨,就著原位伏擊。

  睡在我身旁的兩個「地方軍」倒很怕死,他們搬來許多石塊做成臨時防禦工事我懶得去學他們,心中暗忖:「地方軍」今年的配備換上霸道的M16,這些蠢漢卻還那麼膿包,膽小如鼠

半夜十二時,我交更給同隊的小三子,就此連著軍靴倒頭睡在亂石堆裡,哪知道尚未入夢便聽到連串槍聲。

「越共」從老爺廟那邊向我們進攻,我霍地跳起,抓著卡賓槍盲無目的開了兩發。

“快跑,嵐風,大夥都跑了”!有人對我大喊。

我回頭一張,火光中竄高伏低的人影全是「地方軍」,自己不逃更待何時?

我踏著亂石,一腳高、一腳低的向崗下逃跑,子彈的呼嘯聲擦過我身邊;B40砲彈擊中石頭,青藍色的鋼片飛起老高。沐浴戰火之中,我能夠清楚地看到自己的身影。

我急忙向村外坡地逃去,身後跟著兩名不相識的「地方軍」。

“死了,死了,我恐怕是受傷了”。一名「地方軍」邊跑邊低喊。

“你囉唆什麼?還跑得動怎麼會死”?

“我們現在怎麼辦”?另一個「地方軍」顫抖抖地問。

  的確,我們竟能逃到哪裡去?此刻我正踐踏著長得已經六七寸高的綠豆,那是本村同胞種植的。然而逃命要緊,唯有睡在綠豆坡地上,待到天亮才算吧。

剛睡下不久,亂石崗那邊響起了槍聲,顯然是M16。

  “咱們,咱們的人”。.一名「地方軍」歡喜地喊。

“你這小子正一傻瓜,告訴你吧,「越共」擄獲你們的M16,正在示威,你跑上去正好引頸就戳”

  這人不敢再出聲。

我們就在綠豆坡地藏匿,直到凌晨四時許,耳聽村中人聲呼喊;又見煤油燈大亮,原來是屠戶操刀宰割,但聽豬聲長嗥,夾雜著屠夫的叱喝,倒也熱鬧。

總算安全了,這當兒大概旗開得勝的「越共」也該撤走了。然而我們還不敢冒險走離原位,直待天光大白之後,見到幾名「地方軍」在我們眼前出現,其中「准尉」先生一馬當先,再瞧其餘的竟有四個人空著雙手,顯然他們的兵器都丟了。

我三人也加入這行列回到亂石崗去。回到現場,看到的是三具「地方軍」屍體,心裡禁不住發毛。這三人正是昨夜跟我睡在一起而其中兩人曾經謹慎地搬運石塊做防禦工事的。

亂石崗這一役「地方軍」損失三條人命;七挺M16。

  「義軍」大隊長鑒於部下無損,歡喜之餘批准這小隊輪流得享常年例假。

亂石崗之戰過後,村裡人都說「越共」只有三人,竟然把卅多名軍漢打得落花流水,算得是游擊戰之奇。

 

  

之十陋巷芳蹤無覓處

陋巷芳蹤無覓處 索然意興上眉峰

多情種子皆渾噩 失落何如酒一盅

  

    拿到休假令,我滿心歡喜坐上客車趕回堤岸

今天這客車怎地跑得蝸牛似的慢吞吞?上次跟靜梅一起不是跑得挺快嗎?

記得朱生曾說:“靜梅的地址阮薦街90號巷”阮薦街不難找,不知幾號門牌比較棘手!這也不妨,巷內充其量三五十戶,只須打聽還有找不到的?

然而,靜梅的父母都在定館,那麼她回堤岸是跟哪個親人一起住呢?

可笑我倆雖是熱戀中摟摟抱抱的戀人,有關她的一切我知道的卻少之又少

摸到她家,她說什麼都想不到的吧?糟糕!要是讓她家人見到,後果會怎樣?

管他的,到時才算

●                 ●                 

回到外婆家,碰巧阿姨新近購置一輛本田摩托車,正合我借用

騎上嶄新的車子,我心花怒放的向阮薦街開去

阮薦街是單程路,從梅花砲台開始尋找卻是大號數,快見到博愛學校時,果然找到90號巷把摩托車推進小巷,房屋一間連一間,路面凹凸不平,滿是泥濘

想不到巷內四通八達,巷上加巷,要找一個號數已不易,何況我連幾號門牌也不知,怎能向人打聽?

失望的心愈到後來愈往下沉在巷內轉來轉去,雖然舉步維艱,我還耐心的花掉整整一個下午找她

晚上回到外婆家,說什麼也難以入眠,在行李袋中尋出一大疊靜梅給我的信,估量會有成百張,按著日期順序讀下去

開頭幾封她寫的僅寥寥數語噢!是了,記得我倆同遊西堤之後,我的信叫她小甜心;她在回信中稱我蜜蜜,自己署名甜甜

哦!把信件重讀一遍,當真能做個甜甜蜜蜜的好夢?

不!我輾轉反側,快天亮時才能睡去

  次日,我死心不息,再次在90號巷出現,可是依然沒有結果

第三天,我還存有僥倖的心理來到90號巷,轉了許久圈子,終於向一個女子打聽:“請問一下這地方有一家姓黎的嗎”?

  “我家姓賴而不姓黎”這女子天真地回答,她的年紀跟靜梅大約差不多

  找不到靜梅,白白花掉三天寶貴的假期,真叫人心有不甘難道我就這樣孤身隻影在堤岸渡一個寂寞的假期?

不!我在絕望之餘,忽地想起兩年前認識的一個女子━━愛玉

愛玉的地址明命大道XXX號倒很易記

 

之十一水仙暫且當芙蓉

 

水仙暫且當芙蓉  聊解閒愁興轉濃

我本多情卿薄命  副車誤中理難容

  

1967年春,富華村成立不久,有個姓朱的朋友結婚;新娘是本村的黃某某。

  我跟小朱雖不熟稔,他卻寫了一張請帖過來。也就因這宴席叫我和愛玉相識。

  原來新娘的姐姐嫁到堤岸,成為愛玉的表嫂。這次表嫂的妹子于歸;表哥開汔車上定館,愛玉便跟上來玩。

  農村的婚宴跟堤岸不一樣,我第一次參加便察覺出來。

請柬上註明早晚光臨,意思是前夕。是的,婚禮舉行的前夕,主人家便設宴招待。

到得晚上,大約八點左右舉行茶會,青年男女圍坐一起,有唱歌、有說笑的,一直鬧到深夜。

  婚禮正式舉行的那天,理所當然吃過喜酒,翌日還有一餐叫洗面酒,這樣的婚宴問你怕未?

   在茶會認識愛玉,她曾到我家閒談,給我留下地址。這事一晃眼已兩年,我幾乎把她給忘了。

這次回到堤岸渡假,跟靜梅緣慳一面,橫豎無事,何不回訪愛玉?禮尚往來也不枉一場相識。

       ●                 ●                 ●

  來到明命街某號,我發現這房子幾乎是整條街最狹小的一間。

在這裡和愛玉見面,我們談得投契,因而假期餘下的四天,幾乎都和愛玉在一起。

我把擬定的渡假計劃胡里胡塗的付諸愛玉;最糟的是更把預先編排,打算對靜梅說愛情中最美麗的詞藻,竟然一股腦兒對愛玉說了。

  待到假期的最後一天,我的渡假夢終於醒過來。

  “明天我要回定館了,謝謝妳這些日子陪伴我”。深夜11時我送愛玉回家,懺悔似的說:“這些天我所說的你就當聽一個故事好嗎?要不然,我只能說聲對不起!希望妳不要為我所說而惹起煩惱,這是我衷心的祝福”。

 

之十二無言抗議驚情變

 

無言抗議驚情變  豈料恩哥負阿儂

縱是有情情不了  深閨愁鎖夢中逢

   

 回到定館大半個月,愛玉約三五知己到來,可不知有何私事要聯絡她表嫂的母親;當然她也到我家,而我怎能置之不理?自此她跟我家愈來愈熟絡,更又討得家母的歡心

愛玉是個好女子母親說:這孩子真惹人疼,兒啊,你如果打算討媳婦,這正是個好機會

娘,您別會錯意了,人家並非倒轉來追求您的兒子,再咱們難道能好端端的撇下靜梅

靜梅用不著你甩掉也跟你不長女大十八變,她今年剛16,不知要多少變才能長大,她的家長才肯答允我們所請16歲的女孩,你叫我待到哪年才能迎娶過門?愛玉雖比你大一歲,正合俗語的男大七、女大一這不正是天造地設的好姻緣

母親說的未始不是道理靜梅正式的家不在定館,要是從今而後不到定館來,我又無法去找她,這樣的愛情豈不等於鏡花水月?

跟著下來,愛玉到定館的次數日益增多,每次我都盡地主之誼,因此定館的天真寺我領她去過;廣珍茶家我們也到過

感情這回子事真的教我迷惘了。

 

       ●                 ●                 

 

是年年底,毫無預兆的靜梅突然在廣珍茶家重現我一踏進茶家就見到她拋來的媚眼,這夢縈魂牽的媚眼但教我心頭大震!

  要命的是黎老爹鐵錘鑿子似的聲音一下一下搥打我的心頭:嵐風,聽你快要結婚了這時,她家在吃晚飯,黎老爹一面吃一面說:你的未婚妻長得不錯呀

我發現靜梅臉色一沉。

我本來可以回駁:說是我的未婚妻

然而,的確是我理虧儘管不是未婚妻,不也是感情密切的朋友?

無可否認,我這是變心了!

靜梅一碗飯未吃完,放下飯碗,轉身上樓

這是無言的抗議?

 

  

之十三每念前塵意萬重

 

每念前塵意萬重  最堪回味揭塵封

跨山越嶺年還少  練就臨危不改容

 

 1970年清明節。愛玉到定館來玩,時正中午,我在家中吃飯。

“這是M 16”?一走進我家,便指著放在牆角的步槍問。可能她以為這一問便顯出女孩子的天真。

這一年,我們(義軍)也配備M16。曾聽人說當兵是有許多禁忌的,尤其女人只須對你的槍械指指點點,那便大事不好了。

當天晚上,我們一小隊領命在村子裡巡察,總共七個人七挺M16,其中一人揹著傳訊機。

入夜之後,小隊只須繞一匝環村黃泥路便可回堡寨安睡。

黑夜中,走在黃泥路上我倒習慣了,並不感到害怕。七個人魚貫地走,相隔總有三四米距離,這是最基本的行軍法。

走到村尾的進出口,小隊長示意停下休息,於是各人原地坐下,只待一有命令便回堡寨。

腳下正好有一塊石頭可以當凳兒坐著想心事。

我一忽兒想到靜梅;一忽兒想起愛玉。然而愈想愈煩,終於撇開感情而追憶兒時的情景。

 

       ●                 ●                 

 

歲那年,父親把我送進一間學塾。在康海(鴻基)本來有一所中華小學,該校卻不設幼稚園,只招收七歲以上的學生,學校拱門對正學塾的大街,只須站在學塾門口,很容易見到學校的情景。

由於 蒙 老師沒有時鐘,叫我看看學校夠鐘放學沒有,我伸頸一張轉頭說:“老師,快要放學了”。

“胡說,你怎知學校快要放學”?

我答不上來,六歲的我還不懂得用排隊一詞。我見到的情景是學生在排隊,那不是快要放學了?

歲進中華小學讀書,成績一直很好,可是讀到二年下便留班。

原來我住在外婆家,外婆疼壞了我,常常逃學,獨個兒跟大人們走到菲瑤沙灘去弄潮。

晚上,康海的兩家戲院時常上映石燕子和任燕的電影,我免費進場,因為守門的是我兩位舅公。

有一次,不知什麼原因菲瑤海灘不准游泳,人人都轉到菲瑤角去玩。

原來菲瑤角是淡水海灣,到處是石灘,深水度不規則,我哪裡知道?還以為像菲瑤沙灘似的可以逐步走出去,走到水浸下頦才一步步走回岸上,這是我一貫的拿手好戲。

跳落水中我本具戒心,謹慎的探步向前,但覺站立的地方才只水浸足踝,太沒意思,這便放心向前走去,豈知竟然一腳踏個虛空。

當我“咚”的一聲沒入水中時,幸而有個大人站著洗頭,頭上滿是肥皂,雙眼正好向下,一把抓著我的頭髮抽我上岸。

我被嚇得連多謝也說不出口,訕訕地抓起褲子跑回外婆家,從此不敢再到海灘玩了。

  我的父母住在丐石,每逢星期六下午獨自趕客車返回幾十公里之外的丐石。我乘車是不必買票的,父親早就跟車主說好,客車駛經我家便放我下車。

  九歲那年父親帶我到務農的伯父家,那地方叫局秋,就在錦譜與公門之間。

  伯父住的茅屋很寬敞;另外有一間廚房,單就灶上的鐵鑊便有如過年舞獅的醒獅頭一般大小。我最喜歡拿杓子舀鑊裡黃澄澄的玉米粥。

  在這裡,我見到的堂兄弟頗多,最大的堂兄是廿多歲的大人,砍下番桃樹的樹幹給我削成一柄木劍,真叫我喜歡,整天握著木劍跟年紀相若的阿六到後山摘拈子,吃得嘴巴染滿紫色。

父親帶我回家時,我揹上木劍離開這鄉下,倒是戀戀不捨。

  回到康海,父親另有要事,吩咐我在車站等丐石的客車獨自回家。等了許久,碰見幾個華人,他們說等車不如徒步走回去。

  我問他們是否也回丐石?其中一個說是,我便跟他們走。

哪知道這人是開我的玩笑了,走約三分一路程便轉入菜園區去。

“這路是去菜園的啊”。我說。

“不!這裡也有小路通到丐石”。

“是真的嗎”?我猶豫地又問。

“真的”。

“不是的,他騙你玩兒,別信他”。他們之中有個女人一本正經地說。

到此地步,我唯有獨自繼續上路。就在這時,唯一川走丐石的客車一陣風似的駛過,大家竭力幫我叫停,可是車子已超員,司機再不肯停下接我。

獨個兒走到夏林,轉上前往丐石的黃泥路,走了許久,眼前是一座山,過了這山嶺便該是丐石了。

沿著黃泥路向山上走,一個男子騎腳踏車迎面而來,拋下這樣一句話:“喂!小子,你敢過這山,不怕老虎嗎”?

我立即記起父親說過武松打虎的故事,心中不禁發毛。

這人走了,我急得想哭,卻又四顧無人,竟能向誰求助?只好硬著頭皮持著木劍,步步為營的向山上走去。這時太陽西斜,我再也不敢回頭向後望,愈走愈快,終於越過山嶺,下得山來,在小市集又見到那輛客車。

我再不願坐上這客車,繼續走自己的路。回到家中,乘腳踏車的父親早就等在家裡。

“客車不肯載我,我是徒步走回來的”。我對父親說,話聲剛落,那沿途拋下乘客鬆動的客車正好經過我家。

“你這孩子竟敢當面撒謊”?父親撫摸我的頭,又擰一把我的臉頰說。

 

之十隔個屏風狹路逢

 

隔個屏風狹路逢  曳光照影影相從

孤身奮戰槍橫掃  突破重圍脫猛龍

 

定館山巔的美軍軍營每晚都發射砲彈,砲彈的呼嘯聲劃破長空,然後在山林中爆炸,民眾聽慣早己習以為常。

驀地,一連數枚曳光彈懸空飄盪,看看快要熄滅,又有數枚連接著曳起。

曳光彈雖在很遠的山頭向空中發射,強烈的光芒卻使我看到周邊環境。我發覺自己坐在石塊上的身影被拖得老長。

  突然省悟自己孤零零的坐著,沒有掩蔽物體,不正是人家瞄準的目標?

    藉著曳光彈的亮光,見到不遠處有座平胸大石,向泥路的一邊倒也光滑;另一邊卻長滿綠叢。

    這是一座天然屏風。我走過去面對大石而坐,很感安全,可以放心地繼續想心事。

    我還是回想九歲那年發生的事。那年,29歲的母親黃氏因難產而與世長辭,拋下我們四兄妹。父親於同年迎娶繼母張氏進門,張氏沒有生育,因此把我們兄妹視如己出。

    是年年底,父親把生意結束,舉家南移來到西貢。

 

       ●                 ●                 

“喂!嵐風,有火嗎”?距我大約三米的同袍是擺夷族人,名喚趙二突然壓低聲音問我借火抽煙。

我不答,伸手去摸口袋。

  趙二肯定我有打火機,這便放慢腳步朝我走來。

我摸上衣口袋找不到打火機;再摸褲袋,有了。然而要想把打火機掏出,必須站直身子。

“瞧呀!那邊綠叢似有響動”。另一邊的傳訊員阿山對小隊長阿貴說:“是了是了,是他了”。

  阿山一邊低喊一邊用電筒向石後的綠叢照射。

    這邊廂我己站起,正要把打火機遞給趙二。

    驀然,眼前閃動青藍色的火光,緊接著是一連串清脆的AK槍聲。

被槍聲嚇得魂不附體的我立即匍匐於地,本能的反應就是盲目還擊。

放完一梭子彈,火藥味撲鼻而來,我的膽量頓壯。但聽M16的槍聲在身後連續地響個不休,生怕被自己人射殺那便冤哉枉也。立即連爬帶滾的退回黃泥路另一端凹陷的地方跟大家在一起。

我們七挺M16趁勢放一個痛快。其實,這時刻只有自己密集的槍聲才是生命安全的保障。

我見到不遠處帶醉的小三子射出來的是火彈一顆連著一顆都呈紅色,串成一條長繩斜飛夜空。

  “嵐風,阿二受傷了,我和你衝上去救他”。小隊長阿貴滾到我身邊說。

    “你們上去吧,我來做掩護”。傳訊員阿山說。

    這時候曳光彈就在我們頭頂飄盪,四下裡呈現一片金黃色的強光。我見到趙二果然蜷縮著身子躺在黃泥路上,不知是死是活。

阿山所謂替我們作掩護,只不過是連續放槍。

我和阿貴搶上去救人,頗奈趙二這廝是個大胖子,體重總有七八十公斤,兩人只好左右夾持著他,連拖帶拽的往後退走。

  “哎呀,痛死我了”!趙二肥重的身軀被我兩人拖上凹凸不平的石笪,難怪他不住呼痛。

    由開始遭受突襲,立即還擊直到救回趙二,都未曾再次聽到對方的槍聲。大家空自放了許多子彈,到這時實在不好意思再放。

    小隊長找來兩條槓桿,把薄紗吊床綁上去,安排兩個人一前一後的把趙二抬著走。恐防遭受埋伏,哪敢立即退回堡寨?逕自走到村中心去。

曳光彈仍然連續發光,富華村家家關門閉戶,靜謐中但聽得抬著趙二的槓桿不斷發出“吱吱”聲響,使人有毛骨聳然的恐怖感。

“哎呀!痛呀,好痛呀”。回到村中,剛把趙二放下便聽到他連連呼痛。

  “喂!你瞧”。小三子低嚷。

    我低頭一看,趙二的軍服近肚腌處穿了一個小孔,一團物事把衣服撐起。

    我掀開他的衣角,但見一團肚腸被迫了出來,倒沒見到鮮血。

大家就這樣坐著待天明,趙二由開始的呼痛變成呻吟,跟著似是睡去。

    快天亮時,軍醫的十字車把趙二舁去急救。接著,郡方派員到來調查,大家重新走到現場,只見大石後面的矮綠叢有十多顆AK子彈殼賸下;又見鬆軟平滑的坡地有一列長長的足印,說明對方只有一人而我們七個,卻弄得如此陣仗,可算得是無能之至。

    一個星期之後有消息說:趙二再也回不來了。

 

 

之十星心相印倍情濃

 

星心相印倍情濃  花月佳期細語喁

薄倖負心甘作鬼  過枝蟬曳戀新松

 

1970年端午節。

  清早,有個鄰里跑上堡寨連聲呼喚:“嵐風,嵐風,你母親過世了”。

我連忙跑回家,幾乎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實——母親真的逝世。

  昨天傍晚上堡寨前,母親一如往常,絲毫沒有病態,此刻竟遽爾長逝,怎不叫人傷心?

  母親是半夜裡血壓過高而去世的,這病十分危險,如果在城市還須來得及送往醫院;在定館那就不消提了。

母親過世的消息,愛玉是從她表嫂的家人傳遞而獲知。我家正在辦喪事的第二天她便趕來。

母親過世後,家務自是一塌糊塗。這段日子,商量得對面的阿嬸過來幫忙,這也只能解決燃眉之急。

因此,是年農曆9月18日 ,我和愛玉結婚。

婚禮談不上排場,甚至比本村任何一家的婚禮都遜色。

日子是我自己擇的,完全不須考究生辰八字。

我討得特別例假,趕到堤岸租了花車迎娶,招待朋友吃喝,然後擁著新娘子到頭頓、大叻去渡蜜月。

  婚後,我的確深愛妻子,自以為除了愛,絕不因其他緣故而結婚。

  對另一位紅顏知己━━靜梅,只能抱歉終生。

靜梅的反應如何我不關心,只知道以後的日子,曾經多次在廣珍茶家見到她當著我面去跟一名「軍官」親熱,這應該是有意使我難過。是的,這情景我能不難過?

  然而,後果是我弄出來的,能去怪誰?

  不但如此,事實上,有關我和靜梅這一段戀情孰是孰非,相信世人要責備的一定是我而非卿卿。

 

 

之十怕聽啼鳥枝頭唱

 

怕聽啼鳥枝頭唱  運滯春回值歲凶

天相吉人欣有托  未曾引頸就刀鋒

 

 

 1971年。「義軍」中隊平白無端被調往110公里的山頭小村駐紮。

  農曆春節年初三晚上,我們分成兩小隊去巡邏。

  晚上大約十時許,兩小隊如約回到該村「自衛隊」的堡寨外圍落腳,這個如意算盤是要藉人民的福祉來尋求安全。

  「自衛隊」的堡寨有「自衛隊」把守;我們兩小隊分成兩個據點,形成鼎足之勢,這個戰略應該萬無一失。

枕藉於民居屋旁戶外,我深感這家人很貧苦,點一盞竹筍也似的油燈,燈光透過竹壁的空隙,如果有人站直身子必然顯現人影。

  這晚上,我無端覺得煩躁,但盼屋裡的人把燈吹熄,真想出聲叫他們熄燈去睡,卻在突然之間記起只許州官放火這故事。已經20世紀,我竟然不許百姓點燈?

  管他的!只管去睡吧。

  凌晨大約兩點,我被隆然巨響吵醒。原來「自衛隊」的堡寨被攻破了,所有「自衛隊」都睡在堡壘裡,還不一鑊熟?

「義軍」中隊長竟然斗膽開火,一挺M79型榴彈砲朝堡寨轟擊,發出隆隆巨響。

我匍匐於地,被對方扔來的手榴彈炸出的泥沙淋得滿頭滿臉,尤其背脊。要是我把胸口貼地,相信五臟六腑一定會被震裂。

  受到這個教訓,我害怕到不敢放槍。是的,槍眼的火光就是對方的目標。

  雙方就這樣僵持著,再沒半點聲音。

  夜━━靜得怕人。

  我倚著竹壁蹲坐,放眼搜索同伴,竟然都跑光了。

  這時,屋中人仍不顧危險,竹筍燈繼續亮著,我只能在心中詛咒,更有什麼辦法?

  不一會,聽到一個女子聲音在呼喚:“阿功哪,你在哪?阿功哥,你在哪”?

  這女子的聲音重複叫來叫去,內容完全相同,只是人名稍改。重要的是所有名字都是「義軍」中隊的人。

  我倒幸運,因為聽來聽去總沒聽到我的名字。心裡想:要是她真點到我名字,應該怎辦?

目前的處境岌岌可危,套一句廣東俗語,實在險過剃頭!我這樣子雖已顫抖得厲害,哪知還有更甚的:在這性命交關的時刻,當真料不到屋裡的一雙夫婦竟然吵起嘴來,他們愈吵愈兇,我愈聽愈是心焦,急得幾乎想哭。

  可不是鬧著玩的,這對夫妻吵嘴,我知道他們在演戲,目的不外暴露我藏身之處。

  還好,坐待天明雖然如坐針氈,倒是安全渡過難關。

這一役「義軍」中隊算是無損;村裡的「自衛隊」可就糟糕透了。

 

之十七旦夕思危歛笑容

 

旦夕思危歛笑容  連年心境不聞鐘

退堂何忍爭名利  樂得回家去務農

 

1971年春,富華村村長譚九跑掉了,這個空缺須人填補,於是本村舉行選舉「村長」。村中父老慫恿我參加競選,反正身在「義軍」危險重重,譚九當年說的:鄉村子弟「兵」不會被調來遣去,這話作不得準。目前,我不是被調往110公里的山頭小村?

如果當「村長」,起碼不必持槍打仗,而且絕對原地服務,比起當「義軍」強多了。

我果然獲得村民擁戴,中選「村長」一職,從此把「軍服」脫掉,就像卸下大包袱似的整個身軀都輕鬆起來。

  臨時「村長」是郡方派下來的京族人,把職位移交;同時也指點我有關工作。

  其實做「村長」也不難,人民倘有需要,我一律批准,還不簡單?

  村子裡的米商是劉永玖先生,這人是「社議員」。村民要糴米必須經由「村長」按人口分配,這是郡方的規定。

富華村每戶人家都備有一本米簿,憑米簿糴米。我每天盡量簽名蓋章給有需要的村民。

  實際上,落戶較久的村民種有稻米,並非人人都有此需要。因此我的工作每天簽數十本米簿而已。

一個星期後,上級定館社「社長」指示:本村須有一文一武兩位副「村長」,叫做「行政副村長」和「安寧副村長」。

「行政副村長」不難找,參加競選的對手金生同意做。

  唯獨「安寧副村長」可不容易物色,在這亂世,要非不得已,誰肯幹這危險工作?

  做了「村長」,我每晚溜到定館市永生飯店過夜,這才保證自身安全。

  永生飯店的老板陳永成當「長山幹部」,在這裡,我跟他們打麻將玩兒。

  “你要找人當「安寧副村長」不難,我的未來小舅阿傑可以幫你”。陳永成說得有十分把握。

  阿傑果然肯擔當這角色,原來他也是「長山幹部」,反正要持槍。

這人實際上沒什麼膽識,而且動作遲鈍。然而只須他肯幹,管他有才沒才?

再下來,我遇到的難題一天比一天棘手,接到命令去認領200多挺各式武器,其中有機關槍、卡賓槍、加倫長槍、湯姆森等等。

  這些槍械叫我拿去發給本村自衛隊。所謂「自衛隊」是按村中人口的年齡制成名冊呈上郡、社,並沒徵得當事人同意。

突然把槍枝拿去強迫人們簽收,我只能說好說歹,答應讓大家把武器藏起,這才勉強把槍彈分發完畢。

  本村既領到二百多挺武器,也就說明「自衛隊」有二百多人,這一來,每晚理所當然須有一隊「自衛隊」出來守更。

  那年代,整個南方都設有僱用「自衛隊」。也就是說:任何人不願出來守更,每個月須繳費若干。

  本村也不例外,但凡不看更的每月都繳600元,所得款項由阿傑平分給大約七名僱用「自衛隊」。

  這七名猢猻也似的「自衛隊員」由阿傑帶領,我承認這是一群不折不扣的猢猻。曾經有人向我投訴:西堤來的年輕人如果梳了時髦長髮便被他們強迫把頭髮剪掉。

  我不主張讓「自衛隊」去巡邏、伏擊。也曾數次跟大家一起睡在「自衛隊」的堡寨,如果阿傑有事要我暫代,我總會帶他們上「義軍」的堡寨睡覺。

  務求安全━━這是我的心願。

 

 

之十柔腸寸斷雁聲悲

 

柔腸寸斷雁聲悲  欲寄無從一首詩

儂本多情君薄倖  山盟海誓當兒嬉

 

做了富華村村長,我更加不敢在家過夜,每天傍晚五時便跑到村中心的公路去,這裡聚集許多「地方軍」、「義軍」還有阿傑的「自衛隊」。

下午五點之後的公路己拉上鐵蒺藜大柵,不准通車。沒有車輛來往,我走在路上可以從容想心事。

是的,做了「村長」不必持槍打仗,總比當死兵爛勇的好。

嘿!死兵爛勇?這詞我是聽鄉下人這麼叫的。可笑我自己就曾經是一名死兵爛勇。

“嵐風,嵐風”。正在胡思亂想的我突然聽到遠處一個嬌嫩的聲音在叫。

轉頭望去,原來是靜梅站在她家門前,似是恐怕我不相信,她連連招手,那模樣挺可愛。

我很不自然的朝她走去,生怕有人窺伺似的,哦!我平時的洒脫哪裡去了?

“有什麼事嗎”?走到她跟前,我生硬的問。

“你為什麼要做村長”?靜梅柔聲說。

“這有什麼不妥”?

“我認為你當「義軍」比較安全,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做「村長」”?她幽幽地又說。

“當兵太危險,我還不想丟命”。

“然而當兵是迫不得已,許多人都當兵了,「越共」總不成把當兵的都殺光;但你做「村長」就不同,他們會針對你,那你不是更加危險”?

靜梅不贊成我做「村長」,這問題並非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我不願跟她多談,恐怕引起愛玉誤會。結婚還不到半年,別弄出緋聞那就鬧笑話了。

嗯!靜梅雖然年紀小,說的話卻不無道理。

愛玉比靜梅大九歲,懂的事應該較多,卻只千依百順,未嘗替我拿過一個主意。

也罷,事已至此,欲罷不能,見一步行一步,除此之外再無良策。

               

 ●                 ●                 

 

自從做安寧「副村長」,阿傑倒也勤快,有關僱用「自衛隊」的事他都自行決斷,用不著我操心。我每晚儘可跑到永生飯店過夜,這樣的日子當然比做「義軍」舒適得多。

這一年,我的老表張湘業也因軍役問題投到我家。四年前,(1967)湘業曾在我們的學塾教了好幾個月書。

今年的老張似乎也為靜梅而著迷了,他每天除了給孩子們上課;餘下的時間都拿一本書到廣珍茶家一面喝咖啡一面讀。

嗯!我這老表是個書痴,他吃飯看書,睡覺看書,甚至上毛廁也離不了書本。

愛玉極力促成此事,她雖然明知靜梅是我的舊情人也不說穿。可惜的是18歲的靜梅不久後下嫁一名叫阿瑞的「地方軍上尉大隊長」而隨著夫家遷到別處去。

湘業在我家住不了多少天也離開定館。

  唉!聚散匆匆━━恐怕這就是所謂的人生!

 

 

之十九繫此玲瓏苦自知

 

繫此玲瓏苦自知  阿儂待我一心痴

關山阻斷情難守  應悔風流不自持

 

 

  “嵐風,你還是立刻回堤岸去避一避鋒頭吧” 。

  那天下午快三點,我在村子中心的桌球檯瞧熱鬧。愛玉從家中跑出來,站在路邊招手叫我。

  走到她跟前,聽她沒頭沒腦的說要去避難,一時莫明所以。

  “是這樣的,蘇五叔傳話:「越共」叫你最好到堤岸去避一避,他們今晚就要進攻,有不良後果勿謂言之不先”。

  自從做了「村長」,我去西堤倒不一定須申請休假令,因為有一張「獲選證明書」,軍警或警察倘有檢查總會通融,儘管沒有休假令,但是「獲選證明書」才簽署不久,總不成我便離任?

愛玉既主動叫我到堤岸去玩耍還不正中下懷?

匆匆吩咐阿傑說有急事去堤岸,叫他把行為收歛,一切小心在意,必要時儘可讓「自衛隊」在家裡睡覺。

我雖沒說穿去避鋒頭,可不指示他別跟「越共」作對?

這時候,最後一班客車早已開走,只好多花一倍錢乘運輸車。

坐在運輸車前座,想起當「村長」不久接到「越共」寄來以華文書寫的一封信,一手鋼筆字寫得叫我自嘆不如,信中曉以大義,動員我裡應外合為國為民作出貢獻。

我把該信燒掉,但覺此事很危險,那是要坐牢的玩意。

  回到堤岸天已全黑,按址跑到陳永成家,原來在快樂戲院附近。當我在巷子裡抬頭瞧每家的門牌號數時,身邊跟隨一群流鶯,她們雖不敢拖拖拉拉,嘴裡卻亂七八糟的向我兜生意。

終於找到地址了,原來是阿成未來岳丈的家。

阿成給我地址時說:“你什麼時候回堤岸就到我家來玩吧,咱們擺下四方城大戰三百回合”。

這個晚上,我真的跟他們一家人打了一場通宵麻將。翌日拜六,睡到下午五時才起床,吃完晚飯,這家人又叫開場,結果又是一次通宵。

拜日起床後,一瞧手錶,糟糕!已11點多。匆匆趕到車站一問,川走西貢━━定館的最後一班車早就開出。

迫不得已再多留一天。

拜一早上,我當然趁早趕往車站,而且阿成也跟著一起去。

購票之後,還須等待許久,等到乘客坐滿,車子才會開行。

這當兒,由於司機跟人閒談,我們聽到一個有關富華村的消息。

“115公里「自衛隊」的堡寨,昨晚被攻破了”。

 

 

之二十何不空門敲暮鼓

 

何不空門敲暮鼓  學仙學劍學書詩

孤鴻豈作籠中鳥  展翅高飛過別枝

 

 

僱用的「自衛隊」都是好動青年,儘管得享少數民族緩役,只因好玩貪小利被阿傑說動參加富華村「自衛隊」。

堡寨被攻破後,阿傑的職位是個空缺。烏合之眾的「自衛隊」僅剩一個,其他年輕人儘管給再高薪也沒此膽量。

我召集村中父老,力陳沒有「自衛隊」的困難。.

“本村沒有「自衛隊」,郡方就唯我是問。我不願持槍跟「越共」作對,難道可以強迫別人?獨有逃任一途,如果一走了之,辜負大家的厚望乃情非得已,希望多多包涵”。

過些天,一位名喚文高的父老對我說:徵得越共默許成立新的「自衛隊」,叫我放心繼續做「村長」。

新的「自衛隊」成立也只寥寥數人,平均年齡大約四五十,他們照常徵收月費,每晚持槍到村中亮一亮相便把槍械藏起集中喝酒。

有一天,文高買一大塊燒肉跑到辦事處對我說:“嵐風,這燒肉我買來孝敬上頭,現在就拿去”。

乍聽被他嚇得手足無措,連忙推他出門說:“你要做的事自己去做,千萬別對我說”。

文高走後,放眼探索,幸好沒有暗探。心道:“要是他被截下人贓並獲,必然供稱由我指使,如果暗探見他把燒肉帶進辦事處,我豈不百口莫辯”?

由於沒有「安寧副村長」帶領,「地方軍」和「義軍」覷著這竅門向我敲竹槓,竟然獅子大開口,要把「自衛隊」徵收的月費分成三份。

「自衛隊」當然不同意,這些軍漢憑什麼分他們的錢?

我被這問題弄得頭昏腦脹,絞盡腦汁還未有妥善辦法,只好拖得一天算一天。這期間,照常工作;照常跑到永生飯店過夜。

不料一個星期後的傍晚,當我匆忙朝定館方向趕路時,「郡長少校」的吉普車卻迎面駛來。

  “這厮「村長」,此時打算溜往哪去”?

“我落定館有點事”。走到他面前,雖然稍感恐慌,倒能鎮定回答。

“立即上車,你這憊懶傢伙想溜”?

  我爬上吉甫車後座,跟幾名軍漢坐在一起。不一會,汽車駛回富華村。

「地方軍」和「義軍」的「中隊長」都來向「郡長」報到。

“你兩個小子每晚給我監視這厮「村長」,瞧他的「自衛隊」有幾人工作,隨時電訊向我報告”。「郡長少校」大發官威吩咐兩名「中隊長」;然後轉頭嚴厲地對我說:“你村裡的「自衛隊」總共二百多人,出來工作的卻只小貓三兩隻,是誰叫你這麼幹的?從今而後給我分成三大隊,每晚一大隊輪值,聽到沒有”?

  這個晚上,我再不能跑到市鎮去,唯有睡在「義軍」堡寨。

這是一個死結,死結只須把「自衛隊」徵收的月費分成三份便可打開。「地方軍」和「義軍」的「中隊長」得到好處自會替我隱瞞事實。然而,「自衛隊」怎肯無端遭受損失?我再能有什麼辦法處理這難題?

回到家中,把情形對愛玉說了,商量的結果是逃任。

“那你打算住到哪裡”?

“暫時寄住外婆家”。

  就這樣,我把領到的左輪手槍交給愛玉,吩咐她,待我安全到達外婆家之後才拿去繳還人家。

那時是1971年11月下旬。自三月獲選,統計起來只做了八個多月「村長」。

 

 

之廿一紅顏白骨假風姿

 

紅顏白骨假風姿  花外流鶯芳澤施

若即若離猶可戀  投懷送抱不稀奇

 

在外婆家住兩個多月便是農曆新年,這段期間無所事事,日子雖難打發,還幸該區巷子多,到處是人,每天這家坐坐,哪家聊聊,頗不寂寞。

  愛玉寫信通知我年初四回堤岸返外家。我身邊的零用早己告罄,她再不來那便早餐都成問題。

  年初四早上才十點,比我小三歲的舅父把唱盤的聲浪開得極大。我愛聽歌,正得其所哉!想不到警察衝進屋來了。

由於唱機聲浪太大,巷頭雖有人示警也充耳不聞,因此來不及走避。

兩名警察,一個服侍我舅父,舅父笑盈盈地說:“我給錢,給錢”。

“錢在哪”?

舅父打開箱子,掏出僅有的一萬五千元。

“還有嗎”?

“沒了,這已是我的一個月薪水”。

我這邊,另一名警察查紙張,把獲選證明書給他瞧。

“休假令在哪”?

“我有急事到堤岸,來不及申請”。

“那你總該有錢吧”?

“沒有,昨天把錢丟光了,正在等妻子拿錢來才有水腳回去”。我以為這樣答該是合情理了,想不到這名警察竟然不賣帳。

“那你就跟我走吧”。

我更沒其他辦法,被推上巡警車帶回第六郡警局。

在警局,他們盤問,我一口咬定事實如此。口頭雖硬,心中卻暗叫糟糕,要是第六郡警署打電到定館查問,得到的回答一定是:“這人己棄職潛逃”。

幸而那時的通訊全靠軍事性的無線傳訊機,聯絡起來須摸清密碼,相當麻煩,因此他們一直拿不準我的身份。

在警署親眼見到警察對好幾名被抓的青年拳打腳踢;幸好對我還算客氣。

第六郡警署問不出結果,莫奈何把我送到富林橋腳的拘留所監禁。

跟我關在一起有幾名不男不女的青年,我更不去理會這些人妖。

觸景傷情,想起大約一年多前,自己不是風風光光的趕到堤岸迎娶阿玉?

  跟我玩得最密切的同袍小三子也申請到休假令;另外一個朋友叫月生有少數民族緩役。我和他們風塵僕僕趕到堤岸去。

  風塵僕僕一點不假,那時的20號國路坑坑洼洼,客車在泥塵蔽天之中行駛,乘客身上都罩上污泥。

在車上,我心中盤算好迎娶新娘的步驟。首先,必須租賃酒店上好的套房,可不是嗎?洞房花燭焉能馬虎使用低級酒店的房間?

  到堤岸了,把兩個土包子帶到八達酒店。不!加上了我,應該是三個土包子。

三人滿頭滿臉黃泥,任何人見到都知是鄉下來的。然而我心中另有想法:老子口袋裡有的是錢,怕什麼?

走進八達酒店,櫃檯的執事先生瞅我們一眼,繼續低頭書寫,來個不理不睬。

我不去理他,叫小三子和月生把簡單的行李放下,三個人就坐上長沙發等人家招呼。

悶坐許久沒人理會,我按捺不住,只好上前去問:“怎樣,不做我們的生意”?

“做,做!對不起,對不起!我太忙了,請問先生需要什麼”?執事先生一疊連聲說。

“你們酒店的套房多少錢一間?可以給我兩間上好的套房嗎”?

“對不起,對不起!你來遲了,這裡的套房3600,不過早已租光;只剩下普通的2400”。

“普通的也行”。

“但是,普通房只能住一個人,而且剩得一間。先生,請你原諒,我們歡迎你下次再光臨。謝謝,謝謝”。

離開八達酒店,我再想不出堤岸更有哪間酒店適合做新房。

三個人轉入傘陀街,走不多遠到了傘陀酒店。也罷,且在這家酒店開兩個房,今兒晚上還要通知堤岸的朋友,叫他們集中玩鬧,恐怕鬧到天光也未可知,要不然,明兒一早我上哪去找朋友來助陣接新娘?

走進傘陀酒店,很容易租了兩間套房,每間800。把身份證交給執事先生換取套房鑰匙,揹著行李正待轉身上樓。

“慢著”。執事先生說:“聽你們談話,似是到西堤來結婚的,那你們為什麼不租八達酒店做新房”?

“八達酒店早已滿座”。我苦笑答。

“沒有的事,怎會滿座?你等等,我替你問一下”。說完,立即撥電話。

  我聽到他告訴對方:人家是鄉下來接新娘的,目的是洞房花燭。

執事先生談了一會轉頭對我說:“行了,你現在可以過去訂房了”。

 

●                 ●                 ●

 

在堤岸的朋友果然全都趕到傘陀酒店。已經是晚上11點多,大家一起玩鬧,有下棋的,有玩十三張的。就在這時,一個衣著樸素的年輕女子捧一壺茶上來,輕盈地把茶壺放上茶几,一聲不響,就這樣斯斯文文的轉身離去。

朋友之中有個姓蘇的脫口而出:“這女子要是給我做老婆,立即娶她”!

姓蘇的說這話引不起回應,不多一會他溜出去了。

跟著下來,十三張賭局甚至象棋局的朋友一個跟著一個開溜,前後不到半小時,整個房間只剩下孤伶伶的我。

奇怪!這幫傢伙一個個出去,有人說買香煙,有的去喝咖啡,也有去宵夜甚至有人說要買西藥?

我滿腹狐疑的打開房門探頭出去,但見走廊了無人跡,怪哉!都到哪啦?

沿著樓梯一級級的向下走,依然沒人。

“你們都到哪啦”?我試著低喚。

沒回應,又多叫兩聲,忽然一道房門打開,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打著廣東話說:“你鬼殺咁嘈乜事呀”?

“我找我的朋友,他們成十條大漢突然之間一個個都不見了,就像被西遊記的妖怪用鐵葫蘆攝了魂魄似的”。

“車!見鬼咩” ?這女人啐了一口說:“你朋友人人都有靚女陪住瞓咯”。

“靚女”?

“係囉”!說著,該女人走到另一間房,把門推開,轉頭對我說:“要唔要丫?你睇!一千文一個”。

  我見到房內三個女子,很想在她們身上找出缺點,可就找不出。

  後來才知她們是應召女郎,照片放在八達酒店那邊,只須接到電話,立即換上時髦服裝去應召。

 

之廿二文化薰陶我欲飛

 

文化薰陶我欲飛

夜涼爬格月清輝

功名利祿如塵土

詞當珍饈句作衣

       

  有人具保,獄卒帶我到辦公室,見到簽名給我具保是個戴眼鏡,身材高大的男人。

這人伸手跟我互握,通了姓名原來是彭光甫先生。

走出門口,騎摩托車的愛玉就早就等著。

原來愛玉從定館趕到外婆家聽說我被抓,心慌意亂之際有人叫她去求彭光甫。

彭光甫當時是國會議員,之前軍銜「中校」。

  愛玉乖巧地對彭光甫說我身為「富華村村長)有要事到堤岸,沒申請休假令被抓。

  彭光甫雖在打麻將倒也立即趕來救我,這人向一名「村長」套交情,目的顯而易見要為下一個任期拉票。

  我暗叫僥倖!要是他知道我已逃職,會否惱羞成怒叫人把我重新抓回去?

外婆家不能住了,我和愛玉回到她家。自此,愛玉也不再上定館。

  岳父是焊接匠,房子既已狹小又亂糟糟的放滿爛鐵,樓下不能住人,幸好有三層小閣,否則恐怕連床位也沒地方安置。

距岳父家不遠有一所華文全民小學,每到放學時間,老師帶學生隊伍到五岔路才讓他們各散東西,這五岔路剛好是岳父家門口。

有一天正在吃午飯,我見到帶隊的老師竟是老表━━張湘業。

原來湘業去年離開定館,跑到蜆港在一個社團任秘書之職。

跟著下來,他弄到一本台灣護照,這便返回堤岸經朋友介紹到全民學校任教。

“可惜只夠錢弄護照,還沒弄到居留證,不過,有了護照倒能止咳”。湘業毫無隱瞞地說。

自此,他每天都來跟我閒談。

有一天,湘業給我帶來喜訊:“杭仔的報館快開張了,只待有人住進去你便可到報館去住;我已經找到老師接這教席,大概兩三天內便可離開學校,咱們到報館去做,看看能否闖出一點什麼”。

湘業說的杭仔是自小就玩在一起的老同學。

 

●                 ●                 ●

 

杭仔倒夠義氣,開汽車來接我;車上有湘業,三人一起到報館。

報館是新開的,叫做奮鬥日報,編輯部設在西貢阮居貞街,那是一座寬敞的大廈,此前是麗玉戲院。

在這裡,湘業介紹我認識黃紀原、張哲倫等人…。

黃紀原筆名我門、秋原,學問頂好,很健談,談笑的吸引力可以讓你空著肚子聽,不過,如果跟杭仔比他還輸一個馬鼻,大家都承認杭仔是這方面的老祖宗,能把樹上的鳥兒說動,然後飛下站到他的掌心。

  張哲倫是畫漫畫家,民聲週報的漫畫封面就是他的傑作。

這兩人和湘業當外勤記者;杭仔安排我做校對副主任。校對部總共七人,主任姓葉,現職建國日報,每天在本報上版前半小時才到來校對一下第一版的國際新聞。

“我是老杭挖角挖來的,其實哪有時間,要不幫他面子上不好過。你的工作表現很好,過一段時日一定可以接我這位置”。老葉對我說。

我們在報社過夜生活,不到凌晨兩點還不睡。每天除了正規工作,我還接經濟版的老林交來譯稿,如果有空也寫幾篇散文騙騙稿費。

提起寫稿,還記得當年的定館只有唯一的新論壇報發售。那時候,我有十多篇散文在該報發表,當時的心態應該是寫給靜梅讀的吧。

  報館裡最熱鬧的要算字房部,排字工人清一色逃避軍役。我與他們同病相憐,有空總到字房部玩耍,學他們排字。我發現一個秘密:字房部的小廝竟有不識字的。

小廝出身的排字工人由於工多藝熟,排字的速度快得驚人,可惜無法讀出聲音,更寫不成一封簡單的信。

他們之中有愛玩徵友遊戲的來找我代筆,我就享過他們的茶煙奉敬。

  有一次,警察從街頭一路搜查過來,我聽到門口的守衛大哥示警,立即跑進字房部通知大夥躲進一間空置的冷氣房,外面教人上了倒鎖。

孰料這夥警察走進編輯部見許多人抄抄寫寫;字房部雖是工場,卻只有幾位老人家,難怪他們心下生疑,不肯離去。

我們數十條大漢擠在密不通風的冷氣房裡,呼吸愈來愈感困難;耳聽得軍警、警察靴聲橐橐,在房外走來走去,間中又有人操越語問這問那,怎不叫人愈聽心情愈加緊張。

就在這時,軍役青年之中有一胖子突然仰起頭來,張開嘴巴要打噴嚏,可把大家都嚇慌了。說時遲、那時快,一下子成十隻手掌忙七亂八的伸過去要掩他口面。

  幸好這胖子被許多伸過來的手掌嚇了一跳,噴嚏及時縮了回去,卻也教大家嚇出一身冷汗。

 

 

之廿三如幽似怨語依依

 

如幽似怨語依依  藕斷絲連筍正肥

卿嫁我婚名份定  焉能遠走更高飛

 

記不起是誰把精武女子籃球隊帶到報社來,我和校對部的張培倫認識其中的婉華和美芳,這兩個女子攻讀英文,尤其婉華身材健美,不過皮膚略黑,年齡頂多18歲。自從相識,她們每天放學都到報社來玩。

  婉華不愧籃球健將,看她的樣子很有“男人婆”的味道,幸好我只把她當小妹妹看待。

  真想不到奮鬥日報只有三個月的壽命,自從停刊,住在報社的軍役青年陸續離去,最後只剩下我和張哲倫、培倫昆仲。張哲倫倒有紙張出街,我和培倫只好整天留在倒閉的報社睡懶覺。

儘管陷入失業狀態,每天十點過後,婉華和美芳一如既往跑來找我們。這兩個女子可真搗蛋,我和培倫未起身,她們毫不避嫌把朱古力塞進我們口中直至醒來為止。

  培倫未有家室,儘可跟美芳卿卿我我;婉華對我有一份兄妹之誼直至我不聲不響的離開報社,如此不近人情當真問心有愧。

離開報社的前夕,我接到一通突如其來的電話。

“喂!是嵐風嗎?你猜我是誰?一個女子嬌滴滴的聲音在問。

  “妳是誰我怎猜得著”?我實話實說,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通電話;這個女子更是第一個在電話中叫我猜她是誰的人。

“我是靜梅”!她幽怨地說。

“噢!靜梅”?我有一陣子愕然。

  “我現在是自由身,己經離開他”。

“妳在哪裡打的電話”?我懷疑這是愛玉開我的玩笑。

“鳳凰酒店,我借酒店的電話。嵐風,你可以出來嗎?今晚你就陪我,我倆一起迎接明日的晨曦”。

“妳怎麼知道我在報館?又如何得知這個電話可以找到我”?我仍然滿腹疑團。

“你管這麼多幹嘛”?她傷感的語調叫人於心不忍:“我到阮豸街報館的販賣部找你,他們說沒有這個人。我拿一張舊報紙按電話號碼打去,這才找到你”。

“妳我各自結婚了,如今找我更有何用”?

“嵐風,我知道你愛的是我;我後悔意氣用事輕易出嫁,我們仍可從頭做起,我打算跟你找個沒有熟人的地方住下,我的積蓄雖然不多,生活暫時絕對沒問題,以後的事以後再算,你認為怎樣”?

“不!我現在什麼地方也不能去,一個躲躲藏藏的人哪有前途可言”?

談到這裡,偶一抬頭,見到管理這座大廈的白髮公公對我怒目而視,這老爺子是怪我煲電話粥了。

 

 

之廿四空餘感慨頻遭變

 

空餘感慨頻遭變  親睹鄉關面目非

荊棘滿途無羽翼  堪嗟命比紫煙微

  

報館原址要交還業主,難為老表湘業又替我找到一個安全的落腳點。

湘業和阿關開一輛軍用吉普車到報館,一溜煙把我送往潘廷逢(今阮廷沼)街168號美軍停車場。

透過阿關我可以在這兒躲軍役,阿關年紀比我們小,求學時低了好幾級。

停車場不算寬,幾座洋樓十之八九空置卻安排武裝華人看守。我在這裡又過一個新年,直到1973年3月1日越、美簽署巴黎協定,美軍撤離南越才被攆走。

原來阿關得享少數民族緩役,讀英文學以致用當美軍通譯,反正王老五一名,申請在這停車場居住以保安全而且出入方便;任何朋友要是沒紙張,他大開方便之門帶到這兒躲避,也有白天行得通晚上出問題的紙張更須跑到這裡渡宿。

我跟阿關素不相識,這人賣湘業的帳倒是難得。

大夥兒住在右首二樓的一個大房,每晚十點過後,各人陸續回來,鬧哄哄的談笑。

這段期間湘業常來聯繫,他說已轉往光華報當記者,叫我安心等候,只須一有空缺馬上把我塞進去。

  張倫也來過,這小子搞一本時報週刊,央我給他寫一期完輕味小說。我用江格這筆名完成作品,大家讀了都讚好,卻笑話我這筆名犯了越語/廣州話的諧音。仔細一印證,果然發覺不大妥當,自此再也不敢胡亂採用筆名。

  張倫的時報真的一期便完了,連這個微乎其微的希望也宣告落空,叫我沮喪得幾乎不願再作無謂掙扎。

       ●                 ●                 

1973年3月中旬。

愛玉接我重返岳父家,儘管心中萬分不情願卻又更有何法?

岳父母待我很好,兩個未嫁小姨都尊重我,要是不心高氣傲,在岳父家過日子相信沒問題。然而,我念念不忘要為自己打開一條出路。

有一天,定館的小三子來了,招呼他坐下寒暄一會便天南地北談起來。

“嵐風,我此刻在從義做大木(即伐林),做大木的危險不亞當兵。「義軍中隊」的唐人一個個跑了,大多數跑到從義做紙張。我遲些時也要做一張護身符”。

“做什麼紙張”?少數民族是嗎?當心受騙,我就被人家騙了廿萬(等於十兩 金),只拿到一張少數民族證而沒有緩役,那是沒用的”。

“不是少數民族證,是超齡身份證”。小三子說。

“可惜我的樣子一點也不像超齡”。

“嵐風,不如你也上從義去吧,說不定會有出路”。

“沒熟人,跑上去幹嗎”?

“沒問題,我有位堂兄可以幫你,你只管住到他家慢慢想辦法。如果同意,我給你寫下紙條,到時按址去找,黃大哥自會接待”。

  小三子走後,我告訴愛玉再不能呆在岳父家吃閒飯,決定到從義闖一闖。

  愛玉拗我不過,只好順從地親自送我上從義。

  這次上從義我還是持著獲選證明書,相信受到檢查一定可以止咳。

  上從義,車子必經定館,客車才駛上山頭小村便見到115富華村我的家。

  據舍弟說:去年1972━━燃燒的夏季,富華村遭受戰火洗禮。山頭美軍對準我村發射砲彈,因為村裡滿是「越共」。村頭著火,村民避到村尾,跟著又跑回村頭,跑來跑去,躲進我家學塾正好兩發砲彈落下,炸死幾名村民,我們的學塾也付之一炬。

 

  

之廿五遠走他鄉勢暫違

 

遠走他鄉勢暫違  運乖時蹇暗歔欷

連年戰火何時靖  壯志難伸呎尺威

 

 抵達從義時己中午,客車停在暢敘咖啡店門前,嗯!這店名倒也別緻,不落俗套。

  暢敘咖啡店後面是市集;隔馬路對面有棵大榕樹,客車既停這兒應該是從義最熱鬧的去處。

  大榕樹可邪門,骨幹大至三人合抱,枝椏竟有普通樹幹一般大小,樹上一條條寄生籐倒吊下來,樹葉密密麻麻彷彿一把大傘覆蓋好寬一個範圍,如此陰涼的環境使許多人在此擺賣零食,樹根還供奉一座神龕。

  按址走了許久,在一條黃泥路盡頭處找到黃大哥家,老黃果然肯收容我。

愛玉在標準衣車廠任職,見我平安抵達也就放心返回堤岸,她只想愈早銷假愈好。

待到吃完晚飯和黃大哥閒聊,問他今天怎地沒去山輋。

“還沒雨水,山輋是望天打卦的”。

“黃大哥,你在從義很久還是剛來?我有個朋友名叫雲飛聽說家住從義,你認識嗎”?

“你問老雲”?黃大哥說:“他是當「警察」的,你認識他,想見他嗎”?

“老雲是我同學,既然來到從義,怎能不見見故人”?我點頭說。

“好吧,橫豎無事,我就帶你去”。

黃大哥帶我踏上從義唯一的柏油路,走約廿分鐘穿過一條小巷,到了雲家恰巧雲飛站在門口送客,見到了我,他端詳一回立刻一把抱著大嚷:“嗨!嵐風,許久不見,許久不見,進來,進來,老同學,咱們談談,你是幾時到從義的”。

“中午剛到”。跟主人走進屋裡,我指著黃大哥又說:“有位朋友介紹我來投靠這位黃大哥”。

“嗨!你跟這黃大哥又不熟,放著老同學在這裡,怎能讓你住到黃大哥那邊?嵐風,不是我說嘴,這裡人多,朝晚有說有笑,咱老同學在一起也有個伴兒,可不是嗎”?

“是的, 雲先生這裡許多青年都從西堤上來”。黃大哥插嘴。

“那我先要謝謝你了”。我猶豫許久終於同意留下。

 

       ●                 ●                 

  在雲家落腳,我認識好幾個青年,其中年紀最大的名叫阿高,一個大塊頭叫阿超,瘦高的叫做阿牛,全是廣東人為了避軍役從西堤到來。

  阿超孔武有力,弄得一手好廚藝,雲家一應砍柴、挑水、司廚的活兒都教他包攬。

有一天,我和阿高閒談,但聽他說:“嗰年,我被拉到「22師團」,咁啱有日「師團」經過從義,咁迷鬆記囉!好在撞啱阿牛係我街坊嚟既,佢介紹我識老袁肯幫我做番枝簽,寄我到雲家暫住喎,一於等埋落去啦!點知一等就到咗今日,差唔多三年咯,你話慘唔慘?唉!你急佢唔急,錢財落咗人袋,乖乖地等啦,細佬”。

  阿高的自嘲叫我心裡好笑,可就笑不出來。

  瞧這人五短身材,臉孔瘦削,嘴巴刻意留有髭鬚,裝出老成持重的樣子,可能要配合老袁替他搞的超齡身份證以免露出馬腳吧。

  見我不出聲,阿高又繼續:“我地嚮處住就算唔使俾房租,你估食飯唔使鐳架?啍啍!阿牛班人正一唔生性,一味以為老豆大把,其實環境迷好似我咁”!

在雲家過了快一個月,我漸漸覺得這裡的生活不容易對付,是的,幾條失業漢終日無所事事,光懂吃飯、拉屎、睡覺,再沒什麼出息,午餐、晚飯大家搭雲家的,至於早餐卻悉隨尊便,身邊零用總有花光的時候,倘若家人不能及時接應,伙食雖可暫欠;早餐箍緊肚皮卻是常情。

 

  

之廿六前程耽誤困踟躕

 

前程耽誤困踟躕  浪子同行毁令譽

三個天涯淪落客  麗人蠻漢慊多餘

 

 在從義,軍役青年除了引頸盼望西堤的信件,最高興要算親人來探。一天中午,阿超的親人剛離去,袋裡有錢便邀我上街。 

  在柏油路的行人道蹓躂,走過一間又一間店舖蠻覺有趣,忽地路的另一邊出現一個熟悉身影揹著背包彳亍而行,瞧模樣潦倒落拓可能是四海為家的流浪漢。第六感叫我覺得是熟人,或者流浪漢酷似我初抵從義的情景,教我加快腳步趕過頭一瞧,竟是同窗━━沈浪。

離開學校之後雖沒見過沈浪,倒聽到與他有關的消息,聽說沈浪喜歡打打殺殺,過的是刀尖上討生活的日子,沒想到今天卻在此地見他,反正有的是時間,大家不妨談談。

“沈浪,是你嗎?你上哪去”?

聽到叫喚,沈浪一轉頭瞧見了我,微微一怔立即喜上眉梢,彷彿從地上拾到寶貝一樣,飛也似的跑過來向我把頭一偏,打個眼色說:“超也星!找個地方喝咖啡,我請。我正有要事找人幫忙,碰上你再好不過”。

  我們在路旁咖啡檔坐下;阿超自行避開。

“明天,不!今晚”。沈浪一屁股坐下立即語無倫次:“超也星!你今晚就跟我去辦一件事,這事很重要,一直到明日中午才算完”。

  我心中暗暗叫苦,萬沒想到這人如此莫名其妙,說的話不三不四。噯!跟這種人拉關係多麼不智?十多年不見,才一見面便要幫他辦一件事,而這事偏偏今晚就動手,莫非打家劫舍?

  “你要辦啥子事啊”?我衝口而出。突然又想起沈浪孤僻、陰鷙的性格,知道此人不可理喻,開罪不得,立即改口結結巴巴地說:“有……有些事情,我……我,就是打死我也絕不肯去做”。

“我叫你幫一點忙,偏有那麼多的不情願,你這人夠不夠義氣了”?沈浪臉孔冷酷!一摔頭,把頭髮摔過一邊,跟著說:“事情是這樣的,我到從義差不多一個月了,認識一位傣族姑娘,她要嫁我,明天便是婚期,今兒早上她跟我說要找一個朋友做伴郎”。頓了一頓,苦著臉又說:“她明知我在從義沒有熟人卻迫我這麼做,教我上哪去找這麼一個人來?嵐風,你這回一定得幫我,要不可難死我了。我老婆說:最好立即帶人去跟她商量、安排一下”。

  原來如此。我的心情隨即輕鬆,姑且客串做一做伴郎也好。

  眼見事情有了著落,沈浪喜不自勝。

“你和她了解透了嗎?才一個月便要結婚”。

“超也星,了解個屁”。沈浪玩世不恭說:“人人都討老婆,老子還不討老婆?她心甘情願嫁我,婚禮由她家包辦,老子不花一文一毛,僅此臭皮囊還須什麼了解”?

“你倆到底怎樣認識又如何達到談婚論嫁地步?這麼羅曼蒂克的戀愛史,可否說來聽聽”?

  沈浪笑而不答,招手叫店家算錢,拎起背包把我帶到傣區去。

  傣區━━傣族聚居之處。

走到剛峰學校附近,在路旁我又遇見一位故人━━鍾淑英。

淑英擺賣糖水,樣子顯得憔悴,原來己經結婚並且有了孩子。

“我先生叫阿佳,第日我介紹你認識。同是天涯淪落人,大家多親近親近”。淑英仍然脫不了書卷氣。

“超也星,沒事便走吧”。我未及答話,不料沈浪卻蠻橫的插嘴催促。

真沒奈他何!我總不能在淑英面前跟沈浪鬧翻,假使回敬要走你自己走,後果怎樣很難說,而且有此人在身邊也大煞風景,唯有忍氣隨他轉入黃泥路走進一戶佈置得喜氣洋洋的人家。

  “你暫且坐一會,待我進去找她”。沈浪拋下這話便向裡走。

不多一會,他領一個高頭大馬的女子出來,不必介紹我也知這“山娘子”似的女人一定是他未來老婆。

嗯!曾聽人說:一雙夫婦大多一胖一瘦,一高一矮或一大一小。眼前的山娘子跟沈浪不正好是一對兒?

 

 

之廿七管理農場志若舒

 

管理農場志若舒  山莊終老復何如

同窗扶掖恩難報  教我臨淵去捕魚

 

1974年春節,我在雲家跟幾名軍役青年一起守歲。

從義光明戲院新年期間選映香港拳腳片超級巨星李小龍遺作━━死亡遊戲。

  “今晚睇唔睇戲呀?李小龍新片,來來!先夾鐳買飛,新年買飛唔係易架”。阿超最熱中看電影,是標準影迷,每次看戲都由他發動。

  吃過晚飯,大家聯群結隊走到光明戲院,戲院的喇叭播出刺耳音樂,觀眾相當擁擠,尤其入口處一窩蜂爭先恐後,秩序大亂。

  我向阿超討到一根票子,找個鬆動位置站著,打算待別人都進場後可以從容而入。驀然,一張大手掌搭上肩膀叫我大吃一驚!

  “嵐風,什麼時候到從義的”?

  我轉過頭見到程擎夫,一位闊別十多年的同學。

  “擎夫,你好!你也在這兒”?

“我們找個地方談談”。程擎夫邊說邊舉步,我唯有跟他走。

迤邐到了暢敘咖啡館,把如何來從義的經過對擎夫說。

程擎夫身材英偉,皮膚白淨,文質彬彬。整個從義這樣衣履整潔的男士實不多見。

  原來程擎夫在義德學校任教,住在學校宿舍。

  從義有兩所華文學校━━剛峰和義德。

程擎夫這人實在不是好聽眾,更非健談之輩,與他在暢敘咖啡館敘而不暢!雙方約略談過一些大題目便無話可說,稍坐片刻各自回去。

 

       ●                 ●                 

  忽一日,有個學生摸到雲家遞給我一信,打開一看竟是程擎夫約我拜日到宿舍一晤。

  待到星期日依約前往,在宿舍裡但見一幅幔幕把客廳和臥室隔開,說不上有何佈置。

“嵐風,我認為你的處境必須找點活兒幹幹才行”。

我點頭,不好意思答話。

“我策劃成立農場,每股資金十萬。本人投資十股,一位姓畢的朋友廿股”。

  “總共三百萬,大概可成事了”。我還是點頭。

  “問題是缺少可靠的管理人”。程擎夫瞧我一眼又說:“自從遇見你,經過考慮結果認為你最適合”。

  “我━━”?

  “是的,就是你”。擎夫一整臉容說:“ 畢先生是代理農機的商人,我本身教書分身不開。我信任你,畢先生完全聽我的,我決定託你管理未來的農場,你認為怎樣”?

我不立即回答。

“你可以考慮一下”。擎夫繼續說:“在從義只有經營農場一途,你只須在能力範圍之內投資一兩股便成事”。

考慮再三,結果寫信回堤岸聯絡愛玉叫她籌足十萬投資一股。

愛玉把錢帶來了,坦白告訴我:結婚時的首飾全部變賣還不足此數,結果借了外家好幾萬。

“你上從義不數天,湘業跑來叫你到光華報上班”。愛玉埋怨我,恨恨地說:“你就那麼火急的脾性,多躭一兩天都不行,要不然我們何須把紀念品變賣,更何須弄到負債”?

我只能好言勸慰,應承將來給她買回一模一樣的紀念品。

 

   

之廿八流水淙淙驅寂寞

 

流水淙淙驅寂寞  小舟三五掃空虛

晚風輕拂垂楊柳  景緻如斯奈養豬

 

雲飛得知成立農場也代我高興,陪我到學校宿舍見擎夫,三個老同學談得挺起勁,雲飛要投資兩股,擎夫也同意。

擎夫是理所當然的財政,我做經理。農場種植大蒜、洋蔥;另外還繁殖豬隻。

“目前要解決的是場地問題,場地可不簡單,最理想是租賃,條件離市區不太遠”。擎夫說。

“這還不容易?我認識阿吳,他有一幅丟荒的農地就在我家後面的江邊,聽說正要出租,不如就此過去瞧瞧”。雲飛說。

來到阿吳大約兩公畝的農地,有一間現成的磚屋,擎夫滿意地不住點頭。大家商量一會便轉到阿吳家去。

阿吳開出價錢:年租16萬,我們並沒還價也未表示同意租下。

但是三天之後,擎夫通知我到宿舍拿錢俾置備所需,那就是說他已決定租賃阿吳的農地。

  “合發”農場成立,軍役青年有工作了,大家搬東西過江。

  雲飛投資兩股總共20萬,他毫不猶豫把本田摩托車賣掉,雖然如此僅值七萬而已。

  手中擁有七萬,他約我一起到學校見擎夫。

  “你將近三份之二的差額遲些時繳交也無不可,但切勿延誤啊”!

  我覺得這是樁小事,雲飛既能應承投資,股本遲早交夠,擎夫的措詞未免過份。

農場擇吉開張租了一部犁田機,由壯健如牛的阿超駕駛,完成鬆土工作之後鋤土築畦。不數天,一切佈置停當,擎夫約我到畢先生的農機商行選購一部泵水機以及數百米水管。

  再下來是選種籽、置肥料以及播種。過一段時日便揀那茁壯的秧苗進行移植。

移植工作告一段落,下一步就是選購種豬。

擎夫打聽到南山邑的朱先生有個飼養場,這就約我同去參觀。

  朱先生個子高瘦,鼻樑上架一副近視眼鏡,親切的把我們迎進去。

主人領我們拐一個彎,走進一間茅草蓋成的會客室。經一番寒暄之後雙方談起有關飼養的學問。

  朱先生介紹飼養場擁有的各國名種豬隻:有澳洲的、新西蘭的並且還指點我們如何繁衍;如何採用混種交配這個訣竅。

  擎夫佩服得五體投地,唯唯喏喏的付上訂金,約定日期讓朱先生把豬隻送到農場。

  生意談妥,主人領我們去參觀,只見每棵樹下都以茅草搭蓋兩尺見方的豬圈,每圈只一口豬,較小的便兩口共處。

  這飼養場有一頭水牛般長度,全身純白正懶洋洋躺著的巨型母豬,此豬頭部挨著彼端角位;尾巴卻在這邊角位。朱先生有意炫耀豬的高度,故而大力拍打豬臀使之吃驚掙扎著爬起,只見豬的脊背呈弧形,最高處比平了我的胸口,該有一米半以上。

 

       ●                 ●                 

 

  大蒜、洋蔥的移植工作完成,跟著便是搭豬圈。

擎夫把設計藍圖給我,叫我揀農場最崎嶇而又臨江的一隅搭建。

豬圈蓋得倒還差強人意。吃過晚飯,我徒步走向江畔,但見上流一排排石筍突出來,旱季人們可以踏石過江,然而一年之中難得數天乾涸,因此渡江的小艇還是少不了。

  農場成立許久,我今天才有空把江畔景色瞧一個仔細。且聽流水淙淙,教人把一整天的勞累都藉這詩一般的景緻來驅散。從這邊遠眺對岸有炊煙剛過的人家;下游停泊三、五小舟卻都被晚風吹得靠攏起來。

這時刻,做山輋的都渡江回家,留下一股哀愁,幾許淒清就只我們這一群軍役青年品嚐。

這淒涼的況味還是拋諸腦後吧!且回想阿高曾在這兒作體跳落江中游泳,笑聲響徹江面這回事。

嗯!我可以想像阿高笑起來的山羊鬍子圈著沒有門牙的嘴巴,那神態一定滑稽極了。

  轉上新蓋的豬圈,地面的英坭該凝固了,明天便是朱先生送種豬來的日期,今兒的飼料都準備好,這又該是一個新任務的開始。

此刻,月亮掛上樹梢,照著豬圈嶄新的鋅板把豬圈黑壓壓的影子拖得好長。

我忽然記起昨夜走在月光下,為農場的經費而去見程擎夫。

“你這是怎麼搞的”?擎夫沒好氣似的說:“你也知雲飛的股份尚欠13萬,難道不會問他要”?

我被動地就像一個皮球讓人踼來踼去,也只能鼓足了氣讓人去踼。

走回雲宅,把擎夫的話轉述,雖然明知雲飛沒錢也還實話實說。

“這有何難”?雲飛瞇著小眼,臉上肥肉輕輕顫動,笑得很不自然地喊:“阿妹,撕一張白紙給爸”。

  雲飛從口袋掏出圓珠筆,寫了數行越文遞給我,臉上皮笑肉不笑輕鬆地說:“你到永新號去拿,要什麼拿什麼,只管把這字條交給老閭,叫他給我開來一張貨單”。

永新號東主不悅的臉色叫我永遠忘不了。出示雲飛的字條,只見老閭神色一呆,嘴唇微動,似欲喚回林必打三輪車把貨物卸下,但不知什麼原因欲言又止,一擺手,搖搖頭放行。

  三個月之後,我又一次拿雲飛的字條到永新號取貨,當然不知雲飛有否給人結清第一張欠單,然而老闆難看的臉色不已說明一切?

取貨之後,我在心中告訴自己:“此後說什麼也不能再到永新號去啦!除非雲飛把錢還人家”?

  取永新號兩批貨,價值七萬我都替雲飛記入賬簿,當作他繳來的股本。握筆寫這幾個字之時,想到老闆憤懣不平的臉色,我覺得似有為虎作倀之嫌。

 

之廿九受人挾制利安居

 

受人挾制利安居  疙瘩纏身苦未除

彈淚還須陪笑臉  枉稱莫逆奈何如

 

說起倒是好笑,合發農場活動已三個多月,地主阿吳一直不知。有一天,阿吳偶然到來,見我們在他的農地大事做作,立即催收租金。

當晚,我和雲飛一起去找擎夫,把阿吳催收地租之事說了;後者立即點數足夠款項,捆綁成一小紮,三人邊走邊談的把錢送往阿吳家。不意撲了個空,等待許久阿吳還沒回來,擎夫不願再等。

“這筆錢由你拿去交阿吳算了”。擎夫把錢遞給我。

我和雲飛繼續再等,愈等愈不耐煩。

“回家吧,明天再來”。雲飛說畢,率先離去,我不能不跟。

“喂!嵐風,你的處境大大不利,有這感覺嗎”?走不多遠,雲飛故作神秘說。

“不利”?

“是的,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保管這大一筆錢卻跟一班複雜青年睡在一起,要是不小心丟了怎辦”?雲飛雖然危言聳聽,倒是不可不防。

有道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我倒有安全辦法”。雲飛腦袋一幌一幌的說:“包保你萬無一失”。

“怎麼做才叫萬無一失,你快說呀”。我沒好氣的舉步又行。

“教你吧!把錢寄給阿公不就安全了”?雲飛附在我耳邊說:“阿公年事已高,最是醒睡,老人家的臥房又沒閒人進出,還不安全”?

阿公即雲飛父親。如果由阿公保管這筆鉅款,的確最安全了。

回到雲家,把這包紮實的鈔票託阿公代為收藏。站在一旁的雲飛更聲言這是農場交付地租的重要款項。既如此,我怎會還不放心?

次日,天剛放亮,我回農場工作。一整天記掛這筆錢,好不容易盼到傍晚,祇想趁晚飯時刻提取款項交納阿吳了事。

回到雲家,但見靠窗長桌坐著三名陌生「警察」,不由得腳步一窒,幸好在座的還有雲飛。嗯!原來後者款待客人。

“嗨!嵐風,進來進來,我給你介紹”。雲飛連珠砲的打話:“這是阿幸、阿福,還有這位是阿祿”。

介紹過之後,雲飛轉頭對三名「警察」說:“這是我同學━━嵐風,以後你們查紙,最緊要看在我份上放他一馬”。

雲飛說得滿堂哄笑,我也跟著大家乾笑幾聲。

三名「警察」一一伸手和我互握,更有一名遞過滿滿一杯啤酒,我接過一飲而盡,然後連聲多謝。

喝過酒後我趁機說:“是了,老雲,我該拿錢去交給阿吳了,這個晚飯時刻,阿吳一定在家”。

“嘿!你放心喝酒吧,這事我早辦好了”!雲飛說:“地租已交阿吳。今天上班之前,阿吳摸到這兒,反正錢都是他的,這就全都給他”。

我覺得此事太也湊巧,不過,在許多警察面前,能表示不信任雲飛?

雲飛對我一直都好,自從農場成立,我們的感情幾乎更勝重逢之時。

雲飛要我陪他走動,不時上館子跟不相干的人吃酒。每次吃酒往往一坐三小時,結賬時都叫我付錢。

“我?我……我哪來的錢啊”?

“你身上不是有農場的錢嗎?付吧,都算我的”。雲飛爽快地說。

我只好依他並在賬目上記一筆雲氏借支。

 

       ●                 ●                 

 

農場開始有收成,獨惜收穫不符理想。洋蔥只蒜頭般大小而大蒜倒跟龍眼相似。

“照我睇施肥份量落得唔啱,人家施肥另外仲有辦法架,邊似我地亂嚟”?阿超有意見,他曾當過長工,很有一點見識。繼續又說:“呢幅地咁瘦,冇可能慳肥料,尤其生到邊用乜肥料,落幾多份量都唔同架,邊到你亂搞既唧”?

 

       ●                 ●                 

 

失敗為成功之母。種植的失敗可以當作套取經驗,擎夫安慰、鼓勵我千萬不可灰心。這人最切實的行動就是決意以20萬購置後山一畝未開墾的山坡作為擴大生產之用。

 

 

之三十欠缺機靈智亦愚

 

欠缺機靈智亦愚  堅持到底整盤輸

書生本色宜文墨  效法陶朱未可圖

 

腕錶指正凌晨一時。對岸的犬吠聲若斷若續,整個從義,人們都走進夢鄉,可我仍呆在豬圈裡,僅有阿高作伴。

“卡嚓”一聲亮起打火機,阿高點燃被夜風撲熄多次的油燈,燈光照耀之下,他的山羊鬍子在風中不住幌動。

阿高把油燈移到背風角落安放,自去打盹,拋下我獨個兒枯坐。

忙碌好幾個月,許久不給愛玉寫信,我懷疑自己對她是否有真愛!

唔,一夜夫妻百夜恩,何故不給她寫信?難道真忙到連寫幾個字也沒空?

應該寫,應該寫,我決定明天無論如何都寫一信回去,把這裡的情形詳細說一說,叫她也歡喜歡喜,此後生活如果好轉,有錢了,說不定可以弄個緩役什麼的豈非能夠團聚?

“有錢了”?是的,錢!要是有錢,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

這花花綠綠的大千世界講的不就是錢?有錢的人什麼都有,沒錢就要為錢拼命。且看合發農場不也為錢而生出許多難以處決的事端?

“喂!嵐風,我有要事趕上大叻,快拿三萬來”。雲飛繃著臉孔,一面套上警員褲子說。

“這……”。我頗感為難,終於鼓起勇氣說:“這都是農場公款啊”。

“我當然知道是公款,要不是公款沒份兒,怎有權拿”?雲飛雖然強詞奪理可乾脆爽快,他安慰我:“放心吧!我向農場借支,改天奉還,必要時自會跟擎夫說一聲”。

把錢給了他,我在賬簿記上一筆雲氏借支。

雲飛聲言借支,卻從來未見退還。

“管他的”。我衝口而出,決心當一日和尚撞一日鐘,想不到這句話在靜夜裡驚動阿高。

“乜事”?正在打盹的阿高翻身坐起,問道:“生咗咩”?

“不!你再睡一忽吧”。我笑著回答。 

快要生產了,這段日子小豬都快變成母豬。

我耳中彷彿仍聽到擎夫不厭其煩的吩咐:“這批豬隻買來已三個月豬齡,你要仔細計算日子,大約六個月便可交配,只須發現尿門腫脹,滴出液體便是時機成熟的交配期”。

我緊記心中並科學化詳細紀錄每口豬的狀況。有關豬隻交配倒也簡單,只須發現母豬的生殖器潮濕便可進行,這情況最少延續三天,俗稱走水。第一天剛起而第三天快謝,只有第二天處於巔峰狀態,最宜交配。我可以揀白天工作,叫齊阿超、阿高等人把方格子的木柵打開,讓雌雄兩豬相會。

事隔三個月,這些天,母豬鼓著肚子的尿門滴水腫脹,這就說明快到生產期。

鄉人都道:“小豬愛揀晚上出世”。因此我不分晝夜,分班輪值,等候小豬出生。

忙碌之餘,無端想起西遊記的天蓬元帥因為秉性難移,又一次好色犯了天規被貶下凡,竟然無獨有偶投胎到合發農場,成了再世朱八戒。

“噗哧”一下,我的笑聲驚動半睡半醒的阿高。他揉著惺忪睡眼,摸黑到角落去捧油燈出來,兩人一起去瞧母豬。

燈光照著母豬脹鼓鼓的肚皮不停地大幅度起伏。

“快咯,快咯”。阿高低喊。

果然,母豬尾巴遽然撬起,露出尿門,一團物體慢慢地擠出,很緩慢、一丁點、一丁點兒擠出,好一會才能確定是小豬的頭部。

我手中捧著布片,雙手托著豬胎不使垂下地去。待豬胎身子都出來,阿高拿剪刀把臍帶剪斷,塗上紅汞水便完成接生工作。

我興奮的用手中布片輕拭幼豬身上黏液,尤其頭部雙睛使開眼見光。

幼豬在拭乾之後便四下遊走,我把牠們帶到母豬的兩排乳房哺乳,細一點數乳房一共七雙。

由於營養不足,母豬產後乳汁有限,早出來的尚堪一飽,遲出世便要糟糕!

一連十天輪流值勤,全部七頭母豬有產七隻也有八隻的。由於混種交配,幼豬有全白、棕色也有小花點,總共五十三口,成績還算美滿,可惜未幾便生出一連串問題,因為所有母豬均缺乳。

鄉人教我到河邊摸蚌或者摘些青木瓜煮豬餿餵母豬使增強乳液。擎夫聽了嗤之以鼻說:“這種鄉下人見識沒科學根據。從現在起,咱們增加飼料數量,由以前的一碗加到碗半,你只管這樣去做”。

約一個月光景,53隻幼豬陸續死亡。我每天都去報告情況,擎夫仍一意孤行。到得後來僅存20隻已是死亡過半。

程擎夫至死不悟,不懂變通。幼豬繼續夭折,再一段日子只賸下十隻左右。

農場的命運本就維繫繁殖豬隻,這個大打擊,農場的經濟一定走下坡。我悲觀地聯想擎夫將會宣佈結束經營,咱們這一群又要去過無聊日子。

母豬產後一個月便絕奶,既如此該以豬餿餵幼豬,豈知擎夫竟固執地命令每頓餵一小碗飼料,這麼一來不出三天,僅存的幼豬回天乏術,阿超眼見丟掉可惜,趁幼豬尚掙扎一刀下去剖開肚腹,腸內飼料赫然見在,証明難以消化致死。

農場每況愈下使我一厥不振;擎夫的固執無法勸阻;雲飛的予取予求無從拒絕。如此下去將是怎樣的局面?自己夾在中間又算是什麼角色?

 

之卅一蕭牆禍起我無辜

 

蕭牆禍起我無辜  避世何妨酒一壺

畢竟黃蓮心內苦  空虛勝似悶葫蘆

 

  合發農場第一季失收,算是玩完了,這還不是解散的最佳理由?我幾乎想通知阿高等人準備捲舖蓋,沒想到擎夫出乎意料勸我再接再厲。於是,農場沸沸騰騰又進行洋蔥、大蒜的移植,合發農場仍然屹立,一切災難似已過去。

  一個早上,我雙手提著大包小包從菜市回農場,老遠看見阿吳手舞足蹈把我們移植好的農作物連根拔起,又把好端端的土畦踼翻,更扯開喉嚨殺豬似的在陽光下叫囂。

  女工們被嚇壞了,縮作一團,阿超置身事外,阿高等人躲在屋裡。

“嚕媽!不肯付錢,你班死狗想欺負老子?只管來吧,看看誰鬥得過誰”?

  我如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心道:“只有等他火氣過了再來算賬不遲”。

豈知阿吳偶一回頭見到我,正好找著發洩目標,立即紅著眼睛衝過來破口又罵:“嚕媽!你這傢伙想是不要活了,陰謀霸佔老子土地,吃了豹子膽、熊子心還是找到三頭六臂的人撐腰?你以為老子是好欺的”?

  “阿吳,有事慢慢商量,誰霸佔你的土地;誰又欺負你了?你為什麼無端破壞我們的農作物”?

  “嚕媽!老子就是要破壞,你奈我何”?

“你給人租地倒來壞人衣食,焉有是理”?我心中亦有氣,大聲跟他理論:“阿吳,管你是天王老子,破壞多少通統都要賠償,否則,大家就沒個完”。

  “賠償?你還懂得叫人賠償”?阿吳不屑地連吐唾液,然後又叫罵:“你們這群豬狗不如的也懂得叫人賠償?怎不把租金繳來叫老子也有錢給你賠償啊”。

  “租金”?我大吃一驚!只好強作鎮定回駁說:“雲飛不是把錢都交給你了?收據他還存著,你這回賠償定了。哼!收了錢又來搗亂,以為雲飛沒法整治你吧”?

  “嚕媽!你這小子白天說夢話,我也不與你多說,總之三天之內再不交錢,這裡的一切都不許搬走”。阿吳兇巴巴地說。

  “你……你不是親自到雲家討了錢的嚒”?我話中最後一個字的發音顯得顫抖。

  “你以為有雲飛就嚇倒人了?別作夢吧,老實對你說,比雲飛來頭再大十倍的也嚇不倒老子”。阿吳悻悻然轉身,臨行不忘回頭又拋下一句:“識相的趁早叫雲飛給我籌夠錢,要不然,大家走著瞧”。

  阿吳離去後,我和阿超等人連忙收拾殘局,繼續工作。不過,發生這事哪能再安心幹活?

  天大的禍端來了,那16萬元,經雲飛手的16萬不是說都交給阿吳了?如今阿吳又來索取,然則這筆款項竟往哪去啦?

“阿吳!阿吳這小子撒謊,一定是他撒謊”!我心中猛喊。

一整天茶飯無心,這筆錢出了岔子,深知無謂自己騙自己,阿吳絕不撒謊;說謊的應該是雲飛,他根本不曾付錢。

我痛恨當晚為何不多坐一會,索性等到阿吳回家。要是當晚把問題解決,豈不免掉今日之憂?如今我所能做的就只力邀雲飛去見擎夫。

  三人會面,我把阿吳如何鬧事,如何言明租金未收,又如何該款由雲飛交予阿吳,如今已下落不明等等……述說一遍,擎夫聽得目瞪口呆。隔了一會,他定下神來,責備似的望著我。

  慚愧得很,闖這大禍,自己難辭其咎。

  “對不起!錢是我拿去應緊”。雲飛神色自若說:“當時我亟需一筆錢,不得不借用。既如此都算我的,就當作借支,將來分紅利時扣除就是了”。

  擎夫和我面面相覷。結果還是財政支出另一筆16萬繳納地租了事。

  這事弄得非常不快,可也沒人膽敢語出不遜,一如啞子吃黃蓮,有苦自家知。

  以後的日子,雲飛非但不稍感愧怍,反而無休止的需索。今天不是上大叻需借錢;明天就是下夷靈有必要暫支。

我再也不能視若無睹,如果此事不跟擎夫說個明白,日後如何解釋?見今雲飛所支遠遠超出繳納的股本,這筆糊塗賬以後該怎樣去算?

  我決定提醒擎夫,雖然明知撕破臉之後何去何從的問題更難解決,卻也顧不了許多。

和擎夫單獨會面,坐下之後表明來意,拿出賬簿攤開來說:“我每月都繳一份賬本讓你過目,看看收支情況有無不合理的地方。雲飛如何借支都寫得清楚,卻沒見你有反應,想來你疏忽了,不曾仔細看過又或……”。

  擎夫安靜地聽著,許久才輕輕歎氣說:“你交來的賬本我哪能不看?能夠忍受的都忍受了,這叫打落門牙和血吞。是次地租那筆大數目卻是最突兀的損失,我真不明白你是怎麼被他蒙蔽蠱惑的?依目前狀況,農場倘有維持下去必然得不償失,我看長痛不如短痛,你認為如何”?

  談了一個下午,我們相對歎息!結果約定準晚上八時在雲家聚會。

  準八時,擎夫 和畢先生來了。雲飛笑口相迎,大家客套一番便在靠窗長桌就坐。

  是次相敘名雖股東會議,實則只有四個關連人物,無須什麼儀式,隨便坐下談談。

  首先是我簡單的報告,然後擎夫宣佈結束農場。

  “由於虧本過半”。擎夫慎重地說:“我與畢先生商量過了,決定就此罷手,因而集合大家說個清楚。嵐風,你是直接管理人,將詳細情形再說一遍”。

  “根據繳納股本以及支取現款的比例,雲先生已透支百分之……”。我捧讀資料,毫無顧忌的唸完又說:“現今公司仝人體念雲兄有不得已苦衷,一致同意不予追究,只當作全部資金早經退回,此後農場的一切與雲氏再無瓜葛”。

  “劈拍”一聲巨響,桌上茶杯彈跳而起,茶水傾瀉弄濕了塑膠檯布,迅速地向低處流竄卻也無人理會。

        拍檯之後,雲飛馬上站起,左手拇指放上鼻尖,右手食指朝我。咄咄迫人地指著我大喝:“什麼?你竟敢說農場我沒份兒了?你憑什麼抹煞我的一份”?

“雲兄您且稍安毋躁,聽我一言。我是以事論事,絕對有憑有據”。到此地步,不能不據理力爭,今日此事關連個人聲譽,要是大家誤會我跟雲氏狼狽為奸那就冤枉了。只好把一切豁出去,毫無遺漏的把雲飛如何交納財政只七萬元;取永新號貨物兩批一共又是七萬,合計14萬。反之卻如何侵佔阿吳的地租16萬,如何兩趟去大叻;一次去夷靈總共暫借六萬元等等……合計總共22萬元正,竟然透支八萬之多。

  “這些錢經我手交你,有關日期、地點都有詳細記錄,恐怕不由你不認吧”。

  雲飛呆在當場,氣呼呼地做聲不得。呆坐一會,他一語不發站起,雙手交叉搭在背後,走回房去。

  大廳剩下我們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但聽“砰”然一聲大響,房門闔上,再沒聲息。

  擎夫和畢先生眼見不愉快僵局形成,不便多言,互打眼色,齊齊離去。

目送二人走後,剩下我十分沒趣。

也罷,這樣的一天遲早會來,來了倒好,自己良心也坦然。

  我把賬簿捧在手上,訕訕走離雲家,獨個兒在夜色下泛舟渡江,回到農場。

 

 

之卅二轔轔車馬芽莊去  

 

轔轔車馬芽莊去  塵土蔽天坑滿途

到處瘡痍因戰禍  田園景色盡荒蕪

 

 

載滿軍役青年的卡車在大叻市轉彎抹角行駛。我站在車後卡,走馬看花地觀賞山城壯麗景色。

  卡車駛離貧民窟,穿過襯托紅花綠葉的法式別墅在高低起伏的柏油路風馳電掣,奔向遍是松林的郊野。

  公路彎彎曲曲繞著峭壁延伸,卡車向下滑行,但見左邊深谷浮游白濛濛的雲霧,右邊峭壁使人有泰山壓頂的感覺,山巒移形換位,變幻莫測。那深谷峭壁時而在左,頃刻在右,叫人眼花撩亂,極盡千變萬化之能事。

  山城秀麗,倘有艷福攜美暢遊自是嘆為觀止,可惜如今的我混在一群素不相識的青年之中,沙甸魚似的擠在醜陋的卡車上,心裡不知多麼難受。

車上的人各自有不同的際遇,最終落得相同的命運━━被抓兵伕。此刻,大夥被車前車後四名惡狠狠、虎視眈眈的軍漢管住,彼等荷槍實彈,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卡車駛落山腳,在20號國路奔馳許久才向左一個急轉彎,車上的人一下子把持不定,齊齊倒向另一邊。

  一時間,嘻笑聲、咒罵聲加上你推我擁,打破了長時間的沉寂。

“嚕媽!轉上27號國路,是去芽莊了”。有人嚷著說。

  我心裡的失望被這句話加得更重。從此,我跟家人、朋友的距離愈來愈遠。

  這27號國路叫車子顛簸得厲害,景物在沙塵滾滾之中,簡直瞧不見迎面而來的車輛。往昔叫人留戀的蒼翠田園已被戰爭摧殘,如今這卡車又把這夥人押去當砲灰。唉!戰事究竟何年何月才能停息?

  車行約三小時才如釋重負撇下27號國路轉上比較易走的一號國路。卡車不停飛馳,不一時抵達一處沿海市鎮。

  這是藩朗,我首次來到更可說是途經藩朗。由於身處囚籠,再無心觀看藩朗是怎麼一個模樣。

  由朝至晚,卡車途經的大城小鎮不知凡幾,可就不敢稍事停下,大概恐防犯人乘機脫溜吧。

  到得傍晚,車子進入慶和地界直達設在寧和郡的「第2招募入伍中心」。卡車在中心拱門停下,負責押解的軍官下車聯繫。

  見到中心的橫匾,悚然驚懼由來最感憂慮━━被抓兵伕,終於橫加我身。

  只一忽兒,攔著拱門紅白相間的長竹竿徐徐昇起,指向天空,卡車獲准駛入在中心的廣場停下,立即有數名中心人員接過「軍官」手裡的名冊,趨前點起名來,喚到姓名的被喝令跳下地上。

  不多久,點名完畢,並沒走脫任何人。雙方交割手續,該卡車逕自開回去。

  我們佇立良久才被人家帶到好幾列長長的鋅板屋。

  鋅板屋每隔五米開一道進出口,這就是「軍役新兵」辦入伍手續的營房。

  “你們給我聽著,兩人一張床”。負責人話聲剛落,大家便爭先恐後佔據臥舖。我跟阿雄佔到相鄰的床位。

一起從大叻送來的廿多人之中,僅我唯一華人。

  聽說堤岸被抓兵伕必然集中3號營。如今的我身在2號營,想必還有1號營與4號營。是的,西貢政權的「軍隊」分四個戰區:第1戰區在中區,第2戰區高原,第3戰區西貢,第4戰區在九龍江平原。

  如果是3號營地處光中,華人被抓兵伕絕不出奇,可芽莊的2號營被抓的華人少之又少。

  次日中午,拿飯格子去領飯,討了一份,忽聽一胖一瘦兩名漢子說廣東話,我向他們走去。

“冒昧了,我叫嵐風,借個地方坐在一起吃好嗎”?

坐下之後,倒很容易跟這兩人扳起交情。我對他們說:在從義被抓,大約半個月調到這裡。

“這2號營很少華人,碰到你兩位打個相識。請問你們在哪被抓”?

  “嵐風?好哇!大家結個伴倒不寂寞”。瘦個子一面望著我又說:“瞧你很面善,可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半晌,他突然呀的一聲叫了起來:“我想起了,你是我老同學,比我高三級,難怪不認得我”。

  “真的嗎?那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黃良生,求學時有個綽號貓王”。瘦個子指著胖個兒又說:“來,給你介紹,這位杜四兄是廣東人,我們從西堤跑到芽莊躲兵役,不幸一起被抓”。

  杜四白而胖,臉龐渾圓,額角甚寬,生成好一個福相,笑起來像彌陀佛一般甚得人緣。比我要大五六歲。

“食啦!呢D係芽莊親戚拎嚟既,營養好好架,大家同埋食都冇咁悶”。姓杜的豪爽相邀,把好的菜餚推過來,我老實不客氣和他們一起吃喝。

飯後揉揉肚皮,重新打量兩位新朋友,大抵是所謂的萍水相逢吧!黃良生雖是老同學,杜四卻完全陌生。

  求學時距今畢竟很久,還虧黃良生有此眼力把自己認出。記得那時的確有綽號貓王的同學,可因不同班而不熟,記憶中完全沒此人影子,不意今日在如此環境跟他碰上。

  “你嚮芽莊冇熟人咩”?杜四關切地問:“出便如果冇熟人,呢入便好惡捱架。你既然住嚮西堤,點解又俾拉入呢個2號營唧”?

  “是這樣的,我因環境所迫遠走從義。在從義舉目無親;芽莊一地更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履足,親人何來之有”?因為黃、杜熱誠以待,感激之餘,我口沒遮攔把自己如何到從義,如何住在當「警察」的同學家裡,又如何遇上任教的老同學,更如何經營農場失敗等等情由和盤托出。

 

 

之卅三身作楚囚任宰屠

 

身作楚囚任宰屠  由來魚肉本無辜

良禽擇木人篩友  胡裡胡塗痛徹膚

 

 

回到農場,時已深夜。

這些天,屋子裡只剩阿高一人,此刻這漢子尋好夢去了。

如此漫漫長夜我獨對孤燈,但聞屋外蟲聲迴響,照進來的月色如許迷濛,情景倍覺淒涼。心底似有個聲音在說:“從今以後,你被孤立了!雲飛不認你這老同學,住的地方既成問題;吃的更成問題。你如何解決這種種問題”?

  一旦面對現實,我不無恐慌,有點懊悔自己輕率,行事不經三思。如今抓破臉皮,日後怎好相見?

  後悔━━終究無補於事。

  大丈夫處事無愧於心,無愧於天地。嵐風啊,你總不成眼巴巴讓農場蒙受無理損失吧?

  既心安理得,我睡得很香,一覺醒來天已大亮,走到屋後廚下,見阿高在煮粥。這便找來牙刷,蹲在水缸旁漱洗。

驀地不遠處三名手持衝鋒槍的「軍漢」從凹陷處冒起朝我奔來。

  我暗叫不妙!原來這磚屋孤零零地堆砌在農地一角,屋前臨河;屋後向山坡。由屋後走約20步地勢陡然急斜,下面是灌木叢。這三名「軍漢」就是從綠叢爬上來的。

眼見「軍漢」們一步步迫近,我心中暗忖:倘若拔腳逃跑無異自暴其短,何況這空曠農地毫無掩蔽物體,未必能脫身。這夥「軍漢」倘若胡亂放槍,性命將受極大威脅,反之泰然自若,說不定彼等不知虛實,懶得查問有持無恐之人,何必冒此奇險?再說,一旦麻煩纏上了,最後武器━━鈔票還可派上用場。

  懸念未決,「軍漢」早已來到跟前。我瞧阿高一眼;後者正在打著哆嗦。

  一名「軍漢」查問阿高,其餘兩名以衝鋒槍指著我。

  “拿紙張讓我瞧瞧”。一個相貎枯槁,齜牙咧嘴的瘦高漢子窮兇極惡對我說。

  雖然明知身份證絕無效應,轉念想到荒野之地要是一無紙張,萬一這夥人胡亂扣上莫須有罪名反為不美。

  我再兜阿高一眼,後者正顫抖抖出示不齊全的紙張。既如此,自己也依樣拿身份證教他們檢查好了。

“這就是啦!跟我走”!齜牙的咧嘴而笑,順手把身份證往口袋一塞,朝同伴打個眼色,拔步便行。

  “且慢”!我大叫:“幾位大哥!我這裡有銀子送你們買酒吃,請你們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混帳”!齜牙的似是組長,停步回過頭來說:“誰稀罕你的錢”?

結果,只我一人被押解過河。我為阿高的得免而額手稱慶,要是連阿高一起被抓,此後雲飛搞保領贖兩人出來準會多花一倍用度。 

想來這夥「軍漢」還不曉得我是雲飛的同學吧,啍啍!待會見到雲飛瞧你等還敢不敢跋扈囂張?有雲飛這大靠山,肯定今晚就可回來,雲飛乃性情中人,又是自己同學,一旦得悉此訊豈能袖手?

  過了河,齜牙的走在前頭,兩名軍漢殿後把我夾在中間,也無須鎖上手銬,就此魚貫地走完黃泥路到了柏油路口,站著等了好一會,乘搭林必打三輪車直向德重郡衙門駛去。

  到了從義市集,有乘客下車,車子正好停在老榕樹附近,我又見到樹下的神龕,心中不免暗禱,祈求神靈保佑逢凶化吉,最好今晚就能獲釋回家。

林必打三輪車在20號國路急馳不一會,停在三岔路口,三名「軍漢」下得車來,把我押向橫路,走約一公里忽感路往上斜,原來郡府「衙門」設在一座不很高的山嶺。

「衙門」之內戒備森嚴。我被帶到一個寬敞的大廳,「軍漢」把我扔下便置之不理。

在大廳耽了許久沒人理會,心下好生納悶,我打起瞌睡俯臉桌上,這一覺竟由中午睡到黃昏。待得醒來張眼一看,偌大的廳堂彷彿閻王森羅殿似的叫人心寒!這情境使我醒悟原來身作楚囚。

  大廳似是會場,當中長桌排列不下30把木椅卻空無一人。我略感慌張,馬上站起遽爾朝門外走去。

走到廣場中心,只見四面是一列列鋅板屋,擺佈得倒像諸葛亮的八陣圖似的叫人分不清拱門在哪,更不知此刻應該如何自處。

  這時,渾圓的落日紅樸樸地跟嶺頂地平線扯一個直,教人有錯覺以為只須往前直走便可摸到太陽。

廣場一隅有兩名赤膊「軍漢」站著閒談,看來兩人處於休憩狀態。我的腳步不由自主移動過去,潛意識叫我向這二人打探消息。

“我們不知道,這事不是我們管的”。二人其中之一回答。

  不得要領,一時也不走開。只聽他們繼續談下去,內容大概是昨夜賭十三張,某人輸了;某人贏了,輸的如何慘不堪言,贏的又如何眉開眼笑等等。

  就在此時,遠處有兩人以散步姿態緩緩走來,我認得其中一人正是老同學雲飛。

  “救星來了”。

  雲飛身邊那人也全副「警察」服飾,佩帶叫人弄不懂的徽章。此人身材比雲飛更胖,一望而知官階準比雲飛更高。

  雲飛滿臉阿諛傍著那人一面走著有說有笑,笑得露出兩排牙齒,眼睛瞇成一線,不知為了何事開心?

  雲飛果然擅長諂媚,精通馬屁之術,瞧他上級臉上的笑容被他言語帶動便知。

  我的一顆心撲撲亂跳。

  雲飛顯然正在替我說項,他之所以極力討好上司就是要搭救老同學。我完全相信雲飛絕不會把此事置之不理,就可惜距離尚遠,無法聽到兩人的談話,儘管如此,見到雲飛,我已心下大定。

  雲飛和胖子警官突然停下腳步,站在距我不到十米之遙,我可以看到胖子警

官臉上的表情,獨惜雲飛不知是否有意迴避?竟一直以背對我。

  “加油!雲飛,你必須加油,你一定要替我說項,不管怎樣,無論什麼條件,先應允他好了”。我在心中猛喊,只盼雲飛回過頭來,只須他一轉過頭來我便可跟他擠眉弄眼示意,可惜雲飛不知為什麼總不向這邊望一下。

  入夜了,所有房舍都亮起燈光。我回到大廳仍痴痴地等,等雲飛到來保領。

時鐘滴答滴答地響,長針和短針移動著,移動著,一直移動至指正深夜12點,敲響12下卻仍不見雲飛。

  失望之餘席地而臥,沉沉睡去。

早上醒來,仍未忘記雲飛,只欲尋出這人來拯救自己。

一步步往操場走去,忽見一輛卡車停著,幾名「軍漢」持槍端坐其上。

我探頭探腦張望,驀地那邊辦公室走出兩名「下士官」,其中之一喝道:“兀那小子!你亂闖往哪裡去?有車了,快上車吧”。此人口中喝叱!一面打著手勢朝我一呶嘴,然後轉向同伴示意交割差事。

  另一「下士官」會意,把卷宗納入公事包,舉步朝卡車走來。當他走近車頭之際,我仍木訥站著;這人也不打話,雙目遽瞪,迫視過來。

  我不作無謂反抗,爬上車後卡,跟四名持槍「軍漢」一起坐著。

卡車朝大叻駛去,放眼沿途風光我也無心欣賞。

 

之卅四我本倒楣遊大叻  

 

我本倒楣遊大叻  何期鎮日雨淒淒

漫山看盡朦朧眼  風捲殘雲草木低

 

 

猶憶數月前的一個午后,正是連綿細雨季節,雲飛邀我結伴上大叻,名為遊玩,實則雲氏辦其私事。

  我首度見識春香湖,此湖一整天在霪雨中,湖面泛起白濛濛波影,如此景觀叫人難懂箇中情趣。

  雲飛是識途老馬,帶我走遍大叻許多街道然後進館子,就只如此而已。

  雨不停下著,衣服弄濕了。本就寒氣襲人的大叻在雨季更使人牙關碰撞,冷得發抖,面都青了,嘴唇變紫,怪不舒服的只欲早作歸計。

  我所見的大叻不過如此!不曾見過瀑布,並沒參觀各處廟宇,不識情人谷,更與嘆息湖緣慳一面。這許多去處只聽人說說,眼前大叻的街道雖跟西堤大異其趣,總覺得大叻氣候冷冰冰頗不好受,這恐怕因為到大叻碰上長命雨吧。

  卡車跑了將近一小時終於攀登峰巔,到達山城,停在一條僻靜小路。

我被押進一條小巷,穿過兩側民居,巷內豁然開朗,別有洞天。原來巷的右手並排兩間平房,面對光蕩蕩的天空,向下一望原來竟是半山腰,山腳下見有人們種菜的園圃。

窮巷盡頭處設兩個洗手間,房屋後面是山壁,形勢險要。由於山勢陡峭,上落艱難,要是普通居民絕對不揀這地方,尤其有小孩的人家一不小心摔下去就屍骨無存。

  我被推進小屋,獄卒“嘎啦”一聲把鐵門閂上,“喀嚓”聲中柵門倒鎖。

  小屋的設計很獨特,僅三面牆壁一道閘門,地上舖設花磚倒像普通人家,卻不設廚房、廁所,更完全沒有窗戶。

  屋內空無一物,不!地上見有一人蜷縮著身子面向裡壁。

  一下子省悟:這是監獄。有生以來我二度身處監獄,罪名逃避「軍役」。

  我故意輕咳俾躺在地上的人聽到,然而這傢伙不理不睬,倒像死人。

實在悶透了,伸手去搖撼,這人一翻身轉過臉來竟是滿臉麻皮的青年,看他年紀跟自己相若,絕不超過三十。

  “你……你叫什麼名字”?

  “你管得著”?麻子沒好氣的回答。

  我本想問他如何被抓,犯的何罪又來了多久……可麻子懶得多說。

  我頓感寂寞,馬上想到寫信,渴望聯絡雲飛。此刻只有雲飛才可救我。

剛好獄卒經過,把他叫住,問明白可以寫信,託他代購紙筆並負責寄信。我寫就一信,務求雲飛竭力營救。

次日約九時許,巷子裡人聲雜沓,緊跟著獄卒打開門鎖,門外站滿高矮不等的青年。鐵閘拉開,青年們像一群鴨子似的被趕進來。

  這群青年足有八人,其中一個年近四旬的瘦個子鼻樑上架一副近視眼鏡,此君左手拿下眼鏡;右手從口袋掏出手拍不住擦拭,竟是哭起來了。

  其餘七人有十八、九歲也有廿來歲,全是不知愁的小夥子,他們嘻嘻哈哈旁若無人。

  我走近飲泣的斯文人身邊問:“你老哥如何稱呼?我是嵐風,昨天進來”。由於碰過麻子的軟釘,把話說得較婉轉。

  “我……我叫阿雄”。斯文人抽抽噎噎答:“我是中學教員,他們把我抓來因我的緩役才過期數天,正等待加簽,我是被陷害的”!

“是誰這麼無聊陷害你?害你當兵於他何益處”?

“除了黎公粹「少尉」還能是誰?他為了爭奪阿雪,覷準我的緩役滿期,那怕我躲在家裡還是叫人上門抓我”。

  原來阿雄的妻子亡故三年,向女同事阿雪展開追求,由於接觸頻仍加上阿雄本是好好先生,又不因「軍役」羈絆,故而盡得美人芳心。不想此事卻教「少尉」黎公粹心生嫉妒。

  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雙方大可公平競賽,看誰載得美人歸,黎公粹也未必便輸。無奈黎公粹早有妻兒,如何敵得過阿雄?

  伺機把阿雄抓去當兵,目的不外拔除眼中釘,黎公粹對阿雪的追求用上這一招,實在大大有利。

“喂!開門吧,我要撒尿啦”。這群剛進來的猢猻突然一齊起哄,有人爬鐵門,有人把鐵門搖得“格格”作響,另外還有人唱起歌來。

  說也奇怪,獄卒竟充耳不聞,由得他們大鬧。

  新來的青年有個叫做阿謙大約二十出頭,樣子頂帥,這傢伙有一把特佳嗓子,興之所至便引吭高歌。

  我對越語歌曲雖不愛好,卻也覺得阿謙唱得不錯,這小子如果去幹歌星這一行準會走紅。

  忽一日,門外出現大個子阿超,此人到來自是意料中事,我立即想到是雲飛派阿超來通報好消息。

  見到阿超,我心中略寬。

  “怎樣?雲先生不來嗎?是他叫你來的”?

阿超支支吾吾,把一大包東西拆散塞進來都是麵包、香蕉之類,據說是阿高一班兄弟湊錢買的。

  “阿超,你老實告訴我!知道什麼消息嗎?你跟雲先生說不惜代價,一定要把我弄出去,懂嗎”?

“放心吧!我相信雲先生一定盡力,他是你同學怎會不盡力”?

 

之卅五 飛來橫禍不消提

 

飛來橫禍不消提  軍役長枷降庶黎

身在何方渾未覺  芽莊城內曉煙迷

 

  「第2招募入伍中心」━━專責辦理入伍手續。

  「警察」把「軍役」青年擒獲集中送到這機關,每批「軍役新兵」的入伍手續通常需時一個月才完成,因此該中心負責膳宿、看管直至「新兵」手續完畢。

  每到辦公時間,被抓青年盡數集中廣場坐地,聽候發落。

  “嵐風嵐風,誰是嵐風,立即前來5號辦公室報到”。揚聲器重複傳呼,任何角落都聽到。我心中先是一慄!發生什麼事?如此緊急呼喚極為罕有。一轉念,變得喜孜孜的以為:“一定是雲飛來了”。

  心情愉悅地走進第5號辦公室,裡面擺設不下十張桌子,每桌都有一名「軍裝」文員辦公。

  “我是嵐風”。走到當頭的桌子報了姓名,該文員指指第5張檯的瘦削男子,懶得回答。

  轉到第5張檯,我重複這句話。

  “唔!你的身份證哪去了”?瘦削男子頭也不抬,口中吐出這話。

“我哪知道”?不暇思索回答:“被抓那天人家就拿走啦” 。

  “不,我是說,上星期你到這兒連同身份證,可現在它已不翼而飛”。瘦削男子嚴厲地說:“你放明白點,勾結「幹部」盜回身份證的罪名可不小哇!識相的乖乖拿出來,我可以不加追究”。

  “啊喲!你是怎麼想的?你以為我很需要它”?我急得脹紅了臉說:“老實對你說,要是它有靈驗我也不必被抓!既是沒用,幹麼花錢拿回來”?

  那人抬頭悻悻然說:“好好,你這麼說挺好,沒事了,出去吧” 。

  退出辦公室,黃、杜在外等著,異口同聲問怎麼回事?我把經過說出。

  “啍!莫名其妙”。杜四不服。

  “身份證怎會丟失”?吃飯時,黃良生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似的說:“一定是狗娘養的盜去賣給別人,會否是雲飛?唔!只須塗改出生年份,換一幀照片,那就天曉得是真是假”。

“咪亂講好唔好”?杜四白他一眼:“算啦算啦,冇事就算啦,食飯食飯” 。

 

●                 ●                 ●

 

  翌日,我被點到名字,一名「下士官」押我走近一輛卡車。經過好些日子的磨練,我坦然爬上卡車,心道:“既己落在人手,還不任人宰割?反正推上前線當砲灰一樣的沒好結果,睡在地上的人難道還怕會被推倒”?

  得知我被捕,杜四追出大喊:“慢住,慢住,等等,等等我”。

  車子剛欲開動,只震得一震又停下來。

  杜四喘著大氣把500元塞到我手中。他說:“嵐風,你喳住呢幾百文梗係有用既”。

  車子開出去,我站在車後卡默默地注目這新朋友,杜四站在操場上不住揮手。

  卡車拐一個彎,我的視線被圍牆擋住,看不到杜四,雙手趕忙抓緊車軒,伸長脖子要從牆壁邊緣再多看他一眼。

  卡車駛離「第2招募入伍中心」,直奔芽莊。

  芽莊━━著名的海濱城市。

不知是否芽莊的街道寬敞而叫人產生錯覺以為車輛稀少?這裡的高樓大廈雖比西堤稍遜,可卻擁有美麗的海灣從而吸引四方遊客,遊芽莊的人都為這小城的嬌嬈而著迷,都會愛上這裡的沙灘。

  據說:芽莊可供遊覽的地方頗多,除海灘外還有五指山、神仙島以及越南最後一個皇帝「保大」的行宮等等…。

卡車進入芽莊,走不多遠碰上五岔路,再不很遠出現六岔路,轉來轉去又是七岔路。芽莊的岔路比任何地方都多,多得教人眼花撩亂。

  卡車駛經芽莊獨立街,這裡高樓大廈林立,集中戲院、旅館、夜總會、百貨商店一爐共冶。顯然這兒是富人的銷金窩,醉生夢死的天堂也是芽莊的心臟地帶。

  車子穿穿梭梭地滑行,不多時來到一座別墅式的庭院。這是一條幽靜的街道,庭院橫著一塊牌匾寫得明白:「軍隊安寧署」。

  “好哇”!我心中暗罵:“還未正式入伍,已被當作軍犯看待”。

  「軍隊安寧署」━━對付不法軍人的機關。裡面是一間間分隔開來的辦公廳、審訊室和陰森森的監牢,比之大叻的拘留所更多了一份恐怖感!

  我被關入牢房,鎖在一起約有十名穿著各式「軍服」的漢子。

  這「安寧署」也供粗淡膳食。由於囚室處於陰暗角落,雖是白天也亮起電燈。

  囚房鐵門倒鎖,日間尚可在室內走動,一到傍晚才五時多,門外塞進一條扣上許多鐵環的20厘米 鐵枝,每名軍犯的右腳被鎖進鐵環再也動彈不得!鎖好之後,獄卒更在門外加上一把巨鎖才叫萬無一失。

  把右足伸到鐵環的剎那,我禁不住心裡發毛,幾欲失聲痛哭!原來這機關為了提防囚犯越獄才有此一著。且看十幾條大漢堂堂七尺之軀被串在一起,有如燒臘店掛一串串待售的臘鴨,既可笑復可憐!

  夜深了,牢房裡鼻鼾聲彼起此伏,我瞪著眼睛無法入睡。處此悲慘遭遇,腦際映現兒時獲得寵愛的情景。

 

之卅六年華逝水童真遠

 

年華逝水童真遠  靜夜思來意欲迷

他日兒孫還似我  晨昏躑躅綠楊堤

 

 

  “你祖父單名一個通字,做過幾年滿清縣老爺”。父親對我說起他的故事

  原來父親生於民國元年,老人家自稱「民國」仔,意思因不作封建時代的人而自豪

  1933年,22歲的父親越過邊界跑到越南,在鴻基(即康海)一個大木場做了好些年苦工有一年年底,大夫結賬,算來算去總是相差一點皮毛,薪水發不出,老闆極為不滿,大發脾氣,父親和許多工友也在場等發餉,見狀自告奮勇

老闆見父親雖是普通工人居然有此膽識,既然大夫連算皆爽,不妨讓此人一試。於是父親把唐山學來的本事施為,果然毫釐不差算好這道難題

老闆歡喜之餘更獲悉父親乃防城黃竹塘的同宗,甚為歡喜,理所當然擢昇大夫之職,父親不負厚望,大展所長,精打細算之下木場生意年年賺錢,深得宗兄老闆的器重,揚言要花錢給父親討媳婦。

  父親果然在老闆的幫助下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成親,母親比父親年輕15歲,戰後約一個月生下我

老人家由普通工友晉升大夫,生活遽然好轉,忘不了仍在唐山受苦的同胞兄弟,把大家都帶到越南並安置工作,尤其年邁的祖父也從國內接來奉養

  祖父於1954年當我九歲時才去世,大約比先母早幾個月我在康海聽說祖父死了,歡歡喜喜趕回丐石奔喪,如此不孝,除了年紀小不懂事外,還有一個很特別的原因

  是這樣的,每個週末,我獨個兒乘車從康海趕回丐石,母親總會做好我愛吃的點心;祖父卻不然,老人家總留下一兩泡糞便等我回去才拉

  我們家又不是沒有毛坑,可祖父偏喜歡跑到山坡出恭

七十多歲的祖父雖能走路,右手卻要搭上我細小的肩膀;左手持一把父親給他買的手杖,硬要我帶他上山坡。這時鼻孔裡的嗅覺全是難聞的老人味,一直挨到目的地,我跑得老遠躲起來,直至聽到叫喚這才捏著鼻子趕過去扶他

  恐怕就是這件苦差使我一聽到祖父逝世的消息就無限歡喜吧!

  時至今日,祖父去世剛好廿週年我在芽莊「軍隊安寧署」監獄裡,發覺自己竟追戀那一股過去曾經認為難聞的老人味;同時也企盼能蜷伏在祖父懷裡,跟這位一身氣味的先輩睡到天光

 

卅七無故行人滿腳泥

 

無故行人滿腳泥  淡斜樹影日偏西

紅塵俗事何時了  頭角崢嶸路似梯

 

 

  「軍隊安寧署」囚室的日光燈不分晝夜亮著;長鐵管串起許多毛腿的主人正在酣睡,這時已凌晨三點,說不定閘門又出現「安寧署」人員前來宣讀某某名字傳去審訊每當這種情形發生,總會把所有人吵醒,要待審訊完畢才恢復寧靜

  整整一週沒見把我傳去審訊,第八天早上,一名「下士官」點到我的名字,跟他走到拱門,但見一部卡車停著,「下士」示意我上車

  我心暗忖:“囚禁足足一週沒見動靜,這會又不知要押到哪去”?

  摸不透命運將會如何?唯有採取死人不怕鞭笞心態,把一切豁出去!

  卡車轉動輪胎,在市區東拐西彎,我不諳道路,無從關心去向,但見路的兩旁景物似乎熟識,心下不無奇怪過一會兒竟然一頭霧水被送回「第2招募入伍中心」

  回到原來地方不知是喜是悲!直待晚飯來臨見到黃、杜也不必他們追問,把此行經過說出,兩人聽了認為本該如此,既然人都教他們拿了,還待怎地?

  飯後太陽還未落山,橫豎無事,我和杜四到處散步

  這「入伍中心」地方可寬啦!營房東一座西一座,賸下的空地可還不少我們拐一個彎走到另一廣場,忽見許多漢子聚在一起,似乎有人發生爭執又有人從中調停

  杜四突然勒定腳跟,手肘暗撞我腰眼,低聲說:“喂!睇倒未呀?你留意呢條佬,佢幫你同住一條杉既你唔好睇小佢呀,話唔埋佢帶得你扯都有之”

  朝他的視線望去,原來說的是阿霸

  “就憑他”?我差點失笑,到底還是忍住

  杜四神色凝重地點頭。

  阿霸這人年已四旬,身材矮小,皮膚黝黑,手腳佈滿斑點皺紋,瞧他模樣倒也滑稽:臉孔瘦削,顴骨外突,一雙倒吊眼骨碌碌地亂轉,加上一副猴腮,活脫脫像個老猴兒

  阿霸還不跟大夥一樣被抓兵伕,他更有什麼能耐助我一臂之力?

  杜四見我懷疑,更進一步說:“你唔信係馬?你有冇識得佢係邊個?佢名叫阿霸,芽莊好有名架,出來撈既邊個唔識佢”?

  “這麼厲害”?

  “阿霸響黑社會既勢力大到得人驚架”杜四說

“黑社會?這貌不驚人的阿霸,你說他是芽莊黑社會頭子”?我半信半疑,結果還是搖頭說:“不對吧!黑社會頭子怎會被拉兵”?

  “佢點解俾拉我唔知,不過佢的確係大哥頭,我唔會指死你架”

  杜四所言引起我好奇,回到營房,暗地裡把阿霸盯上了

營房裡住著上百「軍役新兵」,碰巧我的臥舖距阿霸不遠,要覷此君動靜倒不困難

  嗯!來了,洗過澡,阿霸光著上身,背上雕的花紋雖然比不上水滸傳的九紋龍史進,倒也足以嚇人但見他匍匐床上,也不必呼喚,自有兩名後生趨前給他搥背那兩雙瘦小的拳頭熟練地忽上忽下,不輕不重的落在阿霸瘦骨嶙峋的脊背,真叫人瞧著也覺舒服受用

  阿霸就這樣睡著了,可那後生仍不徐不疾地搥,絲毫不敢怠慢,當真親生兒子也未必做到如此地步

  “嗯!要是老杜不說,誰又去留意這等瑣碎小事”?

  自從暗中盯梢不數天,竟讓我瞧出一點端倪原來阿霸老婆是個穿著入時,配金帶銀的中年婦人,每次到來都給他留下一筆可觀的鈔票

  阿霸揮霍無度,尤其對手下亡命之徒花錢更為闊綽這人如此攏絡人心,就是所謂的江湖義氣吧!不是嗎?看他骨瘦如柴,體重不滿半百,身材這麼矮小,靈敏有餘,力氣不足,要非憑藉爪牙眾多欺侮別人,憑什麼去跟別人鬥毆、打殺吃這口江湖飯?

 

卅八軍官暴戾似狼豺

 

軍官暴戾似狼豺  恃勢凌人長桶鞋

頂著陽光能進食  可鄰被抓去當差

 

 

  1974年10月中旬。

  「第2招募入伍中心」廣場停泊三輛軍用卡車,帶隊的老「上士」手握名冊,點到姓名的一律乖乖地爬上卡車。

  花了不少時間,卡車終可駛離「中心」轉上26號國路開足馬力飛馳。

  “到寧和了”。車行不一會經過一個市鎮,有熟悉地名的嚷著說。

  過寧和,更跑一段又有人說:“到育美了,對過去不遠就是藍山。育美有「別動軍」訓練場,咱們去的是藍山”。

  「藍山新兵訓練中心」面向26號國路,拱門守衛見三部卡車載滿便服青年,早知是「新兵」來受訓,主動放下攔著拱門的粗大鍊條讓車子輾過直駛進去。

  站在車後卡放目四顧,我發現藍山比想像中更遼闊,眼底黃土路阡陌縱橫,路兩旁有排列整齊的白千層樹。卡車一路徐徐行駛,經過數不清搭建簡陋房舍的獨立單位,每單位都設置防禦工事,更有四通八達的戰壕。

一路上,卡車揚起的塵土沾染得大家滿頭滿臉,幾乎叫人眼睛睜不開。

  在訓練中心走了大約四公里 ,卡車轉入橫路又走一公里多直達路的盡頭,終於停在陳國俊「營寨」操場。老「上士」還未發出命令,大家己紛紛跳落地上。

  把大隊集合,老「上士」又一次點足人數,然後從布囊裡找出理髮工具,於眾人之中挑幾個有理髮手藝的把各人頭髮剃光。

  霎時之間一個個大好頭顱被刮得精光,陡然變作禿驢均感啼笑皆非,這群人有的嘻哈調笑,有的苦著口面,更有那頑皮的愛在別人光頭敲上一把然後拔腳而逃,被捉弄的因感不忿起而追逐,一時間人堆中鬧哄哄地秩序大亂。

  鬧過之後老「上士」又叫集合,排隊到倉庫憑名冊領取軍需、軍用品。

  “喂!嵐風”。突地一個聲音從耳邊響起,有人在我腰際摸一把,跟著聽到阿謙說:“你怎麼啦?呆在當地”。 

  不去理他。

  “你不賣掉這些勞什子嗎”?阿謙神秘一笑,拋下這句話。

  “賣掉”?我略感遲疑喃喃自語:“賣光拿什麼使用?而且會不會受罰”?

  阿謙並不多言,和麻子摽著胳膊一面吹口哨向前走。

  “阿謙是過來人”。阿雄走過來說:“他的意思這裡人多複雜,有不需用的東西最好賣掉,放著也只丟失。何況這些勞什子放在行軍囊裡重甸甸的怎麼走得動?人人都拿去賣了,你認為怎樣”?

我尋思片刻,點點頭。兩人循著阿謙走的方向行行復行行,果見不遠處出現一間賣飲食和日用品的合作社,這合作社的隔壁更設一間縫紉店,原來都是一個老闆的生意。

  「軍役新兵」把領到的軍用品全都賣給店主;拿到的錢又供奉這獨一無二的合作社。

  在這裡我又見到阿謙,這小子早把可賣的東西都賣掉。

  “我只留下一套軍服,一雙布鞋穿在身上”。阿謙得意地說:“總的說來,我賣一張蚊帳、一條毛毯、一雙布鞋、一套「軍服」以及身上原來的那套便服,尚存的「軍服」寄存店家裁改,留待他日出單位換上還可見人”。

  原來阿謙多次被抓,每次出單位後逃之夭夭,弄來另一張報生紙改名換姓又到處流浪。因此,阿謙進出各地訓練營直似家常便飯,在訓練營應該如何適應,如何學習他都摸透了。

 

●                 ●                 ●

 

  來到陳國俊「營寨」的第一個晚上,老「上士」讓大隊睡在營房,有那不出售東西的都把帳子掛起睡得舒服。

  我早把帳子賣掉,蚊蟲在耳際盤旋來去,彷彿轟炸機非常討厭,叫人難以入眠,心中好生後悔,暗暗埋怨阿謙亂吹牛皮,害人不淺。

這所謂的營房連一張床也沒有,人人打地舖,半夜裡一位老大爺去小解,回來時掛的帳子以及毛毯不見了,還以為走錯方向,找來找去肯定位置錯不了,就是空空如也,當然是被人拿走了。

  次晨四點多,老「上士」提前打醒眾人準備集合。大家忙著漱洗一番尚可趕到合作社喝一杯咖啡。

  集合齊全,老「上士」給大家介紹一位名叫阮文歸的「中尉軍官」,這阮「中尉」便是受命統領大隊的大隊長。

  隊伍開拔了,走十多公里才到一片荒野地,然後分成三個中隊席地而坐。這兒早有一名教官、一名助教等著。

  我盤膝坐地,抬眼望處但見前邊架著一塊黑板,寫上數行字,大概是今日教材、題綱之類。

  既已到此,何妨聽聽教官高談闊論?於是,凝氣摒息靜坐,豈知怪事來了,「新兵」儘管安靜的坐;教官還是不發一言,只踱方步,任由大家愛怎樣便怎樣,只須原地坐定,保持秩序便算。 

  整個上午的學習就這樣苟且拖過,直到中午11點收隊,隊伍循著來路邊走邊操練步法,雖有一名隊裡挑的隊長不斷聲嘶力竭喊著:“一、二。一、二、三、四。一、二”。可大家就走得像一群鴨子那麼亂。

  快要回到營寨,耳聽隊長把「軍歌」唱了一句開頭,全隊跟著唱起來。

  在隊伍中,我一面咿咿呀呀亂啍,兩條臂膀甚覺酸軟,一雙眼睛厭惡地瞪視面前灰、黑兩色的M16,汗水泊泊地從額角、經眼眉、眼睫毛一點一滴流下。

  有如一部機器似的移動雙腳,眼見阿謙走在前排,心道:“這小子喜歡唱歌,這一來得其所哉,可以唱一個夠”。

  把目光投向阿謙並留意他唱,一聽之下不禁好笑,原來阿謙把「軍歌」的歌詞改成粗俗俚句,內容極盡嘻笑怒罵之能事。

  把眼光轉向一位老氣橫秋的農民,又看看其他老大爺,不知是賭氣抑或不會唱?全都閉上嘴巴。既如此,我也樂得向他們看齊,把咿咿呀呀的聲音收歛。

回到營寨鬆了一口氣,看來總可吃飯、休息啦!就在這時,阮文歸「中尉」大隊長從辦公室威風凜凜大踏步而出,官架子十足的喝令「新兵」原地站立,把距離拉開,各自的飯格子放在腳尖前,聲言自會派人分配飯菜,不可擅自走動。

  大隊就這樣被分成四個行列和張開雙手的距離,每行列安排兩名「新兵」分配飯菜,每人分到一格子飯、一小塊魚肉。由於飯格子放在沙地上,「新兵」拎起沾滿細沙的飯格往竹蘿裡舀飯,大家就胡裡胡塗把沙子吃到肚中。

  有生以來我從未試過在太陽曝曬下站著進食的滋味,而且也想不到在吃飯前還要把一首「軍歌」唱了十多遍。

 

 

 

卅九黑道中人為友儕

 

黑道中人為友儕  盼伊臂助物情乖

咖啡供奉千杯少  苦我無財境欠佳

 

 

  這個星期日的藍山是乾旱的冬天

  南國氣候沒有春夏秋冬之分,要不是雨天便風和日麗。

  黃土路旁的白千層樹在柔風輕拂之下像少女的體態嬝娜多姿,點綴美麗的假期,鼓舞每顆盼望相會的心,也使枯澀的受訓生涯每隔一週平添一個喜悅日子

  親屬接待站位於藍山拱門左側,面臨26號國路,跟陳國俊「營寨」的距離五公里。

每逢星期日,藍山的「軍人」家眷在這裡搭棚擺攤賣食物,攤檔分成好幾行列,每列長達半公里

  星期天,前來探望「新兵」的親屬要沒一萬也有八千,教我眼中到處人頭湧湧;耳際人聲嗡嗡響個不休

  在人潮裡擠啊擠的見到隊裡一名老農坐在“檬要”檔前,一面吃一面聽他掛著眼淚的老伴訴苦

  但見老農婦傷心地儘說家常,沒什麼聽頭,正欲舉步離去,忽聞她揮著眼淚又說:“五哥哪!自從你被抓,田地丟荒了,咱社裡一舉抓了你們六人,其餘的怕得要命,前些天上頭又來拉兵,大家躲到樹林去,不想阿貝那廝多喝兩杯,被他們撿了便宜,見今放在「第2中心」啦”!

  我在熙來攘往的人叢中;呼兒喚娘的聲音裡,這邊廂看看;那邊廂瞧瞧,但欲尋出新交的朋友━━黃、杜二人

  走了許久,忽見攤檔後面一片空地很整齊的豎立狀若單槓的柱子,有人把軍用雨衣覆蓋上去,躲在裡面不知幹啥?問起才知新兵如果有妻子來探,全都在此吊起網床作可鄰的戲水鴛鴦,如此烈日當空而且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竟然有此興致!與畜物何異?

  “喂!嵐風,響呢邊呀,快過來啦”。忽地聽到杜四大喊

我循聲望去,原來他和黃良生坐在前一列攤位站起叫我

  “兩個禮拜都唔見你,仲以為你唔響呢個訓練場添”杜四興奮地說:“來,來!坐埋食D嘢先”

  “是啊”!黃良生也湊過來說:“以後逢拜日都出來走走,大家談談,一人計短,二人計長,咱們三個不就等如諸葛亮?說不定因此想出回家的計策豈不是好”?

  “係囉”!杜四點頭說:“三個月好快架,一出單位我地就各有各咯趁呢個時候大家傾下咁咪好囉”

“我走一步算一步,將來的事隨機應變,還能有什麼計策”?

我的處境跟黃、杜不同他兩人同一大隊,朝夕有個伴兒,而且外邊又有親人照應,條件好多了

  我們天南地北的閒談,杜四突然記起芽莊霸王,把話題帶到此人身上

  “嵐風,上次我叫你馬住阿霸,你有冇照做”?

  “有是有的,可他這人被一班爪牙簇擁著,就像土皇帝一樣倒是不容易接近”我被動地回答:“我在合作社碰見他,要請咖啡都請了”

  “就一杯咖啡咁多”?杜四愕然地望著我

  “是的,一杯咖啡”我點點頭突然記起一事,連忙說:“是了,我這邊發生一件事,不提起阿霸差點忘了”

  

●                 ●                 ●

 

  早上才五點,陳國俊「大隊」集合阮文歸「中尉」大隊長平日雖然不見蹤影,今晨卻幽靈似的出現,這廝一身熨得筆挺的「軍服」,腳踏光亮長桶「軍靴」,雙肩頂著一個油頭粉臉,倒像戲班子的演員跑到訓練營來

  “阮文霸,出來”阮文歸「中尉」氣沖斗牛的聲音在晨星未隱之際聽來份外刺耳

  老「上士」在他身邊,幫著重複喊幾聲阮文霸這名字。

  這陣子有好一會沉寂,大家幾乎摒息以待,連一聲咳嗽也沒聽到

  凌晨出奇的靜謐,一彎殘月尚自掛在天邊可能等得不耐煩,大夥都聽到阮文歸「中尉」一聲聲嚕媽不斷地咒罵。

  好哇!主角人物━━阿霸終於從人叢中走出來,他是剛從營房閃閃縮縮地走進隊伍,才假意從隊伍中走出去

  阿霸走到離阮文歸「中尉」約三米之地遽然站定,颯的一聲雙腿靠攏,右手成掌,屈一隻拇指放到額角,做個立正敬禮姿勢,大聲唱喏:“學生阮文霸,編號七六五三二一向「中尉」報到”

  “阮文霸,我問你”阮文歸「中尉」待他說畢,氣呼呼質問:“是誰叫你每天看守營房不必去學習的?嚕媽,你倚仗誰的勢力在這裡撒野?你瞧老子不到哪裡去啦”

  “稟「中尉」,我身子不適,申請看守營房……”。阮文霸毫不畏縮,可他話猶未完……

  阮文歸「中尉」一聲拉得長長的“嚕媽”!不由分說,飛身向前直朝阿霸踼出有力的一腳,這一腳好不厲害!殘月之下滲著曙光初透,那漆黑的菠蘿梳「軍靴」閃閃生光,夾雜一股凌厲勁風直迫阿霸下顎,其勢銳不可擋

  阿霸站在原地依然是敬禮姿勢,不閃不避,直挺挺的受此一腳這一腳踼得他頭顱偏向一邊;身子一連倒退五六步,跌坐地上

  阮文歸「中尉」得理不饒人,覷準阿霸從地上爬起,踉踉蹌蹌還沒站定腳跟,又是一聲“嚕媽”,依然是李小龍電影招式,“砰”然一聲,阿霸脖子上的舊位置又領一個無影腳

  阿霸一連挨了兩腳,眼前金星亂冒,嘴角鮮血迸流,可他仍掙扎著爬起,一雙眼睛怨毒地盯著阮文歸,強自壓抑心中怒火,臉上肌肉抽搐,一副咬牙切齒的神態卻仍一聲不吭!

  這情景瞧在眼內,我覺得這漢子甚為倔強,被人拳腳交加竟能啍也不啍!要是換了別人還不大叫我的媽啊!

  這怵目驚心的殘暴場面果然不忍卒睹,阿霸嘴角的鮮血使他的臉孔扭曲得恐怖,見著的人無不惻然

  無可否認阿霸是大流氓,表面雖沒作惡,暗地裡必然漁肉鄉民,如今受些追比,遭這「軍官」橫加肆虐正應了惡人自有惡人磨!確也不冤

  這時,阮文歸「中尉」踼了兩腳意猶未足,暗中凝聚腳力,覷準阿霸臉頰對落受了兩腳的方位擬作最後一擊

  “怎樣,不服氣”?阮文歸陰惻惻地問了一句,話聲剛落,隨即驚天動地一聲大喝:“嚕媽”!就此欺身而進,出盡九牛二虎之力,結結實實的又是一腳踼中阿霸頭臉要害後者遭此一擊,跌跌撞撞,翻翻滾滾,那漿熨得整齊的「軍服」沾滿沙泥且被擦破多處,眼見是不能再穿用了

阿霸連續挨了陰狠毒辣的三腳,當真一腳比一腳凌厲,每一腳都跌出五六步,這雷霆萬鈞的第三腳竟叫他跌至七八步,跌翻戰壕裡,許久都爬不起來

 

 

四十掙脫病魔延苟喘

 

掙脫病魔延苟喘  橡園生活不和諧

輪流夭折無天理  從此雁行兄弟排

 

  在「藍山訓練中心」受訓好幾個星期,胞弟阿球來探定館的阿球得知我在藍山,也就說明愛玉不會不知

  心理不無矛盾,既欲愛玉到來一晤亦顧慮花費水腳無益唉!如此環境,見面更有何用?

  阿球告訴我有關他的婚事已經23歲,如果結婚有了弟媳,朝夕有人關照老父,倒是我這遊子的願望

我們兄弟姊妹本來四人隨父母南移那時候,康海有深水港,我家和外婆家一道乘搭「台山」號航行五天四夜才抵西貢

  九歲的我讀二年下,總算認得「台山」兩字,不枉父親交這些年學費

  乘船的大人很易暈浪;小孩倒在甲板上嬉戲,我甚至跑到廚房玩耍,見廚師們穿的木屐頗感奇怪:一塊橢圓形木板釘上膠片,並不像常見的木屐有優美線條還有,聽廚師們交談,說的廣東話叫我似懂非懂,不像我們的白話。

  來到西貢,被安置在福善(今阮薦)醫院臨時撐起的帳蓬暫住

  父親帶來的家財聽說約一萬元老人家在福善醫院住不到半個月,買一輛人力三輪車,搬到距西堤十公里的中正村。(光中附近)

  在中正村,父親買下的茅屋小得可憐從此,我們家靠三輪車載幾個汽桶,沿途叫賣輕汽球來維持生活

  我每天隨父親去做生意父親把三輪車停在街市附近,我右手抓著十多個輕汽球的白線;左手猛搖掛著兩枚木珠的皮鼓,四處叫賣

  當時通用東方銀行的印支紙幣,很方便,絕對不須兌換零錢一個輕汽球價錢五角,只須把一元紙幣對半撕開,甚而五至十元也照撕不誤

  我們在中正村過一個新年有一天,父親準備大量原料以及未鼓的輕氣球放在三輪車上,原來有計畫遠行

  一路走到福門做生意,入夜之後求人借宿連續五天,父親把我帶到西寧

  打聽得西寧的鵝債招人開墾,把三輪車寄存妥當,父子坐渡船去瞧地勢

  可能條件合意,把三輪車賣掉,我們回到中正村這一年,平川戰事爆發,父親連忙把家遷到鵝債

  在鵝債,高台教教會雖然搭蓋茅屋分配墾荒者,可除了每家一間茅屋再沒什麼支援。眼見招來的墾荒者大失所望,在這兒住好幾個月,看看不對頭,父親又去聯絡平陽省法國人經營的“沙哥惜”橡膠園

  接頭成功,父親再率領鵝債的數十家庭到沙哥惜橡膠園做橡膠工人

  得享工頭職位,分配到一間紅瓦磚屋,我們家就在橡膠園安居樂業;跟來的數十家只住進集體鋅板屋。

  橡膠工人不須專門技術,正是這原因隨時會割傷樹幹橡膠公司備有一種黑色黏液塗上橡樹傷口,這工作只須僱用小孩。

  十歲的我就做過這種“醫護”工作,每天塗滿兩列橡樹便收工咱們一群小孩有那頑皮的大便急起來,竟然放到盛橡膠液的大碗去,然後抓一把樹葉覆蓋起來,不使露出破綻

  晚上聽大人們談天,果然聽到被作弄的笑話

  原來在橡膠園工作,人們只帶備少量開水飲用,割完兩列橡樹便收工,做得愈快愈好,眼見大碗落下樹葉還不順手一撥?

  發生這種事,大人才想到再不設法讓孩子讀書,恐怕以後更有不可收拾的惡作劇於是我進了學塾,讀的還是二年下

  剛開學不久我竟病倒了,幸好還算命大逃出鬼門關!不知是否外婆迷信帶來的效果?當我尚在襁褓中,外婆請來喃嘸師傅拜祭並且為我安個乳名叫“阿壽”,據說契的是觀音大士,做了觀音的乾兒子便多福多壽

  跟著下來,我的大妹子被這喃嘸師傅起的乳名叫“阿妹”;最出奇的是二妹子竟然叫“妹妹”這位喃嘸師傅的學問想來相當差勁,要是我再多幾個妹子,恐怕她們的乳名一定是“妹妹妹”或“妹妹妹妹”

  母親生下第四個是男孩,父親再不耐煩,老人家起“家庭革命”,親自替兒子安名取一個“球”字。父親愛讀水滸傳,可不知這“球”字跟高俅的“俅”有否牽連?

  病愈之後輪到阿妹,阿妹夭折一個星期輪到妹妹,妹妹也夭折了

  繼母唯恐再一個星期該不知是誰病倒!吵著好歹也搬回西堤去

  父親也這麼想,因為那是可怕的瘧疾

  我家連夜搭火車回堤那時候,外婆已被安置住到“新和東區”

  父親走投無路,當然追隨外婆到“新和東區”,這一年正是1956

 

 

四十一蒙恩能不掛胸懷

 

蒙恩能不掛胸懷  患難之交舉步偕

萍水疏財情義見  一笻拯我運程乖

 

 

  受訓藍山11週,1975年翩然來臨再過十天我將被調出作戰單位

  這星期天,最後一次走出親屬接待站跟黃、杜相見

  黃良生臥病沒出來,只見到杜四,閒談半天,將近11點並肩往回走一路上各寨「新兵」不像往日走成隊形,既然人人不守紀律,我們也樂得瀟洒走一回

  “嵐風,下個禮拜你出單位咯播,個袋有冇鐳呀”?

  是啊!快出單位了這不是很好?「藍山」守衛重重,說什麼都沒法脫逃,出單位或有可乘之機

  “你點呀?冇聲出既”杜四問完,再把話重說一遍

  “我?……我三個月的糧餉已花掉十之八九,現在只剩不滿二千”我實在不好意思在朋友面前顯示手頭拮据

  “咁邊得掂呀”!

  我不做聲

  “我呢處有五萬”杜四突然掏出錢來說:“嵐風,你柄埋呢萬五文,第日出去唔使搞到冇鐳用”

  “什麼?你……你……這怎行呀”!我滿面羞慚拒絕說:“我怎可再要你的錢?你這樣是瞧我不起了”

  “乜你咁講架?朋友嚟丫嗎”杜四扳起臉孔說:“你可以當借我既好唔好”?

  “不!出單位誰知是生是死?老杜,這些日子相交,你對我仁至義盡,上次的500塊就因為有能力償還我才接受,如今情形不一樣,再要你的錢怎麼說得過去?你還是收起吧”

  “嵐風,咁就係你唔多啱咯”杜四嚴肅地說:“朋友相交貴在知心我地應該守望相助,開講有話錢財身外物,算乜?何況D鐳嚮我處雖係唔算多餘,話頭我重有三萬幾,點都夠啦你睇你文都唔文吓,叫我點安心得落?嵐風,我係咁話咯,你如果再拒絕咁就係你唔夠朋友”

  杜四一面說一面把錢塞進我口袋

  面對這相交數月的朋友,不知應該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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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5年元月17日星期六,第2戰區23步兵師」派遣三輛卡車前來「藍山訓練中心」認領「新兵」卡車部署荷槍實彈的「軍漢」押運,由於「新兵」全是不服從命令的適齡青年,稍一疏忽必會逋逃,因此上車之前,監押官著令通統剃光頭髮,如此一來,倘有走掉也易於辨認

  我站在車後卡一手扶著車軒,另一手抓緊鴨舌帽卡車駛離藍山拱門,駕駛盤向左,沿著26號國路直奔達樂省的邦美蜀

  監押的「軍漢」如臨大敵,把槍管搭上車軒直指向外這等「軍漢」想來也是被迫當「軍」,唉!這年代每個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

  卡車跑了上百公里,總算平安越過慶和省的慶陽郡大家鬆了一口氣更要干冒奇險駛上達樂省地界

  達樂省屬高原區,氣候嚴寒這時冬季未完,一踏上達樂地界,人人都覺得天氣忽地變了,這裡跟芽莊的氣溫果然有顯著不同

  卡車又跑將近100公里 ,天可憐見喜獲平安有人說:邦美蜀管轄的福安郡就在前面

  三輛卡車停在一條小村村口,原來要休息一陣子

  我站在車上觀望,但見小村離公路約50米,大概50多戶,家家門楣都貼紅錢,顯然是華人村莊

  是了,這小村叫做邦菲有一個星期天,在親屬接待站碰見幾個華人,他們說是邦菲來的「義軍」,把邦菲的地理位置畫給我並說:有機會逃到邦菲去躲

  車子繼續向前,邦菲小村慢慢隱沒於來路的林海我瀏覽邦美蜀風光,眼底全是綠的世界,據說:邦美蜀是山胞世代的樂土,山胞能馴服野象以之拖拉幹活

  卡車經過隱藏殺機的橡膠園,橡樹活生生地轉圈,一排排向後退不一刻,高壯的橡膠樹變作結滿果實的咖啡園,青的、紅的、紫的,一串串、一串串咖啡煞是好看

  駛過福安,再不遠轉入設在路邊的「23步兵師」訓練營來到這兒已是薄暮時份,營房已亮起燈光

  卡車停下,一眾「新兵」跳落地上各自爭奪臥舖原來這訓練營只准許「新兵」使用一座營房。

  營房倒很寬闊且設有棚架,上上下下儘可躺臥上百之眾,不愁沒睡覺的地方

  來到「23步兵師」訓練營,肚子唱起空城計,走到隔壁合作社買飯吃合作社老板原來是華人,真叫羨慕此君的「軍役」問題迎刃而解又有生意可做

  這個週末晚上,北風吹得正緊,我揀背風的角落坐下,避開喝酒的阿霸和他的爪牙

  這夥人喝的是辛辣米酒,可不知為了禦寒還是謀求一醉?醉了倒好,麻痺一下神經不很好嗎?喝吧!身在「軍伍」前程難以逆料,家的溫暖已成不可期的奢侈,更有什麼希望?

這夥人真的醉了!有人帶醉而歌,有人聞歌起舞,唱的是人們愛唱的反戰歌曲,跳的是時下流行的阿哥哥唱啊!跳啊!不倫不類的難看死了

 

四十二江湖義氣講錢財

 

江湖義氣講錢財

拳腳刀尖拼命陪

無法無天名遠播

芽莊惡霸亦奇才

 

  夜深了,擠在營房棚架,我半睡半醒聽到一個蒼老聲音在求饒:“你……你就饒了我吧,給我留下些許……不要全都拿走我的”。

  “嚕媽!你要死”?一聲低喝,跟著是窸窣響動,顯然是阿霸的爪牙強搶他人財物

  錯不了,同樣的聲音分從幾個方向傳來阿勇、阿刁、阿柏等人一起行動,所有老農無一倖免

  我把杜四的一萬伍千元摸出,心道:這是性命交關的錢,決不能讓這夥流氓搶奪把這筆錢放到褲頭去,整個晚上一直睜眼挨到天亮

  天亮後,想到釜底抽薪辦法,於是到合作社找老闆說明原委,把錢寄給他

  在「23師團訓練營」住了一週,我們接受的補充訓練比之藍山更有不如每天走到後山空地,「教官」只派人看管,大夥兒悶得發慌,有人坐著打瞌睡或捉對兒給對方撳臉上的青春豆

  一個星期很快混過去,跟來時一模一樣,「新兵」於傍晚時份被訓練營攆走,一刻也不能多留

三輛卡車載滿大隊「新兵」沿著26號國路走約十公里,轉入紅土路再跑大約五公里到達所謂的「師團接援營」,這裡比之「師團訓練營」距邦美蜀市更遠

  「接援營」外圍設有許多搭蓋簡陋的食店,顯然又由「軍人」家眷經營

  卡車駛進拱門,在操場上把大隊人馬卸下,隊裡立刻傳出消息:後天拜一,直昇機將運載大隊前往百里居戰場,這消息引起我極度不安。

熬到深夜將近兩點已快是值更時候,想不到阿雄雖然為人師表卻如此不老實,才一時四十分便跑來叫我接更也罷,反正睡不著,手提M16走到沙包堆砌的防禦工事去還不一樣?

這挺M16是在「接援營」領到的武器,對這灰、黑兩色的殺人工具,我雖極度厭惡,卻深知要是無端丟失,罪名可大了

把身軀藏進堆砌的沙包只露頭臉,我極目向外但見濛濛月色下,地上白茫茫寸草不生,十米以外是一排織網鐵蒺藜,再出去有另一款傾斜式,更外面又是一列列滾筒式,一層層看似螺旋、似彈簧,一直排列也不知多少層次?

  我披著不堪禦寒的雨具,把頭臉縮在哨崗下避風,打算隔一會瞭望一次,想來不會出岔子,不一會竟呼呼入睡這一覺睡得好香,醒來天已大亮本來凌晨四時叫阿謙接更,現下再無必要

  心虛地托著M16迅步走回營房,實在睏得連飯也不想吃,倒頭又睡,直到午後四時許才懶洋洋起床

  雖然一整天不進食也不覺肚餓,步出操場老遠見到阿雄、阿謙、麻子等人正在談論什麼緊要事

  “嗨!什麼事神秘兮兮?瞧你們鬼鬼祟祟,一定不會有好事”我揚聲向他們走去

  “噓!放小聲點”阿雄把一隻食指放上嘴唇,待我走近才壓低聲音說:“你睡了一整天,難怪天翻地覆的事發生也不知”。

  “什麼事天翻地覆這麼厲害”?

  “是這樣的,哎呀!真料不到霸哥竟有這大面子,軍營就好像是他的,要進便進要出便出,甚至只須他允准,所有弟子都可出去玩兒”阿雄一臉欣羨,大有後悔不追隨阿霸,否則今日豈不得享出街的特惠?只聽他往下又說:“今兒早上霸哥讓弟子們一個個出去,他老人家獨自在拱門外的食店喝酒,不知如何竟跟這地方的「軍漢」一言不合鬥了起來不料一來他落了單,二來醉得暈頭轉向,被人揪著揍得啍啍唧唧,結果還需阿福攙扶著送回營房”

  阿雄頓了一頓又說:“直到如今所有出街的弟子都回來了,就少掉阿柏和阿勇,據說這兩人不肯再回來”

  “原來如此”我點頭說:“難得!逃了倒好,有機會脫身還回來幹嗎”?

  “你懂個屁”!阿雄說得興起,放肆地眉飛色舞,再不像先前那麼低聲:“要命的是阿勇這大弟子專替霸哥管理財政,他夾帶私逃,這回乖乖不得了!嵐風,這好……好……戲……還在……”

  阿雄話聲至此卻硬生生收回,這句話說不齊全已叫人奇怪,加上突然忸怩的神色更使人奇上加奇,我回過頭來順著阿雄的視線望去,不由得怔在當場。

  原來見到的是阿霸,這芽莊霸王身後跟著一群爪牙,浩浩蕩蕩一行十多人朝我們走來

  這回好啦!在人家背後說閒話,還不搞出是非?我心中暗暗緊張

  阿雄是罪魁禍首,自悔多言這人是教書的,可憐他決計不敢惹事生非,倘叫他對付這夥牛鬼蛇神,無疑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

  眼見阿霸等人聲勢洶洶一步步迫近,我心裡也自發毛,其餘三人更噤若寒蟬

  阿霸一個暗號勒令眾弟子停步,站成一個圈圈原來這黑社會頭子要借此地處理幫會事務

  “嚕媽”!阿霸一開口便罵“這狗娘養的阿勇跑了,這小子我瞧他飛上天去?啍!終有一日把他找到,瞧我不剝他的皮、抽他的骨,取他狗命”

  阿霸怪眼外凸,不斷一聲聲“嚕媽”罵得痛快罵過之後但見弟子們木頭也似更加無名火起,他惡狠狠的又罵:“嚕媽!你們這群狗種,出了這等大事怎地不給我回話?都變成啞巴了”?

  爪牙們雙膝酸軟,把頭低垂,哪敢直視阿霸?要讓老大把自己做發洩目標那就大禍臨頭了

  這情景更使阿霸生氣祇見他鬚眉俱張!瞅大個子阿刁一眼,覺得這小子簡直人頭豬腦,傻楞楞地叫阿霸怒火中燒,突然一個箭步搶上,右手倏出,劈面一拳直朝阿刁下顎擊到

  “轟”然一聲!阿刁倒也硬朗,居然不閃不避,直挺挺挨了一拳,竟然身子幌也不幌,臉上還是一副恭敬嚴謹,滿帶歉疚的神色

  “嚕媽!你這死狗,明知我的錢財、金錶、項鍊全在阿勇手上”阿霸橫眉怒目,氣沖沖地大喊:“嚕媽!你這廝眼見他要跑也不給我攔截下來,是什麼居心?怎麼還有臉回來見我”?

  偶一回頭,見到呆小子阿積不知阿積有什麼叫他不順眼?芽莊霸王突然目露兇光,嘴巴喃喃罵著“嚕媽”!遽然飛起一腳把阿積踼一個倒栽蔥

  阿積吃痛,掩著熱辣辣的臉頰卻也不敢就此便哭

  “嚕媽!你這廝豬狗不如,光懂吃飯、拉屎,愛說長道短你這烏鴉口怎不早叫我提防阿勇反骨?倒時常去誣衊不相干的人”?

  目睹這光景,我們深感彆扭假若立即趨避,只恐阿霸遷怒;要是不馬上散去又恐阿霸誤會窺伺隱私,端的是進退兩難,只好裝作沒事似的閒聊,也有人乾瞪眼睛,心中忐忑不安卻都盼望時間過得愈快愈好,但教阿霸這夥先自散去便上上大吉

  我暗中點數圈著阿霸的爪牙總共十名,彼等面對阿霸狀若瘋狂的咒罵以及殘暴的拳腳交加,就是不敢稍事反抗

  阿霸的拳腳雖不甚勁,不致於造成傷亡,然而實在叫人不解,這等人因何心甘情願參加幫會組織?卻在入夥之後竟須受此不人道的奇恥大辱又是何苦?

  “嵐風”!突然,阿霸喊到我的名字,聲音雖然平和,卻使人人心頭一震!大家不約而同把目光投向我,甚至爪牙中有的以為事情峰迴路轉,既然頭子把目標移向圈外人,還不拼命效力以期將功贖罪?場面如此尷尬,實在叫人難以決斷,如果不予理睬,分明是跟阿霸過不去

  我的腳步不由自主移動,心中十五十六

  阿霸見我應聲上前,也從人圈中走出,兩下子一打照面,他身材矮小,要仰起頭來跟我面對面說話

  “嵐風,霸哥向你討一千塊錢,你認為怎樣”?芽莊霸王氣燄萬丈,傲然地吐出這話

  我鬆了一口氣!心道:“這倒沒什麼大不了”

把右手繞過去橫搭阿霸肩膀,我擁著他,動作雖嫌過份親熱,阿霸倒不以為忤兩人慢慢沿著泥路走離人群。

  “霸哥需錢,只須吩咐下來,小弟但有隨時奉上”我爽快地一面走著說:“你當眾兄弟面前向我討錢,小弟惟恐削你面子,拖你出來走走,請不要見責”

  阿霸停步昂首審視我。

  “你是華人”?阿霸喃喃地說:“是否華人都像你一般人物”?

  我點頭微笑

  “你想回去嗎”?

  “怎麼不想”?我沮喪地說:“就是沒機會啊”

  “好!我讓你回去,你隨我來”阿霸斬釘截鐵的說

  我跟著他走到左首最末的一座營房倚著進出口等阿霸換上漿熨得筆挺的「軍裝」;穿上閃閃生光的菠蘿梳「軍靴」,唔!就只差沒別上「軍銜」,否則便是一名如假包換的「軍官」

  我暗自揣測:這漢子要帶我離開營寨,想必懂得「軍營」的秘道又或安全狗洞之類的機關這回子,說不得狗洞也須鑽它一鑽

  咦!不對,阿霸率先朝拱門走去拱門有兩名守衛,除非會隱形之術,要不然如何走得出去?

  阿霸的腳步不曾稍停,逐漸迫近拱門,我只好提心吊膽跟著快到拱門了,我心中十五隻吊桶七上八下,又再次設想:是了,守衛的要是給阿霸面子,必然視若無睹

  兩名守衛遠遠見到阿霸,果然不敢招惹,假裝低頭交談

  我心中暗喜,這正是溜出去的機會一雙眼睛緊盯阿霸,且瞧這漢子用什麼辦法把我弄出去

  想不到阿霸竟走到崗亭,伸手把檯面敲得“咯咯”作響

  我心中大喊:“壞了,壞了”!

  “我領這弟子出去吃飯玩一會兒”阿霸一臉孔寒霜,冷冷地說:“怎樣,不礙事吧”?

  “好的,好的”兩名守衛似是懾於淫威,一疊連聲說:“憑你老一句話,哪有不行的?請,請”

  我雖喜出望外卻不便顯露跟阿霸走出去,到了小食店,阿霸叫我稍等,逕自走進其中一間

  獨自站著只恐閒人生疑,我在路旁買了兩包“急士頓”香煙,揭開封口抽一根放上嘴唇心道:這樣站著,可以裝出悠閒的神態了

  不多一會,阿霸出來,招手喚一部摩的馱著我兩人絕塵而去

  摩的跑了一會才轉上26號國路,又走不遠,忽見路邊有經濟小食店,我示意阿霸吃飯再走

  二人在店內飽餐一頓,我遞給阿霸一包香煙,跟著又掏錢出來數了伍仟元給他作為酬勞

  “霸哥,你的大恩我永誌不忘,這裡有伍仟元送你買酒吃,算是多謝你了”

  “嵐風”阿霸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感動地接過錢說:“我才問你要一仟,想不到你一出手就是伍仟,你們華人真好義氣啊”

  我謙遜一會,心道:“要是你碰上咱們杜四哥那才算是一等一的好義氣呢”

 

 

四十三沃野聞琴脫禍胎

 

沃野聞琴脫禍胎  滄桑歷盡始歸來

故鄉明月他鄉照  透視胸懷不染埃

 

  邦美蜀━━西原首府━━有沃野千里的紅泥土,盛產橡膠、咖啡,是達樂省省會。

  邦美蜀市濃蔭夾道,論氣勢,跟隆慶省的春祿差不多,房屋大概比春祿壯觀也較稠密。

  1975年1月25日 傍晚。

  一部摩的馱著我和阿霸來到邦美蜀市中心的戲院門前。

“嵐風,再見”。阿霸以越語說:“你是華人,可以求華人助你回家。那邊街口有一所華文學校,你過去瞧瞧說不定碰上機緣可以回去”。

  阿霸是黑社會頭子,籍黑幫勢力把我從「軍營」帶出來。得脫鬼門關,真沒料到拯救的恩人竟是江湖客。

  話又得說回來,阿霸之所以救我還不是為了錢?錢━━我的錢都是杜四的,如此說來,真正的救命恩人竟是杜四而非眼前這阿霸。

  阿霸走了,剩下我孑然一身,雖然得脫虎口,仍受到隨時被抓回去的威脅。在這向晚時份,最要緊乃解決今夜的落腳點,這是棘手問題,一般人對「軍漢」敬鬼神而遠之,如何求人相助?

  既然得知邦美蜀的育英學校在這附近,聽說老同學━━甯強在此任教,好歹見他一見,相信這兒的環境他一定熟識,儘管指點一條明路也可算極大的幫助。

  育英學校的籃球場有學生練球。我走到球架底把他們叫停,正欲開口打聽,一名學生打量穿「軍服」的我,分辨出我的口音立即說:“知咯,你叫HONDA載你去陳興道啦,果邊淨係你D人嚟架”。說畢便自顧練球去。

  我搔首尋思:眼下是逃伍之身,別不要連累他人教不成書,於心何安?況且此君是否古道熱腸尚屬未知之數,怎可強人所難?再者一旦被拒,豈非自討沒趣?不如依這學生指示走陳興道一遭。

  僱了摩的走到陳興道。幸而小夥子並沒開我玩笑,如果陳興道竟是「軍警署」豈非自投羅網?

  摩的停在陳興道區,路旁民居門楣都貼紅錢。我心中固喜,卻未敢肯定有人收容。大踏步走進橫路,此路既寬且長,凹凸不平,走不多遠見一戶辦喜事的人家,門前貼一副紅紙對聯。聯曰:

握手初行平等禮

同心合唱自由歌

  筵席設在屋前空地,賓客中有人覺得我面生而且行徑蹊蹺,不免抬眼而望。我一時心慌,勉強裝出尋親樣子,腳下愈走愈快。

  走了許久,房屋逐漸稀疏,暮色加重,路的盡頭是座土山,插著疏落樹木竟如一幅潑墨圖畫只認得個輪廓。

仰望土山,最高處連接慘黃天空,樹木的陰影使黑夜來得更快。正感徬徨,忽聽到吉他聲傳來。

  循聲音摸過去,原來那邊孤伶伶的茅屋有個廿來歲青年坐在門前彈琴。

  我的身影突地出現叫他大吃一驚!連忙站起意欲呼救。

  “小哥,是自己人”。我溫聲說:“請不要聲張,我被拉去當兵,如今有機會跑出來,只想借宿一宵,你可以幫幫我嗎”?

  猶豫片刻,他放下吉他,一把拖我進屋低聲說:“快進來,別教人瞧見了”。

“阿北,你幹什麼喲”?後面睡房傳出一個蒼老女人聲嗆咳著問:“這麼晚了你還跟誰說話呀”?

  “沒……沒什麼,是一位自己人。娘,您出來一下”。青年人回答。

  門簾掀動,一個穿粗布大襟衫的婦人走出來。我連忙站起,她揮揮手說:“坐吧,坐吧”。

  阿北把我的要求說了,北媽憐憫地點頭說:“既如此,阿北,你借一套衣裳教阿哥換上吧”。

  我脫掉「軍服」,換上阿北的恤衫、西褲。還好,只短了些許,將就著也可穿用。

  阿北把我脫下的「軍服」打成一包,拿去藏了。

  原來阿北父親亡故,遺下屋後一塊瘦瘠坡地,許多年了他跟母親憑此坡地過活,尚幸得享少數民族緩役,要不然不堪設想。

  “這裡是市郊很不安全,明日阿北送你到邦菲去”。北媽說。

“邦菲沒人敢去拉兵,風哥,你去邦菲最安全”。阿北插嘴說:“我的朋友龍九仔一定收留,你只管放心,明天我帶你去”。

  人人都說邦菲安全。果然不錯,這窮鄉僻壤,警察哪敢前往。

次日,阿北叫兩部摩的,自告奮勇做開路先鋒,把我帶到邦菲龍九仔家見著龍九婆。

阿北向龍九婆申明來意,我在一旁表示願意參加勞動,決不坐吃閒飯。龍九婆聽了無可無不可。

  阿北把我帶到山輋見大約廿歲的龍九仔,這人的笑容倒好。由於我比他們大好幾歲,頗獲尊重。

阿北於中午自行回邦美蜀,我就此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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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北風從竹壁的空隙竄進來,儘管蓋上毛毯,仍然受不了寒氣侵襲,睡在竹棚上的蓆子凍冰冰的難怪孩子都在院中烘火。

  回想昨日的我身在鬼門關,要非逃了出來,今天便該到百里居作戰。百里居這地名取得好,不叫萬里居、千里居,偏叫百里居,莫非百里之內才可安居?

  嗯!我瞎想什麼啦,百里居乃法文譯音難道不知?唉!如今的我掙扎逃命,隨時有被抓回去的危險。阿謙說過,逃兵被抓可不是送去「軍役」那麼簡單而是送去做戰場勞工。戰場勞工穿的「軍服」項背印有 (LCCT) 幾個越文字母,做的是空手上戰場抬(傷兵)的工作。

  唔!這叫人痛苦的事兒愈想愈喪氣,倒不如面對現實,想想如何活下去。

龍家中午吃的是蕃薯粥,孩子們搖動手中杓子使蕃薯跌回鍋去,只舀粥米來吃,我卻把蕃薯粥吃得津津有味,由於沒嚐過如此口生的味道,一連吃了八、九小碗兀自意猶未盡,卻是不好意思再吃。

晚飯時,想不到依然是蕃薯粥。很可能龍九婆貪懶,不理會烹飪膳食,且由得主人處置,自己怎好提出意見。

  面對棚下油燈,思家的情緒油然而生。我惦記老父又想起愛玉,腦際時而浮現胞弟阿球的樣兒,忽又映出阿高的山羊鬍子,一時是擎夫嚴謹的臉,頃刻化作雲飛不可捉摸的神態。

  這許多人物一個個在腦海湧現,到後來,我更記起杜四和黃良生,這兩位朋友此刻到了何方?

  耳聽得孩子在院中喧嘩,反正睡不著,走到院中但見一堆熊熊烈火照耀得一個個小臉紅樸樸地十分可愛。

  走近火堆,孩子們讓出位置給我。這群小孩不正是揹著書包上學的年齡?可這小村不但窮困,更無學校。

  “要讀書須走廿多公里到福安去,咱們做山輋的有何資格讀書”?龍九仔傻笑說:“風哥,趁大家都不睡,你講一個故事好嗎”?

  講故事?每個人的一生不都是一則故事!

  孩子們正襟危坐,聚精會神的期待,我不忍拂逆大家,可口才笨拙,不擅講故事。忽地靈機一動,我把父親那一套搬出來,憑記憶所及,硬著頭皮添油加醋,

把武松打虎的事跡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以最淺白的口語向孩子們述說。直到故事講完,已是月影西移,露濕籬笆的時候,大家才盡興走回屋裡。

 

 

 

四十四帷幄運籌兵可發

 

帷幄運籌兵可發  疑雲散佈趁春回

虛虛實實難能卜  願作蟻民何必猜

 

 

在邦菲住下,我才瞭解村民為何以收穫的農作物充飢!無他,商販不予收購,

再宜出售也沒人要。

  莊稼的命運操縱在商販手裡。去年,商販大量收購蕃薯;今年人人種蕃薯,結果卻以之代飯。

  捱不得生活的悲慘,有紙張行得通的青少年跑到西堤打工。整個村莊不下50戶,剩下的年輕輩僅三五人。

  “喂!你是嵐風吧,出來跟我們玩耍,我叫阿世,他叫木生,咱們一起找妞兒開她們的玩笑”。

  “來吧!沒關係的,我也是逃兵,交個朋友朝夕也有伴兒”。木生插話。

  這兩人隔著籬笆打話,年齡跟我差不多,和他們接觸後很易打成一片。

  在邦菲很快混熟了,再沒所謂住在哪一家更說不上搬到哪去住,除了隨身兩套衣服,我根本一無所有,吃的問題到處有蕃薯粥活命。

  如此環境,我當然寫信回堤岸聯絡愛玉,過年之前愛玉到邦菲相會給我留下一點生活費。

  跟阿世、木生在一起倒不寂寞,通過他們,我認識村中幾個女子,白天自去工作;晚上聚在一起說笑、彈琴唱歌,幾乎忘掉自己正在痛苦地掙扎。

  農曆年底,正在山輋幹活,突然接到通知:「越共」請村民入林開會。

  我這驚弓之鳥極不願參加,心道:「越共」倘缺乏兵員把我捉了去如何是好?然而違抗命令又不知有何後果?心情忐忑地跟著大家穿過密林但見一片草原,走完草原,樹林邊一名放哨的游擊隊員禮貌地請大家入林。

  在定館,我曾跟一位華人「越共」交談。眼前的擊隊員是見到的第二位。

  站在此人面前,但覺自己非常渺小。我經常感到被生活壓得透不過氣,這些年更為自身安全而慄慄自危!可人家就絕不這般窩囊!瞧他約莫廿六七歲,戴一頂灰色帶子布帽,身穿普通恤衫短褲,腳踏汽車輪胎改製的膠鞋。但見他手榴彈掛滿一身還插上綠葉,想是避免直昇機發現吧。

「越共」的戰鬥武器主要是AK47或56型衝鋒槍,可這人持的卻是一挺美製M16,想來是他俘獲敵人的武器了。

    村民安靜地走進樹林,到達一個臨時會場獲得「越共」幹部的歡迎。會場的佈置別開生面,「越共」把砍倒的小樹連枝帶葉平舖,中間有架起的兩條長木,橫搭樹枝作檯,檯面備有茶水。

  我暗暗擔憂直昇機掠過發現目標,重型機關槍掃射下來那就大糟其糕,禁不住向上望,這才發覺「越共」早有安全措施,把周圍的樹木枝葉互相紮結,形成寬闊的大蓬蓋,連陽光也透不進來。

  是次集會約半小時,會議通報胡志明戰役春季大攻勢即將展開,籲請人民準備乾糧避難。我心暗忖:兵法有云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虛虛實實無從捉摸,「越共」當然也想到開會的未必沒有奸細,然而偏就這樣宣佈,奸細縱使得悉,他們的上級很可能認為實則虛之而不予理會。

  果然如此,春節平安地渡過。阿世、木生還在村中搖骰子,最大的顧客竟是「師團訓練營」合作社的老闆,原來此君的小老婆嬌姐住在本村。

  嬌姐長得蠻俏,問起家母姓氏,我說姓黃,已去世多年。

  “哎呀,這麼說來我們是姑表啦!我也姓黃呀。噯!表哥,你以後再不必到不相干的人家去吃去住,過來幫自己人的忙吧”。

  自此,我果然幫嬌姐做山輋,吃的是白米飯還有魚有肉。嬌姐雖然有個小女兒,可那不正式的丈夫幾乎整個月難得跟她相會一次。

  我怎能讓人非議?每天吃完晚飯,太陽還沒下山便跑到許光權家。老許有一架手提收音機,聽完廣播,我就睡在他家。

老許兩個女兒年華雙十,如果要說閒話倒不知該怎麼說才使人信以為真。

 

 

之四十五◆西原戰火漫天來

 

西原戰火漫天來  絡繹於途民避災

地動山搖憂亦喜  改朝換代一聲雷

 

 

  夜沉沉,戰火連連

  西原首府邦美蜀市的夜空火光沖天

  密集的槍聲夾雜隆然巨砲不停地響

  戰事距離雖遠,可曳光彈竟在邦菲上空一枚緊接一枚燃燒兩架直昇機在天際盤旋,紅燈閃亮,機關槍血紅的子彈向下發射,夜空中串成斜垂的一根根赤蠅

  “啊!不止兩架,總共三架直昇機”老許指指點點說:“好像大打一場”

  次晨,3月12日整個月不通車的26號國路突然從邦美蜀市開來多輛空著車廂的客車,逕自向下面的慶陽郡開去

  慶陽這關隘不是被「越共」堵塞了嗎?

  人人湧到村頭瞧熱鬧,有打探消息者回來說:“「越共」拿下邦美蜀,避亂的難民正朝這兒疏散”。

  不多久,公路人頭湧湧,數不清的難民扶老攜幼直朝慶陽走去

原來昨夜一役直到此刻竟未平息,不知孰勝孰負眼前的難民隊伍無異證實西原首府處於驚天動地的漫天烽火之中

  難民潮中有挑擔婦人,擔筐一前一後坐著兩名小孩,更無其他什物,想是來不及或無力攜帶另有一個推著三輪車的壯漢,一包包衣物堆滿車上,正自步履維艱向前移動更有大多數人只攜得細軟,甚至空著雙手

  人叢中,赫然有個披著白色「警服」的「警察」也許此君在睡夢中被「越共」攻進「警署」,來不及穿上長褲,此際光著兩條飛毛腿,樣子甚是滑稽,卻也沒人覺得好笑

  這名「警察」教我想起雲飛只見他手上兀自握有一挺M16步槍,一雙鼠目骨碌碌亂轉,神色充滿疑懼、驚悸!不難理解,他已陷入四面楚歌之中

  難民流水價走了一整天,到傍晚逐漸減少,天一全黑,柏油路又恢復寧靜

  人們晚上的話題離不開日間所見

  3月13日天剛放亮,邦美蜀又有難民流徙過來。

  英國倫敦廣播電台報導邦美蜀消息:「政府軍」勢窮,被迫放棄西原首府

  這消息叫我一時歡喜一時憂歡喜的是從今而後不必被「軍役」問題困擾;憂慮的是我的親人有的在定館,有的在西堤,此後分成兩個世界,天各一方,如何是好?

  有人邀我逃亡,越過火線走山路跑到芽莊,跑回西貢我拒絕了,理由是到芽莊、回西貢,必然又被抓,再次推上戰場更有何益?

  “直昇機來了”不知是誰首先發現坐滿「別動軍」的直昇機沿公路低飛過來飛機捲起一陣風,把流徙難民的衣衫吹得亂舞這夥「別動軍」哈哈大笑向難民揮手,機聲軋軋地直朝邦美蜀飛去

  到得傍晚,難民潮中出現棄甲曳兵的「別動軍」

  待得公路恢復平靜,我和阿世往回走,到拐彎處碰見十多名垂頭喪氣的「軍漢」,他們坐的坐、挨的挨,賴在阿世家籬笆外

  這小隊敗兵佩帶「23步兵師」符號,見我們是平民不以為意

  倘若仍在「軍伍」,要非死去,恐怕這小隊「軍漢」之中就有我在內

  3月14日公路上的難民有增無已,其中有騎摩托車因油盡而棄在路旁,也有走失孩子哭哭啼啼追尋的情景局勢之緊張看來要比日前更甚。

  本村不知是哪一家帶頭逃難的?有人把雜物、行李堆上大木車,車子開動,所有落在後面的人家都紛紛收拾細軟,投入難民潮向慶陽走去

  嬌姐帶著五六歲的小女兒逃難,我哪能袖手不理?跟著村中父老走在一起,天晚了,大家就在路旁露宿。

  3月15日 ,難民排的長龍僵住了

老許說:“前頭不開行,聽說已到慶陽關隘,慶陽離這兒大概20公里,咱們排這長龍豈不長達數十公里”?

  在公路旁逗留三天,槍砲聲日以繼夜地響徹雲霄

  直到3月17快半夜時僅聽到零落槍聲,野地的難民好夢方酣,忽被動地而來的T54坦克震醒一盞盞光猛黃燈浩浩蕩蕩移動過來

坦克駛近,鋼片鍊條結實的輾過路面,發出沉重的軋軋聲響,車上的解放軍威風凜凜宣佈:“同胞們,部隊已解放邦美蜀由現在開始,全體同胞可以安心回家”

  難民站在路的兩旁歡呼、吶喊,我也跟著大家歡呼、吶喊

  我是真的歡喜若狂,手舞足蹈,只欲表現內心的快樂,從而縱聲吶喊

  車隊一輛輛朝慶陽開去,解放邦美蜀的消息一路傳達,所有難民都聽到

  待到天亮,我騎上老許的腳踏車回頭探路一路上,見到紀律嚴明的解放軍站在公路旁凹陷的地方,人數多少我摸不清,只知站立的距離約五六米光景,直至回到邦菲,這支軍隊排的長龍還未算盡頭

  解放軍身上插有枝葉,待命而動我佩服他們能直挺挺,一動也不動,要是「23師團」步兵還不有說有笑坐在一起?要不然也該有人掏出捲煙抽他媽幾口過過癮

我是第一個回頭走,完全沒考慮此舉對生命會否危險幸好我的選擇沒錯,回到邦菲約半小時,所有人都跟著回來,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邦菲小村依然過著貧窮的田園生活

 

四十六◆林中既不祀山神

 

林中既不祀山神  妖怪邪魔致死因

局勢緊張舟共濟  自然免與鬼為鄰

 

  回到邦菲第二天,老許對我說:“嵐風,咱們到村尾去瞧瞧吧,聽說丁八、王七失蹤,這兩人跟陳偉一起,三個家庭跑進山林躲避,直到今天才回”

  走到村尾丁八家,八嫂和王七老婆哭哭啼啼蹲坐一角,陳偉一旁對眾人訴說:“咱們三人拖男帶女躲進樹林兩天兩夜,再不知外邊情況。王七和丁八哥決意出林打探,叫我好好照顧三家大小我在森林中乾焦急,再過兩天還沒消息,也聽不到槍砲聲,想是安全了,或許他兩人認不出林中落腳點,便依八嫂和七嫂主意回頭找人”

“如此說來,他倆已失蹤四五天,跑到什麼地方去啦”?老許插話

“恐怕凶多吉少”!我心中暗念這是潑冷水的話,怎敢出口?

  “天啊!八哥你上哪去了?怎麼丟下咱母子不顧”?

  眼見八嫂哭嚷,七嫂不認輸也跟著哭起來

  一時間屋子裡亂哄哄的,幾位女鄰居連忙好言安慰;男人們則議論紛紛,有人胡亂猜測,更有人出主意請本村占卦先生卜一課以期知道兩人下落。

  占卦先生來了,瞧他煞有介事拿原珠筆批下幾個字,說道:“沒事,沒事,頂多三兩天便回來,卦裡指示兩人刻下在西北方,保證不會有危險”

  占卜先生不收酬勞,誰敢不信?

豈知再兩天依然沒消息七嫂和八嫂困在愁雲慘霧中沒奈何只好找人“捏時”;請喃嘸師傅作法。

一個星期過去,丁八和王七還沒回來,七嫂與八嫂更沒許多眼淚;大家也把此事淡忘

忽一日,村頭來了個大年紀的嘉萊族山胞操越語對我們說:“你們華人村有兩人死在自己村旁,許多天了怎不收殮”?

  山胞帶我們去認人,果然在村旁東南方樹林裡,我見到丁八側臥,王七匍匐於地。

  兩人喪命之處近在咫尺,卻許久大家都沒發現

老許倒也大膽,抓著王七的手用力一拖,王七的身子翻轉過來哪知道不翻轉猶可,這一翻轉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有生以來叫我最感恐怖的情景:王七身軀觸及地面的部位被蛀屍蟲腐蝕,整個軀殼就像剖成兩個半邊,一如人形的水瓢,盛著數不清的蛀屍蟲正在漆黑的液汁裡蠕蠕而動

這時候,一股難聞屍臭簡直令人作嘔,大家忙不迭捏著鼻子卻仍抵受不住

還算老許經驗老到,遣人跑回村中拿來許多炷香,分發每人一大把一時間,淡藍的煙霧在林中繚繞,薰得人人眼淚直流

  不多久,村民就地挖掘兩個墓穴,夾手夾腳把兩具屍骸草草安葬

 

四十七◆諸子投荒度外身

 

諸子投荒度外身  雲生瘴氣石嶙峋

蛇蟲猛獸林中霸  脫險歸家有幾人

 

 

  解放後的邦菲一如往常,平靜的田園生活絲毫沒受戰爭影響

  我和阿世以及村民把蕃薯裝入100公斤 的大麻袋,叫一部運輸車,一袋袋蕃薯塞滿車廂,決定運蕃薯到邦美蜀市出售

闊別兩個多月的邦美蜀風采依舊貨車停下,100公斤 一大麻袋的蕃薯由開頭索價一萬逐漸降至500元成交這個價錢其實還未夠運費,幸而車主不為己甚,只收全部所得,要不然農民們不但賠了老本,勢必掏腰包拿錢贖身

重履邦美蜀,我竟沒機會到阿北家探望恩人無他,阿北家住市郊,哪來的錢叫摩的?再說,貨車完事開回邦菲,難道會等自己一個?

我終於見到甯強,這人和老師們在路邊咖啡座談天,貨車恰巧停在觸目所及之處,我當然放心喝他一杯咖啡

  育英學校早已停課,來自西堤的老師閒得無聊,戰局既未分曉,每個人的心境同樣關注自己的家

教員隊伍中最有見識的要數甯強,人人都以他馬首是瞻然而甯強在我眼底不過如此,這時他跟老師們商量如何越過火線,穿過林莽跑到芽莊逕返西貢

  逃亡計劃我雖在被邀之列,倒是婉拒了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教員,相信他們對山林的認知僅從書本而得。唐詩:“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讀來多美?然而“山”的可怕!一般人怎麼想得到?

童年的我在鵝債開始接觸山林,一位廿多歲的李大哥每天帶我們幾個小鬼去摘山芒果初抵定館,跟大夥入林伐木斬竹才叫我認清山林的面目,大夥沿著運木車留下的兩條深坑中間隆起之處一路走去,中午猛烈的陽光使人喉乾舌燥,捨棄木車路轉而走在路邊樹蔭下,奈何可惡的蚊子叫人吃不消,只須腳步稍慢,牠們竟在我外露的皮膚叮上一口,直須跟蚊子賽跑

  我的皮膚本就不嫩,晚上在家倘被蚊子叮上一兩口,通常渾無所覺,或者只感微癢林中的蚊可就厲害了,我曾注目一隻彩色斑斕的蚊子,幾乎比家居蚊大兩倍,牠叮住我牢牢不放,毒素注入肌肉時痛不可當

  除山蚊外,山林中還有螞蟥水裡的螞蟥我早在童年領教過;山上的螞蟥竟比水中螞蟥更兇,儘管把褲管紮起,只須感到下體麻癢,掀開褲子便會見到螞蟥附著吸血!竟不知從何而來

螞蟥吸血時的疼痛雖比不上蚊子,然而瞧著極為可怕未了,還有一堆堆呈鴨屎綠的糞便比牛糞大了多倍,原來是象群留下的,山林中遇上象群便不要活了,大象雖不吃人肉,卻能把人踐踏致死。

  據說:山中交談須有許多禁忌,不可口不擇言大象平時通稱大笨象,可是上山入林,須改稱大相公;山刀叫做青口;食鹽喚作海沙云云……由此可見人們對山林的戒心

  林中瘴氣極重,毒蛇猛獸尤多,置身其中危險重重如果要跑到芽莊,雖說帶備羅盤也只朝著一個方向披荊斬棘,這死路一條可想而知

  面對幾位談吐斯文的教員,我說什麼都想像不出他們碰上螞蟥時將會怎樣想著想著,竟教我回想童年時被水中螞蟥(水蛭)吸血的往事

 

 

 

四十八◆朗朗書聲才濟濟

 

朗朗書聲才濟濟  頑童教化轉純真

貧窮落後人憎惡  趨向文明世紀新

 

 

  11歲那年,我家從沙哥惜橡膠園遷到新和東區

這裡有一所頗具規模的自由學校(今團結),由於已是學期近半,校長董伯蘭先生堅持不收插班生我和一個花名馬騮仔的玩伴暫時變作沒書讀的孩子

  學校的建築呈U字型,中間是鋪混凝土的廣闊操場,拱門兩邊還沒圍牆我和馬騮仔每天跑進學校瞧人家上課而每次讓校長見到都被趕出去

  馬騮仔不知從哪弄來一個安裝腳踏車輪胎的鐵框,手握一根短棒抵在鐵框陷入去的坑道,在操場上推著兜圈子

鐵框輾過堅硬的混凝土發出刺耳的噹噹聲,這時學校正在上課,校長董伯蘭氣沖沖從校務處出來,恰好馬騮仔把鐵框和短棒遞來讓我過過癮剛接過木棒,突然聽到一聲斷喝,連鐵框也不敢再接,把木棒丟掉,沒頭沒腦的向門外逃命

  跑到拱門外,馬騮仔叫停原來校長倒不追趕,只聽他氣呼呼大喊:“又是你兩個小鬼,好了好了,明天叫你們家長來報名吧”

我果然獲准插班,依然是二年下曾經讀來讀去的課本

由於是插班生,我被安排在最後座跟幾個比我大好幾歲的同學坐在一起,11歲的我讀二年下已算遲,想不到還有比我更遲的

那時學校採用全日制,週末休假半天;拜日當然不必上課每逄假期,大夥跑到新和東路的盡頭撈魚,那去處有一座壞了橋墩的鐵橋,橋下流水倒不很深,我們就在河邊撈鬥魚

鬥魚體積小不堪食用不知是誰帶頭撈魚?人人手上拿一破篩子,揀那有青草的水邊,雙手握篩插入水中,兩腳亂踏一會就此一撈,那小得可憐甚至比不上自己尾指的可愛鬥魚便在篩中跳躍

  鬥魚有五顏六色的斑點,就像彩蝶一樣美把牠放在玻璃瓶只須豎一面鏡子,鬥魚見到鏡裡的自己以為來了敵人,馬上張起魚鰭,雄赳赳的向對方進攻,嘴巴撞上玻璃瓶也不覺痛!一個翻身魚尾反掃,還是掃上玻璃瓶,煞是好看

  倘把兩尾鬥魚放進一個玻璃瓶,兩者相鬥終有一尾敗逃,在玻璃瓶裡亂闖,逃無可逃,間中反擊一招我們撈鬥魚的目的似乎不外如此,就跟捉蟋蟀無異,每年雨季,這兩種玩物幾乎佔據了我童年的心

  13歲那年,我的腳趾頭不知如何生了疔瘡本來富林橋腳有一所免費醫院,可我怕痛不敢求醫,每晚抱著腿暗暗呼痛竟不肯讓父母知道

  該死的疔瘡一天比一天深陷,且還擴大,血水不住滲出,夏天蒼蠅特多,專揀瘡口來叮,叫人很不耐煩

儘管腳趾頭有疔瘡,我竟不因此而不撈魚把篩子插入水中,雙足亂踏,那螞蟥(水蛭)聽到水響,四下裡游過來

螞蟥沒眼睛,俗謂“螞蟥聽水響”這小東西頭尾有口,我曾見過一頭牛的肚皮掛著一個半月形的物事,原來是螞蟥吸食牛血漲得有如我的小巴掌一般

螞蟥在水中游走樣子古怪,前半截身子拖後半截;後半截身子推動前半截,速度挺快

螞蟥四面八方游來,我當然跑上岸去,雖然如此,穿著童子軍褲的我還是免不了被螞蟥牢牢地附在小腿上

我伸手去拔,拔出牠的頭部還有尾巴其實我也弄不清哪是頭哪是尾?急起來,雙手分抓頭尾,終於把螞蟥拔掉

螞蟥生命力極韌,曾經有人把牠剁碎掉回水中,每一碎片都變成一條螞蟥

說什麼也想不到螞蟥居然把腳趾頭的疔瘡給我治好發現腳趾頭麻癢,拔腿跑上岸去一瞧,原來一條小螞蟥恰巧叮著我的瘡口吮血,怪舒服的,任由牠吸食許久,這之後,該死的疔瘡不藥而癒

 

四十九◆何如守紀作良民

 

何如守紀作良民  社會文明科技新

節約克勤常勵己  人生於世貴安貧

 

 

西貢解放已經許多天,我歸心似箭,沒奈何袋裡無錢

愛玉曾經到過邦菲,此刻只待她把錢送來才有水腳返西堤,因此每天在村頭痴痴地等

這天,愛玉等不到,卻等到一位村姑━━阿珠這小妮子今年也只15,廣東清遠人氏

阿珠父親50多,白髮蒼蒼這家人混居祖籍欽廉靈防的華人村,說的白話聽來彆扭。

“阿珠,妳上哪去”?我把她叫停並向她走去

“去打柴”她說:“風哥,你陪我去好嗎”?

我怎能回答不好?

跟阿珠在一起,心情很愉快,反過來帶她去打柴我們向山輋走,也不知走了多遠?反正一點也不累

四顧無人,幾乎有一把摟著阿珠索吻的衝動,幸而這非禮的念頭終教克制,我畢竟讀過聖賢書

  阿珠雖是村姑,長得倒是挺美,這不施脂粉的小家碧玉笑起來有甜甜的酒渦,我見猶憐

  走過一塊塊輋田,莊稼放倒下來的大樹被焚燒過,燒剩的樹身只染上漆黑顏色,有的還在發出藍煙這時還未到播種季節,輋田整治得光禿禿,只須一場大雨便是農忙的時候

阿珠笑著往前走,口裡哼著歌兒,間中回頭對我一笑這村姑充滿活力,把我帶到很遠的地方,卻只傍著公路走,並不入林

跑到法國人的咖啡園,我們聽到人聲又見幾棵咖啡樹的枝葉翻動,原來許多人採摘咖啡

這夥人雖不相識,很明顯絕非咖啡園工人

南方剛解放,法國老板跑回老家,咖啡園暫時沒人管,咖啡果實倒能賣錢,於是人們老實不客氣偷摘

阿珠靈巧地爬上樹去,我還傻不楞登站著

“風哥,快把你的上衣脫下盛咖啡粒”

我猶豫不決

“快啊!有了咖啡粒,你便可以回西貢去啦”

我更加遲疑,邦美蜀這古怪地方500塊錢一大麻袋蕃薯還須乞憐才有人肯買;這少許生咖啡難道竟那麼值錢,能助我返回西堤?

也罷,反正閒著就依阿珠我把上衣結成包袱狀,也爬上樹去摘咖啡

咖啡樹不很高,爬上去一點也不難,樹上火紅的螞蟻竟像監守咖啡似的向我進攻,幸而皮膚上的創傷只略為紅腫

次日阿珠帶備沙包,邀我再度到咖啡園摘咖啡我本不願,卻被她說動了,是的,要回西貢只有偷摘咖啡

咖啡園的主人跑了,咖啡樹是無法帶走的財物,拿了他的也沒人管於是我心安理得和阿珠採摘更多咖啡。

1975年5月15日,阿珠把生咖啡變賣的全部所得約一萬多資助我返回西貢

那天清早,我攜帶簡單行李,叫停過往客車,向阿珠、阿世以及所有邦菲的朋友揮手作別

客車開出去邦菲小村在我的視線內變成一座森林;變成良田千頃;忽而又成一片荒蕪的草莽

  車上乘客擁擠不堪,我花一萬二千車資只能坐走道上添加的一張木凳

  這一回雖然歸家心切,倒也不能錯過沿途風光沿途的山山水水來邦美蜀時曾經觀賞,如今重睹田園景色,見到的卻是戰後淒涼景象,一座座倒塌房屋陪襯數輛舊政權潰敗的戰車殘骸客車駛近慶陽時,眼見一部軍用卡車前半截陷入崩塌的小橋

這情景,無異說明車上的人生還機會微之又微如果我坐上該卡車逃命,後果將會怎樣?要是我尚在軍伍,命運到底如何?

今日的我安安全全返回西貢,能不有恍若隔世之感?此刻和平來臨,到處都是“沒有什麼比獨立自由更可貴”的口號,我在心中告訴自己:沒有什麼比做個安份守紀良民更幸福

  由清晨6時啟程,回到西貢已是深夜12時西貢街道在這時刻一點也不寂寞,人們一隊隊載歌載舞慶祝南方解放,客車好不容易才駛到七岔路車站

 

 

五十◆恩怨是非何足論

 

恩怨是非何足論  胸懷化鶴立雞群

故人枉備安眠藥  好醜名聲隔岸聞

 

 

  從邦美蜀回到堤岸,我仍棲身岳父家;內人愛玉還在標準衣車廠工作

  許多時沒機會往街上跑,此刻再不害怕被抓兵伕,反正無所事事,我騎腳踏車逛街,跑到阮璜德路按址去找杜四

杜四是我的救命恩人,更是有生以來感情上最為彆扭的債主!但願見他一面,心中不斷禱告:千萬不要聽他家人說:杜四己死或失蹤的壞消息

摸到杜家,見到杜老伯

“蘇蝦返咗來咯”杜老伯說:“佢週時出街,問起我都唔知佢去邊?真冇佢符”。

我此行目的把錢還給杜四,既然找不到,改天再算

轉往11郡鳴鳳街去見程擎夫

擎夫冷然接待不速之客我毫不客氣走進他家,在沒有墊子的木梳化坐下,暗忖:“自己死裡逃生,老程卻目無表情,真不夠朋友”

  程擎夫把茶擺上小几,這才打開話匣子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擎夫好整以暇說:“你應該去找雲飛,你的股份剩下的錢由雲飛代管他現在舉家避難來到堤岸,暫時佔住民安大廈,在大世界對過去的巷子擺地攤

  “農場既然失敗,我早就有血本無歸的心理準備,股份剩下的錢也不必再提老程,我今天見你只是感情上到訪,請不要有任何誤會”。

  “得悉你被抓,我驚愕萬分”擎夫說:“整整三天不見你,覺得奇怪,趕到雲家,雲飛說你是三天前被抓的我取齊資料趕到農場打算整盤清理,把農場結朿了事。不意已遲一步,雲飛早在你被抓那天派人扛的扛、抬的抬,把所有抬得動的抬走;抬不動就拆散開來待得我趕到現場竟連後山那塊坡地都已易手他人”

  聽他這麼說,我雖氣憤,仍然不動聲色

  “還有更氣人的”擎夫連連搖頭又說:“雲飛跑到宿舍要我再次把帳目結算,結果仍是每股虧蝕百分五十他不但強索一份竟連你的五萬元也拿走,說是替你保管,我怎能不依”?

  我仔細琢磨,程擎夫是老實人,所言一定非虛

  向擎夫告別,騎上腳踏車朝第5郡阮薦街走去,轉入一條擠滿了人的巷子,果然見到雲飛

  雲飛為掩人耳目,穿一襲以布料捲成鈕門的灰藍色殘舊唐裝,衫襬縫兩個大口袋,最適宜做零沽生意,賣到的零碎銀紙放進口袋倒叫袋袋平安。如果口袋裝滿了,這一天的生意蠻不錯。

  數不清的地攤佔據狹窄小巷,中間賸出不足一米通道,行人摩肩接踵,情況極其混亂,再加上小販們彼起此落的叫賣更是教人感到頭昏腦脹

雲飛矮胖的身軀蹲在地上,口中連呼:“買唷”!雙手不停整理墊著塑膠布的貨物,忽見攤前一雙男人腳板一聲不響站著,不由得心虛地慢慢抬頭這時的他正張口叫得一個“買”字,還未把口型合得攏來,就硬生生把“唷”字吞回肚中

  他的視線向上移,到了雙膝、肚皮繼而肩膀,最後是整個臉孔

  雲飛如見鬼魅,失聲驚呼:“嵐風”?

  喊出這名字,雲飛差點要拔腳逃跑

  我一聲不響,雲飛因此定下神來似乎揣摩著我剛愎自用的個性最是心軟,略一思索,立即霍地站起,一把擁著我走向攤檔後面的茶室。

  把我推到桌前坐下,叫了咖啡,雲飛卻仍站著他把右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把西藥遞過來說:“你知道這是什麼”?

  雲飛苦著臉的表情配合艱澀聲音是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

  我搖頭不答

  “這是安眠藥,我隨時可以一口氣吞服,信嗎”?

  他的話我不能無動於衷。雲飛既能這麼說,竟是以死作要脅這許多安眠藥要是一口氣吞服,必死無疑如果由我迫死他,世人又將如何評價?

  “阿公去世了,受不了驚嚇而死”。雲飛可憐兮兮繼續說:“我家什麼都丟光,孩子嗷嗷待哺嵐風,你說該怎辦便怎辦”!

  我一臉鄙夷更不願聽他的廢話,徐徐站起,也不表示告辭,頭也不回,就在雲飛目光注視中一步步走進人海

 

(完結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