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

 

         一個女人的聲音

         如泣如訴

         訴說她的心肝被

         切割

         被蹂躪

         罪魁禍首是…

 

  芹苴市有「西都」這個美譽,是越南南方第二大城市,乃出了名的美女產地,阿梅就出生於風景如畫的芹苴市附近一個小鄉村。

 

  由於家境清貧,南方解放前,阿梅僅在鄉村小學讀過幾年書,幸而越文是全世界最易懂的文字,越南人學越文,只需把語言寫成文字便是一封信或一篇好文章,加上她的聰明好學,性情賢淑,胸中雖然沒有大學問,一般書信來往都能應付自如。

 

  年已及笄的阿梅,為了幫補家計,隻身前往繁華的西貢傭工,一連好幾年,她服務過的老闆可不算少,也正因此讓她學懂善解人意,尤其學得一手好廚藝,然而她的工作總做不長,要問原因,可能因懷璧其罪!女主人就是看不慣阿梅的花容月貌,藉故把她解僱。

 

  這一回,阿梅的新僱主姓福,人稱福先生。福先生在戰爭年代為了不願上戰場送命,毅然斬掉自己的一個腳姆趾,實行逃避軍役,只花了一點錢去掩飾自殘肢體的罪名,這便堂而皇之繼續在街市做他的批發商老闆,一直經營好些年,福先生總算薄有資產。

 

  福先生本來單槍匹馬,一日三餐打店,習以為常,從沒想過要聘請褓母,不知如何神差鬼使,見到阿梅被隔鄰攤位的老闆娘解僱,竟然動了惻隱之心!把阿梅接回家中替他打理家務。

 

  福先生個性固執,脾氣暴躁,自視甚高,雖然小有學問,思想卻十分守舊。這個卅歲的大男人一直未討老婆,可能因為未遇到心目中最純情的女子。

 

  自從阿梅出現眼底,福先生心折了,不知不覺甩掉道貌岸然的面具,在感情的包圍下,拜倒阿梅的石榴裙,叫他一改以往的作風,展現罕見的溫柔,對阿梅出奇地關懷備至。

 

  傭工的阿梅住在福先生家中,無異近水樓台,福先生自然先得月,兩人很自然的由勞資雙方轉而變成一對戀人,僅一段日子便傳出福先生與阿梅成親的喜訊,阿梅驟然成為這個家的女主人。

 

  這樣的婚姻不算畸形,阿梅雖沒嘗到相敬如賓的甜頭,倒不能說沒有幸福。福先生除了做人比較專橫,他深愛妻子的確屬實;習慣相處,阿梅逆來順受,兩口子生活過得也算其樂融融,一幌眼,數十年就這樣過去,她為他生下一男一女,兩個孩子。

 

  阿梅雖然出身寒微,卻能克守婦道,相夫教子,尤其她還抽時間幫忙做生意,儘管福先生限制她花錢,阿梅從無怨言。娶到這樣的妻子,福先生心下大慰,時常覺得自己是世上最為幸福的人,可他從來不向朋友透露,要是換了別人,還不到處誇耀妻子既美又賢淑?

 

  孩子都長大了,婚男嫁女。可憐他們的女兒阿雪遇人不淑,嫁出去不數年,因為無所出,被夫家遺棄,唯有回到娘家過日子。

 

  這時候,福先生因為年過六旬,不思經營;兒子又不喜歡做買賣,街市的攤位沒人承繼。他一氣之下,把攤位出讓,將所得款項寄存銀行生息,養老在家,但覺優哉遊哉!

 

  想不到嫁出去的女兒重回娘家,此刻家媯L端多了一個人吃飯,雖說終究是自己的親骨肉,福先生總不以為然,始終認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說什麼都不應該留在家堙C

 

  還好,阿雪倒有自食其力的能耐,回到這個家,每天都去上班,賺的錢雖不算多,卻有孝心將錢寄給母親代管,兩母女似乎心有靈犀,阿梅雖然明知丈夫不喜歡回來住的女兒,卻哪里敢對女兒明言?另方面,福先生儘管覺得女兒給自己丟臉,實際上也不至於把女兒趕出家門。

 

  這個家的日子就在不愉快的氛圍媢L得一天算一天。突然,一個晚上,福先生對妻子說出一番要她保守秘密的言語:

 

  “孩子的媽,我和妳商量一件事"。福先生不苟言笑的臉龐披露少許情商的意味,繼續說:"妳我都已一把年紀,來日無多!自從結婚,我們才開始有能力購買這座房子,有了真正的家。唉!數十年形形役役,如今生意也不做了,除了銀行的存款,真正的財產就只這座房子,我打算趁早立一份遺囑,把房子留給兒子,過些天,妳就跟我一起去公證署簽個名,辦手續吧"。

 

  阿梅乍聽丈夫說要立遺囑,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可她最意外的是丈夫要立的遺囑沒有女兒阿雪的份兒,這分明是重男輕女,過度保守的做法,女兒也是親骨肉啊!尤其她的際遇如此不堪,被人遺棄!這樣一個單身女孩,將來要是連住的地方也沒有,人海茫茫,叫她找哪里作歸宿,日子還怎麼過?可丈夫是一家之主,向來說一不二的個性她怎能不知?這樣的家庭暴君,妳甭打算據理力爭,惟一的辦法是低聲下氣哀求,看看能否有轉機?

 

  “孩子的爸,你就不能分一個房間給女兒,讓她也有屋瓦遮風擋雨嗎"?阿梅努力控制情緒,儘量不使聲音顯露囁嚅,含淚說:"就當我懇求你吧!可憐我們的女兒,當你我百年歸老之後,她能依靠誰呢?一般都是親骨肉,你就放心讓她流浪街頭"?

 

  “妳這是說什麼話來"?福先生近乎咆哮的聲音說出他的一番道理:“有道是女生外向,咱們的產業,雖然僅只一座房子,又豈能落入外姓人的手上?兒子好歹都負起我福家傳宗接代的重任,房子不由他繼承還能由誰?我意已決,妳勿再多言。何況,阿雪還年輕,說不定還要一嫁再嫁,妳就聽從我的主意,總不會錯。對了,有關此事,妳我千萬不要洩漏讓孩子得知,懂嗎"?

 

  阿梅雖然三番四次苦苦哀求,福先生一意孤行,不為所動。這件事一連數日叫阿梅困在淒風苦雨中,幾乎比世界末日還更令人感到失望!她總是放不下飽受挫折,纖弱的女兒,竟連父母僅剩的一座房子也不能自由居住,似此情何以堪?

 

  困在愁雲慘霧堛漯梅不免胡思亂想,她要想盡辦法來改變現實,要讓可憐的女兒日後有棲身之所,雖然明知無法挽回丈夫的鐵石心腸,自己也不能空自偷偷地以淚洗臉!

 

  阿梅想到唯一可行的途徑是決心與丈夫對抗,然而對抗談何容易?她又想到其他許多方法,想啊想的,辦法終於教阿梅想出來了…。嗯,不行!這個辦法雖說有效,一定傷透丈夫的心?卅多年夫妻,自己一直規行矩步,街坊鄰里對咱們這個家好評如潮,要是按這個計畫的要求是一反常態,那麼以前所有美好的形象豈不全都毀於一旦?更有可能的是會遭受世人唾駡,最低限度是行前被指背,被訕笑!

 

  也罷,形象毀了便毀了,訕笑由他訕笑,為了女兒的前途,為了挽救瀕臨絕境的女兒,名譽的得失算得了什麼?把一切豁出去,在所不計,重要的是:千萬要保守秘密,不能讓人識破,否則,女兒的前途就再沒有轉圜餘地。於是她咬緊牙關,決心勇往直前。

 

  且說福先生退休後,閒得無聊,總愛在咖啡店婺穨O人下象棋;阿梅本來比丈夫年輕成十歲,五十出頭的她雖然黯然失色,畢竟曾經是個美人胚子,自有她的一番風韻。這些天,阿梅上街市購物再不像以前準時回家,甚至吃完中飯她又再出街的場合演出一次又一次,開始時,福先生也不在意,偶然發覺阿梅出街頻繁,甚而回家時還顯出喝過酒的樣子,不由得心下大疑,盤問之下,阿梅直認不諱,說是在家奡e得慌,出去跟姐妹們一起喝啤酒,更強調間中也有男人在一起。

 

  暴躁的福先生鬚髮俱張,勃然大怒,一把抓住她的頭髮,面對面,目光如電射向阿梅的眼睛,咬牙切齒的給她一頓臭駡,說什麼妳到這年紀還發老姣,跑去跟不相干的人喝酒?不過,福先生始終自詡自己是有識之士,總不成要動手打老婆?這樣一來,阿梅本來準備飽受拳打腳踢的苦刑算是免了。

 

  阿梅眼見這苦肉計並沒奏效,索性變本加厲,每天打扮得妖妖豔豔的還是要出街,福先生攔也攔不住。面對妻子愈發不可收拾的行為,福先生頓感這個家再無溫暖可言,心中氣忿枉自氣忿,就是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去制止。

 

  有一天,福先生趁阿梅出街之前,一把拖住說:“妳既不願要這個家,那也由得妳,既然合不來,我們離婚吧"。

 

  聽他這麼說,阿梅心中竊喜,卻深知丈夫乃一時氣話,必需打蛇隨棍上,否則便功虧一簣,於是答道:“和你生活在一起,我越來越發覺浪費許多青春,你說離就離吧"。於是,把已經叫人寫就的離婚書扔在桌上,讓丈夫簽名同意,福先生負氣之下,那能細想,就這樣簽了字。

 

  在法庭上,經過勸告始終不能和解,福先生卒之與阿梅離婚了。有關財產,就只一座房子以及銀行存款若干,法庭判決每人半間屋,至於存款均分。就這樣,夫妻倆各住各的,女兒阿雪自然跟母親同住。

 

  阿梅每天見到離婚後的丈夫悶悶不樂,心中大感歉疚,可是情勢不得不如此,自己何嘗不是苦悶透頂?她又想到自己的滿懷心事,如果不說出來,一旦死去,丈夫不會諒解不說,就連兒子與女兒也不會原諒自己!畢竟離婚的起因錯在自己!因此,阿梅把女兒喚來,坦白以告,並說改天偕同女兒前往公證署給女兒辦好承受遺產的手續。女兒驚悉母親處心積慮謀得的半間房子為的就是自己,不由得感動以至哭倒在母親懷堙C

 

  一個早上,已經日上三竿,還沒見福先生起床去做晨運,阿梅覺得奇怪,輕手輕腳走進福先生臥房,果然福先生還睡在床上。她心下起疑,莫非他病了?伸手一摸額頭,燙得厲害,慌忙把福先生送去醫院。在醫院堙A福先生醒過來得知是已經離婚的妻子救了自己,自然而然發問:“我們已經離婚,妳為什麼還待我這麼好"?

 

  站在一旁的女兒阿雪淚盈眼眶說出母親要離婚的原因,並表示願意終生租房子棲身也拒絕接受這份母親來之不易的遺囑。這一番話說得涕泗縱橫,但教福先生百感交集。                                                                   

                                                                                               201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