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幢房子,多少親情與夢   2022.4.11重修舊稿

       

這是一幢座落於西貢市中心商業區一個四岔路口的法式大房子。兩面朝街雙層鋪面,它是修築於廿世紀初卅年代法屬時代老建築物。四座連體建築之一,已經有八十多年歷史——高高斜斜暗紅瓦片屋頂,樓上兩面都有伸出陽台及大落地窗,敦厚的淡黃色牆壁,每天都迎來溫熙陽光及陣陣風涼。

這幢四連體大房子同屬一個業主,其中兩個鋪面分別頂給兩個住客,這裡有一家西藥店,還有一個則開了一家酒吧,老闆是一個很胖很高大樣子像一頭大黑熊,為人極為吝嗇,可謂九牛不拔一毛,五十多歲的海南裔男人。他撈了一大把那時如潮源源的不斷湧入越南的美國大兵的花綠綠紅美鈔,而他兩個寶貝女兒也搭上了美國大兵,75年解放後,全家蹓了 。

而正面向路口的雙鋪面是業主自己開的一家書籍和文具及一些日常用品的店子 。

業主是一位有法國血統的中年紳士。他身段高偉,頭髮微白,方臉高額,不粗不淺的眼眉是雙既威嚴又和靄的海藍色瞳眸,歐洲人大而筆直特徵的鼻子,嘴唇似乎厚了一點,但笑起來給人的感覺是和善可親。他總是穿著白襯衫,打著深紅或者深藍領帶,黑色或是深藍西裝長褲,有時候是光潔白色的,打得光亮的黑皮鞋。

早上準七時,司機把業主夫婦送到到書店來。業主夫人也是一位有法國血統的女士,她身段適中,頭上烏亮亮梳了一個圓圓的髮髻,態度雍容華貴,我們可以看出她是一定很漂亮,年輕時候。業主住在第三郡一幢很大的別墅。晚上書店由一位腰有殘疾的六十多歲的老門公長駐看守。

業主是一位虔誠的天主教徒,他的幾個兒女都曾在教會學校唸書,受歐洲教育。

75年後,書店停止了營業,過了一陣子我們沒有看到業主夫婦出現,原來業主病了。聽說以前每隔一兩年業主一定要去法國治療,現在出不了國,而國內設備不足,病情惡化,半年後業主終於病重不治去世。

臥病期間,業主先後把幾間鋪面出售或頂讓。而許多年來一直在書店一旁做冰檔生意的我們,竟在業主見愛下把正面原是書店鋪面頂給我們,且可分期付款,而租金則按月繳納。這樣過了幾年,老業主家庭赴法定居,也剛好我們也把房子所欠的頂金還清。業主家庭把我們家庭這幢房子獻給了政府,我們與政府簽了租住合同每月向政府交納租金,後來又從政府把房子買了起來。

父母親及妹妹潔琴弟弟潔盛在一九七六年中搬進這幢房子,我們的小家庭和兩個弟弟潔雄及潔豪則依舊住在李自仲街巷子堛漲悕苳l。我們一家人把黎聖宗街的房子叫作“新房子”,巷子堛漫苳l叫“舊房子”,相沿幾十年。

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中期,我們家庭生活基本上還是相當平穩,雖然不沒許多艱難。二弟三弟已定居歐陸德國,潔琴及幼弟潔盛也先後成家立室。我則投身參加地方政權工作,幼弟潔盛也開始在一個政府單位有了一份安定工作。半生艱勞耕耘,子女已長大成人,感到可輕了責任,這也是父母親最欣慰愉快的時光。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隨著政府政策日益開放 ,我辭去服務多年的工作,轉向經濟方面發展。而父親也逐漸把已經營多年的食館生意交給下一輩接棒,老人家開始參加社會福利事業:如堤岸潮州義安會館、林氏宗祠、輔助教育文化、藝術……等等。老人家熱心公益,正直無私,深得社會人士敬重愛戴,空閒則在家陪伴母親聊天,說家鄉舊事。

而此時,母親身體日趨虛弱,多病——這可能乃幾十年辛勞過度,沒有好好照顧自己身體而累積起來之故。母親經常要進醫院治病,主要是西貢醫院,隔離我們家很近,也是相當方便。我們是輪替看顧母親,怹老人家在醫院時候。白天父親在母親身邊比較多,有時候我會馬上補上,假如父親忙於會館事務時,但是晚上都是我的責任。醫院原有內規:只有女家人晚上才能看護女性留醫病人,而我是唯一獲得晚上留下的男生,獲悉我家庭環境,另一方面我每天晚上都會順便拎了好幾份我家食館的冰品“清補涼”送給護士小姐們,同房病人的家人也不反對。那時醫院安寧不是很好,常會被小偷竄進房子扒走金錢和重要東西,半夜大家熟睡的時候,有一個男生在一起,就不會有這種問題發生了,終於我可以留下來了。

多少年,雖然住在舊房子,但每天早上及下午我都回“新房子”陪父母親吃飯。我們潮州人習慣早上稀飯,桌子上經常是鹹蛋、皮蛋、鹹炒花生米、有時是昨天吃剩的,巳再煮過的舊菜。有時候有忙了忘記給父親打個電話,父親總是遲遲不肯開飯等著我,我永遠難以忘記!

空閒時,我留在家裡陪父母親,母親會如數家珍的細說我們幾兄弟姐妹小時候的事情:我小時候很凶又貪吃,兩歲還不大會走路。老二很懶惰,已會走路了,他總是喊著要母親抱,不肯下來玩耍。老三農曆正月初三出生,第二年便會走會走路,但很“多手多腳”,看到什麼東西都要伸手去碰去抓,有一次母親一邊抱著他一邊炒菜,老三又伸手要去碰母親手裡的鍋蓋,結果小手被燙到了,紅紅的,他哭了,但以後不敢去碰了,學乖了。老弟小時候最貪吃,他會喊你喊得響亮,只要你有東西給他吃。最乖的是我們家小公主,小時候,母親抱著她上菜市場,手裡握著一個硬幣,從不懂得要買什麼零食,回到家時手裡那塊硬幣還是在小公主小手裡。而隔壁鄰居的小女孩一到市場就叫哭著要吃這個吃那個,鬧個不停。嘴巴堥S有塞了什麼東西,便哭鬧個沒停。我們深深體會到我們永遠是長不大的小孩子——在父母的眼中!

母親提起那段最艱苦的日子——那是一九五八年夏天,父親生意失敗,決定攜帶一家大小南下南部西區金甌,希望能在這裡開創一片新天地,可惜事與願違,在金甌,母親和我都病了,母親還住了醫院,幸虧當地社會熱心人士解囊相助,紛紛送來米糧、魚乾、醬油、魚露及現錢,使我們一家能在貧病交迫中度過難關。一年後,我們不得不依依不捨離開金甌而又回到西貢。

返西貢,初時我們一家大小暫時寄居在父親相識朋友家,在第八郡森舉一個從事小手工業謀生的華人社區。幾天後搬進附近一個房子,租了半間房子。房東沒妻沒子,孤單一人,他為人家打齋唸經、做法事。有一次,父親徒步七八公里從森舉到西貢第一郡找一個有點親戚關係的朋友,欲向他借一點錢。他開河粉麵食店,錢借不到,就是一碗食的也沒有,大清早空著肚子走上十幾公里的路,父親又餓又疲倦,差點昏倒,回到家時候。說不出那段艱苦日子,冷暖世態!

母親出於書香世家,可惜外祖父太早去世,家裡又沒田地,以致家道中落,兩位哥哥無奈含淚背上行囊,跟著鄉人遠渡他鄉謀生;大舅父在柬埔寨實居(磅士卑省),二舅父則去了暹邏(泰國),母親很小的時候。母親知書達禮,一生相夫教子,安貧知命,生活在捉襟見肘,餐無餐著的時候,母親總是細言相慰,對丈夫從沒半句怨言。有一次母親生日,家裡沒錢,父親欲向鄰居借一點錢去買幾個雞蛋回來煮碗雞蛋湯圓給母親吃。母親忙阻止說:“不用了,等將來賺到錢時上酒樓吃大餐!”

只不過一句相慰的話,後來終成事實。那是幾年後,我們家庭生活大大改善,每逢父母生日我們一定上酒樓辦壽宴,父母最愛上堤岸第五郡愛華大酒樓。而且,父母親還請了巷子埵悀@輩的鄰居一塊去,一起吃,高興又熱鬧。

不過一九九七年,母親逝世後,父親再也不上酒樓辦壽宴,我們理解父親不欲觸景傷情,就只是在西貢幾家小餐館舉行簡單的家庭式慶祝而已。

我們家庭每年有幾個熱鬧鬧的日子——父母親生日及農曆新年的到來。

上酒樓吃大餐是在晚上。早上則可吃到由父親及小嫂子(潔盛的老婆)大清早就煮的香噴噴甜膩膩的雞蛋湯圓。而新年到來,先是大年除夕,我們大家庭大大小小包括孫子們圍坐在一樓飯廳,那張佳餚美菜早已擺滿滿大圓桌吃除夕團圓飯,除了有雞有鴨有肉,白菜香菇爆豬皮魷魚肉丸湯,特別少不了父親最拿手的炸蝦春卷,再來是潮州炒麵條,麵條只簡單的用韭菜荳芽作餡料,吃起來極香極可口 。

大家的肚子都飽脹脹後,休息一下子,我們開始分工勞動,有人把已洗淨的窗簾門簾原地掛上,有人貼新年對聯,擺置水果,裝飾樓下的梅花,盆景,我們各自回家休息,忙了一身大汗後,當然也要一切已滿意了後,哈,深夜十一點多了 !

大年初一清早,我們大夥兒又聚集在父母親新屋那邊,先向父母親送“利是 ”祝福雙親新年快樂 ,之後就是父母親向我們從大到小分發紅包,個個都有份。此時整個飯廳熱鬧非常,也喜氣洋洋。

接著大家圍在大圓桌吃小嫂子早已準備好的香甜軟軟的糯米飯,這是我們潮州人的風俗,之後也會吃麵條,父親炒的。

再來,我們分頭出發,到一些親友家賀年。中午及晚上又返回父母親那邊,又是早已準備好了的豐富香噴噴熱乎乎的飯菜。

一九九七年農曆七月中旬,母親病逝 。

幾十年同甘共苦,夫妻情深愛重,老伴一朝驟然遠去,給父親帶來的悲痛可想而知。回顧這些年來怹對母親無微不至的關懷愛護,使我深感慚疚難書!

之前,兩個弟弟先後從歐陸西德趕回越南,一直陪伴在病重的母親身邊。

母親遠去後,父親經常一個人留在家裡,除了義安會館開會,出席一些社團活動宴會外,而有一時候,父親交給我代表參加宴會。我們都忙著工作、業務,不能經常留在父親身邊,也幸好有小嫂子,極為盡心盡力看護及陪伴爺爺身邊,加上幾個小姪子們,整天叫叫鬧鬧,倒是為家裡帶來溫暖與熱鬧。我每天早上及傍晚都在父親新屋,早上吃稀飯,晚上吃晚飯,而住在第三郡的妹妹週日她與妹夫及孩子一起回來陪父親到晚上九時許才回去。

二零零五年一月,父親竟然突然逝世。

我們都記得:之前一天,父親身體正常,沒有任何異常現象,那天上午我及妹夫陪了父親到市大水鑊醫院作例常體康檢查。之後,我們到醫院右邊橫街順橋路一家很有名氣的店子吃海鮮河粉,回西貢途上父親還特別到潔琴妺妹在第三郡的家小坐,妹妹在家裡開了一家兒童衣服鞋子專賣店。

第二天下午四點許在守德工廠,我接到從家裡打來電話說好像父親被摔倒,在洗澡時,情形不太好,叫我馬上回家。

電話掛掉後我心情慌亂,剛巧司機把車子開回公司去,只好跑到路口喚一部載客摩托車(xe om)飛趕回家。

下車後,我飛快衝上樓上,此時,瀠琴妹妹夫婦,弟弟潔盛夫婦都圍繞在父親床沿,醫生臉色凝重 ,他正為躺在床上的父親量著血壓 ,他是我們家庭醫生,每週有固定時間到來為父親檢查體康,此時我發現父親面色蒼白,似乎疲弱無力。接下來弟婦用湯匙餵父親喝調好的糖水。醫生告訴我們:也許父親主動脈破裂,情況極為嚴重,要我們馬上送到醫院救治 。

我們立刻送父親到西貢醫院,這裡醫生確認父親主動脈血管破裂,這裡沒有救治能力,提議馬上轉到大水鑊醫院。大水鑊醫院醫生進行會診,並一致作出同樣結論。父親年事已高,無法作任何搶救手術。我們真的悲痛萬分,但都不敢有所表露出來。

躺在加護病房,護士為父親輸液,這時父親還很清醒,說肚子有點不舒服,有點疼,想要坐起來,我們只是安慰父親說:沒事的,打針服藥後,當然不敢告訴父親實際病情。

此時,父親肚子下段有些腫脹,並出現瘀血現象,血壓開始下降,心脈圖也逐漸微弱。做兒女的我們挽天無力,都心疼如刀割,只能緊握父親有點冷的雙手,看著時間一分一秒的蹓走!

深夜十二點,父親進入昏迷狀態,終於安祥中離開了我們。強忍悲痛淚水雇車子送父親回家已是凌晨一點了。接下來是給遠在德國的兩個弟弟打了急電,又給潮州義安會館及林氏大宗祠打了通知電話,請他們幫忙辦理父親喪事。經過雙親逝世這兩次喪事辦理過程,給我們一個對世態人情一種深切難忘的啟示,永遠不會忘記!

雙親逝世後,我們兄弟姐妹幾人決定,新房子交給幼弟潔盛。

如今,這幢房子已經易手,那幢有著我們走過三十多個數不盡悲歡離合,風風雨雨的歲月,那厚重斜坡赤紅疊瓦的法式老建築被整幢夷為平地,另蓋上一幢嶄新的多層新洋樓房,新業主經營旅館生意。

而我,我只能於那無數個午夜夢裡去追尋一段段、一頁頁,有雙親音容,有孫子們叫鬧嬉戲……不盡溫暖親情。夢醒,枕邊濕濡,淚水冷也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