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 情

(之一)

    轎車在高級住宅區前面的4D路往右拐上第1A 國道,東明瞄了時速旁的電子鐘錶:21時15分,他估計不消40分鐘可抵達新山一國際機場——假如沒碰到嚴重塞車的話。秋月乘搭的編號795的加拿大787班機將於深夜十點卅分降落。

    車子在平福四岔路再拐進十三號國道,今晚路上往來車輛不多,國道兩旁燈火通明,倒是食館酒肆生意火爆,行人路上的小木椅子坐滿酒客,喝著、鬧著,興高采烈,矮檯子上擺了一碟碟香辣的酒餌,桌上有啤酒樽,桌子底下也甩了一堆東倒西歪的樽子。

    東明按下車窗擋風玻璃,從坐位旁的煙包抽出一根香煙含在嘴邊點上,深深吸上一口,之後讓煙霧慢慢地從鼻孔鑽出去,風從窗外吹進來,煙霧被轟走,向另一邊窗子。東明抽起第二根香煙時,車子右轉駛上寬闊的范文同大道,晚風卻把他噴出的煙霧反推回車子,他忙把手上的香煙拋出窗外,關上了玻璃車窗及放慢快門速度,許多深埋多年的往事此刻一幕幕掀起,從他腦海……

    那年,秋月十七歲,她與東明是在堤岸一家私塾學校讀預考班班上認識的。秋月有很苗條的身材,微微隆起的胸脯,雖不算很高挑。黑黑烏亮柔軟的秀髮,菱形的面龐,微粗但不很長的雙眉,一雙不圓大,單眼皮但秀亮的眼眸,配上纖巧適中的鼻子下薄薄微微上翹有點兒調皮的嘴唇,散發令人難拒的青春魅力,雖然秋月不是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曾告訴東明:老家遠在越南西北部,屬少數民族。

    秋月家在距離西貢市中心約四五公里一個市集。共有十多個兄弟姊妹,她是老二,往上有一個姐姐,往下有一群大大小小的弟弟妹妹,老爸開了一家平民式食館,提供各種炒食、包子、蝦餃、燒賣、酒水、咖啡及各種飲料……。

    老爸五十多歲,高大壯碩,已有一頭白髮,老媽比老公矮了一大截,皮膚也比較黝黑,倒是一頭很厚密的頭髮,依然烏黑。而秋月還有一位已七十多高齡髮如銀絲的奶奶,老人家忙個整天——為看管秋月那夥調皮好動的弟弟妹妹。

    那段時間東明勤於串訪秋月家,他是有那種痴情,學生時代的戀情。但秋月對他態度卻有點模糊,若即若離,時冷時熱。東明給秋月寫了不少表示愛慕的信,她沒有給東明回信。

    東明與秋月在西貢巴士總站對面一個叫“北極冰室”吃冰淇淋——這是倆人第一個約會,第一次在外面見面。

    那次,東明大膽的握住秋月放在桌上的雙手,秋月並沒有馬上把手抽出,只低聲的說:

“東明,當心別人看到,奇怪喔!”

    有一趟,東明約了秋月去看電影,地點是在西貢大南戲院,放影的是邵氏公司的由樂蒂和凌波主演的古裝影片“梁山伯與祝英臺”。但並不是只有他們兩人,而是秋月帶了一個五六歲大的她妹妹。看了一半場的時候,東明跑到外面給秋月妹妹買零食,回來時座位被別人坐上了。那人不肯站起來,無奈東明只好跑到別地方找位子去。

東明與秋月再沒有什麼約會——彷彿那件不很愉快的事情給兩人初萌的感情帶來挫折——也許是少年時代的感情不成熟,也經不起考驗!

    而東明感覺秋月對他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變化——她顯得很冷淡,許多時候似乎故意避開他,他來找她時。

    終於,東明悄悄的離開了秋月——聽說她已有了新的男朋友後。

    幾年後他與她都先後有了各自的另一半,各自為底生活而奮鬥,一段少年時代學生戀情給歲月沖淡了,漸漸的。倒是秋月結婚時東明有出席婚宴。相見杯酒話當年!但兩人自此失去了聯絡。只聽說秋月家庭已赴加拿大定居,她奶奶、母親及姐姐已先後逝世,在越南。

    偶爾碰到秋月一個弟弟紀光,在一個舊朋友子文兒子婚上。子文他老婆乃紀光老婆的姊妹。紀光夫婦特別從加拿大趕回越南參加這場婚禮。

    相見於多少年隔別,東明與紀光緊緊握著彼此的雙手,並擁得緊緊,當年十幾歲的小伙子如今青春老去,大家都雙鬢飛霜,額上皺紋訴說歲月風霜!多少滄桑世事何從說起,兩人眼眶泛滿熱淚,激動、唏噓!潘家在加拿大生活穩定,弟妹們早已成家立室,子女成群,老爸已逝世多年 。

    紀光告訴東明:秋月年底會回越南為奶奶、媽媽及姐姐掃墓,這也是她第一次回國。

東明與秋月通了電話,終於。

    重洋那邊傳來的是秋月的聲音,激動、沙啞、及極度仰壓的哭泣聲。他耳邊能聽到的只有是“東明……。我……!”他感覺就是腦袋堣@片空白,他也忘掉他對秋月說了些什麼!

   車輛在平兆南北鐵路卡口往右拐,馳上半月紅色平利橋。車子接續在平坦光滑的范文同大道騁馳,朝目的地新山一國際機場。

    此刻,東明的腳踩緊了一點油門,讓車子加快了速度。

 

二零二二年二月七日完成

 

(之二)

 

    子文夫婦已經先東明一步到了機場,陪著他們是一個二十幾歲的小女兒。

    秋月所乘搭編號JL795,加拿大 787 班機已在機場降落,晚上十點45分。年底歸國過年探親的越僑及外國遊客人數激增,整個新山一國際機場人潮擁擠不堪,秋月及她妹妹秋雲出現在機場大廳門口時已經十一點半左右了。

   “秋月姐、秋雲姐,我們在這!”子文他老婆一邊揮揮手一邊叫喚,她在擁擠人潮中首先發現了秋月姊妹,她曾到加拿大,大家見過面。

    秋月也看到子文他們,秋雲也揮著手並與姐姐也往這邊擠過來。放下拉著的笨重行囊,秋月姊妹與子文的女人親切擁在一起。

   “謝謝你們來接機,麻煩大家了!”秋月激動的說。

   “喔,這是東明哥吧?”秋雲驚喜的叫起來,她發現一直站在大家旁邊的東明。

   “秋月、秋雲……妳們好……!”東明也很激動,咽喉,說不出話,只覺眼前矇糊,面頰很熱,很濕,是淚水。

   “東明,是你?真……的是你?”秋月走到東明身旁,激動的顫抖的伸出雙手。

   “秋月,我也想不到能再見到妳!”東明情不自禁把秋月緊緊擁在懷堙C喃喃的說:“我像在做夢,是嗎秋月?”

    秋月把頭依偎在東明肩膀,抑制不住的淚水不斷湧出眼眶,她低聲抽啜著!

秋雲長髮披肩,沒染,黑亮,光膩圓滑的面龐,雙頰緋紅,雙眸明亮,嘴唇紅潤,身段豐腴,皮毛外套裡是貼身絨質衣裙,別有一種成熟少婦的風韻。當年東明上秋月家時秋雲還是一個十多歲的女娃子呢!秋月看來身段依然苗條,穿著深藍色衣裙,一件藍黑外套,頭上梳了一個圓圓髮髻,鬢髮間秋霜絲絲,幼幼眉睫下的雙眸已出現了不少細紋,眸光雖然載著多少柔情,卻是掩藏不了憂鬱與悵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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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月姊妹下榻於堤岸第五郡中心區天虹大飯店,房間是東明為她們訂的 。

    初來那幾天,北美洲和越南的氣溫不同,兩地十二三個小時的時差,使秋月有點適應不來。倒是秋雲適應的很快,她比姐姐小了十幾歲呢。子文老婆很熱情,她整天陪著秋月姊妹上百貨商場,逛堤岸華人夜市、串大牌檔、吃小館子上零食店,她們帶回來飯店一包包一袋袋牛肉乾、餅乾、話梅、芒果、蓮霧……等等,都是秋月姊妹愛吃的東西。秋月特別喜歡吃牛肉河粉,北方口味的,東明就陪秋月秋雲到西貢第一郡巴斯德街,靠近黎聖宗街一條巷子堛漱@家已享譽幾十年的館子“Pho Bình”吃了好幾趟。秋月讚嘆說:從來沒有吃到這麼好吃的牛肉河粉了,在外國幾十年!

    秋月說:西貢變化太大了,處處都是高樓大廈,商市林立,車輛人潮,一片繁榮景象,她找不到昔年痕跡——還好還有幾個老街區及堤岸孔子大道、中藥街、婆廟、華人會館、寺廟。秋雲則感覺一切都很陌生、驚喜!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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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駛進平陽省順安巿和平坊𦰡蓧義祠,這天是星期天,東明陪秋月姊妹到義祠為她們奶奶和媽媽掃墓,子文他老婆也陪同一塊去。墳墓有修飾過的痕跡,應該是紀光上趟回越南時處理的。

    大家在她奶奶墓前水泥板桌子上擺上茶酒、雞鴨三牲、水果、冥紙、香燭。之後捻香祭拜。秋月黯默站在墓前,初冬微風陣陣從空野間吹來,吹拂她的秀髮,拂向東明面龐,此刻秋月顯得那麼孤獨憂鬱。東明環腰擁著秋月,她的頭依偎在他肩膀,淚水潺潺流下,從雙頰滴到衣襟。

    許多年了,秋月一直忘不了東明一一她少年時代的初戀情人——尤其與丈夫婚變後。以後的日子,秋月也有過一二個異性朋友,但卻若昨夜霜露,留不了任何痕跡,也填不了空虛寂寞的心靈。

    秋月簡直不敢相信那是事實,她還以為是在做夢,那天接到東明從越南打過去的電話時。此刻,她終於依偎在舊日情侶身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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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明陪秋月到頭頓旅遊,下榻帝國國際大飯店。

    從大落地窗俯瞰是一片綠草如茵大花園、游泳池、遠一點一個百貨商場,再來,碧水藍天,海灘,游泳戲水的人們,有些則躺在帆布臥椅上曬太陽。秋月巳憩睡夢鄉,東明輕輕推開一扇玻璃門,順手拿了櫃子上的香煙及打火機走出小陽台。夜已深,周邊已趨寧靜,除了遠處浪濤拍擊沙灘岩石聲響,倒是皓月似乎出奇圓亮,今晚 。

    東明坐在陽台的藤椅上,雙腳舒適交叉架在矮几上。點燃了香,他一口一口慢慢吸著。也一口一口讓煙霧從嘴巴及鼻孔溜出。纏繞煙霧是東明澎湃心湖。一頁一頁,既清晰又模糊——那屬於學生時代青澀戀情!

    歲月逝去,青春老去。重逢,性之慾望已淡,熾熱屬於舊情重溫。舊情重溫,深宵纏綿之後,枕在東明臂彎堙A秋月細說當年:那後來成為她丈夫的男人當年只不過是一個普通同學,他的出現卻給他帶來難挽的誤會。她無意創傷東明,卻沒有解釋的機會,秋月痛苦,懺悔!

    秋月披婚紗,於東明結婚不久後。她幽怨輕嘆說:我還有什麼可以選擇嗎?

   “你還記得嗎,東明哥,有一次你來了,在小樓閣上,我裝著睡去,你坐在床沿,輕輕握著我的手。那刻,我的心房顫動的好厲害,我在想你會吻我。但我有點失望,你沒有,你不敢”。

   “對不起,秋月,許多年,我誤會,我錯怪了妳!”東明一陣陣心疼難名,他緊緊擁抱著秋月,痛苦的說。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東明哥,你也不要自責,我何嘗沒錯呢?”秋月伸手擁著東明,輕謂:“能重逢,是重續一個尚沒有完成的夢,是嗎?”

   “是的,秋月,我會珍惜它——那個屬於我們的夢,永遠!”東明轉身吻在秋月豐滿的雙唇,深深的!

 

重修舊稿於二零二二年二月九日守德芒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