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 歸 情 牽(之一)
   

    車子馳騁在平坦的A1 號國道,速度開始增加,這裡屬後江省,跨過芹苴大橋,車子開始分散奔向大西南各個省市,自然沒有先前的擁擠了。六月天,西南大平原會有降雨,可天氣還是好炎熱,而這時候鳳凰花已經盛開了。只要渡船還在前江上,遙望不遠永隆彼岸,紅艷艷的花朵開的那麼燦爛,國道兩旁延伸至老家金甌,自是數不清有多少鳳凰樹。相比之下,西貢則慢了一個多月才可以見到花開的樣子。


    我已記不清楚究竟多少趟回老家,這些年,一般都在暑假期間,剛好老外公忌辰,六、七月便成了我們南歸固定時間。小時候爸媽帶去,不過碰上爸爸公務繁忙,難以抽身,那時候,只有媽媽和我回去。
   

 以前我爸媽年代,回鄉探親是很辛苦的,載客的客運車子老舊且塞滿乘客,路不好走,360多公里長途,還要橫渡前江美順及後江芹苴兩個渡子,路途坎坷不說,兩個渡輪,各種各類的車輛排上一公里行列司空見慣,大熱天,車子沒有空調設備,在渡輪碼頭熬上一兩個小時,那種“滋味”可想而知!

 

到上了高中,16-17歲的少年郎,朋友圈、學校青年團都少不了一腿,暑假期間自有許多節目在等著,只是最終還是乖乖陪媽媽回鄉,心縱有多少個不願意,爸爸的說話是算數的,也可說是命令。而今年媽不回鄉,這幾天身體不舒服,只好我自己回鄉。

    如今,通往金甌的A1 號國道基本上已相當完善,又有一段從西貢通往前江省的高速公路,橫跨九龍江雄偉的美順大橋及芹苴大橋已通車多年,但打從西貢大門出發而回到金甌一般還是要五六個小時——由於川走這條路線的車輛不斷的增加,它也是南部經濟發展,物流運輸的血脈主幹。有時候我們也會乘搭飛機,坐飛機頂多一個小時,再加上乘車到機場,辦登機手續,等待登機至回到外公大樓房只消兩三個小時而已,又快速又舒適,可是這個機會不是常有的!車子扺達金甌市下午四點鐘,不消十分鐘便到外公家。
   

過了新橋,再走一段路,沿大河湧走,再右拐,這裡以前是十五號涌河,後來被填平上世紀六十年代,蓋上無數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房屋。車子沿舊河涌路駛進五百多米,眼前便是一幢四周有高約兩米多白色圍牆及一道厚實的花紋鐵門的大樓房,它乃老外公修建於上個世紀四十年代,已有八十多年房齡老建築——它也是那個年代金甌不多見的法式建築。樓房雙層呈工字形,拾級而上是平坦的灰色花崗台階,正門走廊兩根作為一樓陽台支撐的圓形柱子,半月形有雕刻花紋門楣的大門,左右兩廂掛著米黃色絨質窗幔的大窗,樓上陽台伸展出去的大拱門左右廂乃高高的長方形大窗,呈斜坡形雙層屋頂,上好的瓦片,幾十年歲月沖洗,瓦片依舊赤紅如當初,不曾破損,也沒有苔蘚植物寄生,屋頂引水設備尤佳,雨水都給接引到樓房後面,後院一個很大有人頭高的磚砌蓄水池,是旱季用飲水來源,當然還有沿牆邊一排十多個也是用來儲水的大砂缸。屋頂兩條兩米多高的避雷針,聽說設計師是從西貢請來的呢。

 

    外公大樓房前百多年前是一條法屬時期由人工開掘的河流第十五涌河,它可通往黎利街後邊大河,那年代河堤是一片長滿綠草的草坪,及兩排長長的高大鳳凰樹,夏天,綻開得眩目,紅滿半邊晴空的花朵,有點喧吵的嘒嘒蟬鳴。大人們喜歡在大樹蔭底下納涼,小孩子們聚群嬉戲,或跳進河裡去游泳。

外公家族落戶金甌已經有百年以上的歷史,家族族譜記載:老老外公(曾祖外公)於1878年,即滿清光緒初年隨老家父老乘火船離開老家潮州“過番”扺達西貢 (法屬時代)那年年僅廿多歲,後來又來到金甌,落足這片陌生的土地。老老外公(曾祖外公)勤奮辛勞,後來事業有所作為,生活亦已穩定,老人家娶妻立室,姥姥外婆(曾祖外婆)是從中國老家娶來的——經鄉人作媒。

 

四十多歲時,老老外公(曾祖外公)事業蒸蒸日上,得到金甌鄉人信任支持,他開了米行,辦理出口大米往中國,又開了一個米較(碾米廠)加工碾米。到了老外公當家的時候,老外公依循上輩開創的事業維持下去。他一位哥哥回老家去,十幾歲時候,這是我們潮州家鄉風俗——回老家承接香燈。有一個老姑姑,嫁到迪石省,親屬關係漸見淡化,已多年不見往來,自從老一輩先後謝世後。老外公共育子女三人:我外公及二位妹妹。她們並沒有住在這幢大房子,外大姑家庭在薄寮省架淶市(Thi xa Gia Rai Tinh Bac-Lieu )、外小姑家族住在金甌市集一旁,一向做水海產生意。外公共有四個兒女,我大舅父一家定居德國,我媽與二個阿姨結婚後跟隨丈夫,不在金甌。外婆幾年前去世,還好外大姑的兒子二表舅家庭從鄉下搬來同外公住在一起,有人照顧他老人家,也使偌大的樓房不至於太蕭條沉寂。二表舅在黎利街租了一個舖面經營農機、氣泵、水泵、農漁工具什麼的、聽說生意不錯,他有兩個女兒現在在西貢讀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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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趟回鄉,外公的大樓房竟修葺一新:牆壁剝補好了、牆角周遭苔雜草被清除了,通往大樓房的寬闊平坦石板路兩旁的草坪經過修剪,而石台階兩旁花壇種植色彩繽紛的玫瑰花,花卉開的好漂亮。整幢大樓房重新刷上的淡橙色灰泥,倍增古典優雅。緊貼高高的圍牆是一排整齊兩米多高的印度塔樹(Monoonlongifolium),前面則為一座長方形鋼鐵吊架,架上掛滿一籃籃鮮艷絢麗的蘭花,靠近大門圍牆角那棵大石榴樹,紅紅鮮艷似火的榴花,大顆大顆結實橙裡透紅的石榴,小時候我最愛吃它。

 

    右邊那棵是外公二十多年親手種植白玉蘭花樹依舊堅韌筆直,枝椏間是我一向很歡喜的潔白如玉的花朵、彌漫那漫不經意卻使人陶醉的芳芬花香——雖說它“已”老態龍鍾。

樹幹乾硬滿是斑駁的歲月痕跡。貼牆並列一排白色長方形花盆,尖尖嫩葉艷紅可愛的富貴紅、開著紫色花朵的蘆莉草、那邊又是紫紅小花點點的千日紅、葉子鮮紅的朱蕉、還有番茉莉……差點忘記了,那一簇簇盛放著白色粉紅色橙黃色花兒泰國午時花,貼牆角則放置一個白色陶瓷缸,缸堛犖彖洶@朵朵潔白的粉紅色的蓮花綻放。花香滿院招徠群蝶舞翔及忙壞了採蜜蜂們。整個院子的花草樹木,精巧,盆栽……顯現一種園林藝術感,給這幢古舊建築平添一種青春蓬勃氣氛!

   傍晚時分,夏日太陽已沒有早些時候的炎熱。外公在大廳喝他喜愛的鐵觀音茶,等著我這個“乖孫子”,他老人家給我手機打了不下十個電話——打從早上八點多車子開始出發。我乘搭的屬於私人十二個座位高級小型汽車,它包含接送客人。

 

   「明哥。」搶先跑出大門口為我拉行李箱的是妙瑛,我二表妹,她是二阿舅的寶貝女兒,她在西貢讀書,暑假回來。
    妙瑛比我小三歲,今年就高中畢業了,不見一年,她長高了,身段發育更臻完美,苗條有致。頭髮還是黑柔柔的,披在肩上,有點粗濃的雙眉,稍微上翹的眉睫配上圓且晶亮的雙眸,鼻樑就有些兒差,不夠端高——這是外公遺傳“基因”,也是特徵,倒是薄薄紅潤的雙唇,笑時可看到整齊潔白的牙齒,輕飄一種少女純真的美。

「謝謝妳,妙瑛。」

 

二零二三年七月十五日越南守德芒園小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