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阮氏明玉     譯者●逸    

 

阮蠶說有一封信寄到學校來誹謗仙凡,說她與呂智有曖昧關係.這封信是一個女人寫的,呂智是她的丈夫,一家出入口公司的經理,同時也是一位業餘的詩人.

阮蠶沙啞的聲音與那很不相稱的態度在仙凡眼前一現即逝.她正在集中精神,欣賞掛在校長室的一幀照片.一只紅頂鶴飛翔在寬闊的茅草原.這是前校長陳攸留下的作品.

該說什麼?有關那個女人的信,仙凡不知道寫信的人是誰,她的丈夫仙凡也不認識,怎樣去愛他呢?何況信內還強調仙凡是詩的替身,是她丈夫的大情人!仙凡最不耐煩還是阮蠶的態度,一個經過八年的謀略才於一年前簒到校長席位的人.阮蠶在許多人面前都以兄長自居地為仙凡抱不平,他說仙凡是被埋沒的英才,所以到現在還是孤芳自賞.仙凡則知道阮蠶是一個很難相處的人,所以她也決定放棄一切,離開學校.

“你應該原諒我們,外面的輿論對你不利,所以我們不能提拔你為副校長,因為人家一直認為你與亞蠶有私情!”阮蠶的太太不止一次地私自對仙凡說.

真是嚴重的侮辱,仙凡一想到阮蠶厭惡的嘴臉,一個虚偽的小人,在他身上找不到點好感,哪一個女孩子去愛他才是真正的侮辱.

仙凡特別喜愛校長室那一幀有紅頂鶴的照片,她不會忘記一個稀有的場合,她跟著鶴姐到校長室來見陳攸,同時也聆聽到陳攸生長的地方有一群非常玄的紅頂鶴的故事.

自從阮蠶爭取到校長席位後,他把原本清雅高貴的校長室的設備全部更換,椈壑W也塗上刺眼的顏色,破壞了向來嚴肅的空間,唯一幀紅頂鶴的照片遺留下來,所以每次阮蠶召見仙凡時,只有壁上原校長留下的那一幀作品,才會真正吸引她.

“該怎麼打算?仙凡”阮蠶沙啞有力的聲音把她召回現實.

“我辭職!”沒有考慮.

阮蠶衝動地站起來:“不可以,你不能逃避責任,你是學校創立的時候就到來了,照理你應該坐我的位子!”

仙凡舒了一口氣:“我的健康不良,我辭職不關這封誹謗的信.如果你不給我辭職,我可以不受薪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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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仙凡漂泊在當年陳攸神化中的土地上,一切沒有她想像中的玄.她還記得當年陳攸敍述那一望無際的荷林,延綿到天角的荷花,黃昏後:有飛翔滿空的天鳥.陳攸說他十二歲那年就得到年輕的姑姑們划著小舟,穿插在荷海中,聞著窒息的荷香,一時失去方向,不知哪是涯哪是岸…….

同船的有一位黃衣的行者,一個朱衣的男人,他們催促划船兒加快速度.一個白衣藍袴青年,在白色的框鏡後面有一只亮晶晶的眼球,看樣子是城裡來的.仙凡下船的時候他一直坐在她的身旁,滔滔不絕地恐怕飄花了每一個波浪.

“你是城裡來的嗎?或是從外國回來?去買地或是觀賞雀鳥風景?你也夠勇氣,居然單槍匹馬到這個荒蕪的地方!”

“單槍匹馬!一馬一槍呀!我又有什麼槍呀!我只有一雙白手和超二十年的的熱情奔騰!……”仙凡暗暗自嘲,年輕人則自以為得意.

“當我爸到這裡時像你一樣,也是一雙白手,單槍匹馬,如今我們已經定居下來.”仍然是很自得:“但你嗎,是不同……想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朱衣人很不耐煩地朝青年問:“料醫生肯去嗎?懷少爺,或者由我把內人帶來…….”

叫阿懷的青年笑得很自負:“我也不知道,如果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他就要來,不必求,他的性格誰都知道!”

然後朝仙凡耳語:“那位師傅是跟我爸一道來的,他買了幾公頃的土地請本地人種植,那片土地就是當年鶴群飛翔的地方!”

“還有你爸呢?”仙凡脫口問.

“我們就是爸爸的財產!”阿懷說.途上他也告訴仙凡許多有趣的訊息.

船已經停在一處建有守鶴臺的檢查站,阿懷陪仙凡上岸後,他惋惜地說:“可惜這裡已經沒有鶴了!”

守鶴臺看哨的六姐夫婦向仙凡介紹一大堆有紅頂鶴的照片.六姐對仙凡說:“鶴已經沒有回來了,如果你喜歡可以選擇一些照片帶回城裡去,證明一下你已經到達這個地方, 每張照片只有五千元, 是幾個外國朋友寄我們售出的,沒有什麼盈利的!”

仙凡現在才明白為什麼上岸時阿懷說:“可惜現在沒有鶴了!”她很失望地朝六姐:“為什麼民間傳說在這個季節是紅頂鶴回聚的時候,如果它們興起會鳴個不休是嗎?”

“如果是幾年前我就不敢說,這裡現在沒有魚了,所以鶴兒都飛到別的地方去了.”六姐見仙凡心中起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突然話鋒一轉:“不如今晚我把小船交給你,讓划船兒載你去埋伏在你認為適當的地方,免至你以為我夫婦故為賣幾張照片而欺騙你…….”

在言談中,仙凡無意見到幾只紅頂鶴失神落魄地被關在一個鐵籠中,腳上都扣有橙色寫著編號的圈子,她感到心疼,大有見到自己的愛人受到侮辱的感覺!

突然間風雲變色,上空掉下傾盤大雨,天昏地暗地籠罩著整個宇宙,四面轟隆得令人絕望,進退兩難,仙凡鐵青了臉兒,倒把六姐為難.

“如果雨不停的話,你不妨留不來,我夫婦一定讓出最好的牀位給你!”

仙凡搖頭:“如果事實如你所說,今晚有船兒經過,麻煩你招呼一聲,至於照片,則很對不起,我是不買的!”

幾張照片又被卷在一個紙包內,一條橡膠圈又牢牢地套緊.

“婦女家,為什麼要單身獨馬地到這個暗濕荒蕪的地方!”六姐有意無意地重復著阿懷的話,並指著深入的地方:“暫時到裡面去避一避風雨,等雨停後,才決定去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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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有船經過,仙凡決定回到市鎮去,行到河邊,她見到是來時的禿頭划船兒,仍然是那船那漿,此刻船上坐著一個陌生的男人,在檢查站暗弱的燈光下,那男人髪已有點蒼.

仙凡下得船來,那幾只被關在鐵籠中,腳上打著編號的紅頂鶴,視線一直留戀著仙凡的背影.

船兒開行了,穿入蓊鬱滿是荷葉的河潭.突然間船的對頭傳來順化土音:“是公秦宗女仙凡嗎?”

雨還滴滴地如降霜,仙凡在寒夜中冷了半截,彷彿在陰間被人召魂.

“誰呀!誰認識仙凡?”船的那頭漿不再挪動:“當年預備大學的男同學太多,你在南方到來讀第六預備.不和誰來往,料你也憶不起任何人來.已經很多年了,‘著的年輕歲月,‘著 的順化,往往依戀著仙凡夾著書包的日子.尤其是在校園的後面,在張醫師家門前的紙花樹下,仙凡抱著書包等著柔、香、翠的情景,怎可教人忘去!”

仙凡把圍巾套得更緊,一直想不起‘著’的造型來.回憶中她想起預備五有幾個男同學在一起,他們的名字都是 ’T’ 字頭的.如俊、適、造、靖、秀、著等.可是仙凡記憶最深的是‘奇’,一個常把仙凡的臉型和一個男孩子的頭畫在他的‘T’恤的白衣袋上,令到翠、柔都酸溜溜地.醫學院二年的實習日子,在古都留下的記憶,還有什麼比得上這些日子值得珍惜的呢!

“想起當年到三江坡救災的情形,坡那邊的災民饑餓得要煮‘龍骨樹’來充饑;還有一些壓在顯微鏡下沒有打上名字的紙條,是那些男孩子知道是仙凡每天到來研究的地方…….”

‘著’一直提起過去,同時也談到他的一些遭遇…….‘著’畢業後留校助教了幾年,後來遇到變故才漂流到祖國西區極南的金甌,然後再逆流到這個漸漸失去紅頂鶴和荷香撲鼻的水澤王國.

‘著’說當初他到這個地方,沒有人相信他是個醫生.他第一次施手術的病人是一位公安戰士,病人的太太口口聲聲都要大家警覺,她說‘著’說脫了口水來騙人,哪裡是一個醫生!‘著’第二次施手術是一個五歲大的孩子,當他打開手術室時,見到一屋子都是煙霧.原來是病孩的家人燒香求神庇佑,當他們把孩子的生命交給一個自稱‘醫生’的‘郎中’.

又問仙凡是否記得她二十歲生日那天,預備六的同學們將整瓶實驗後儲存下來的各類小動物如魚、蛇、蛙、壁虎等的心臟送給她作生日禮物!

說到青蛙,‘著’又說起在這個窮鄉僻壤還沒有燈火的時候,每次替病人施手術,他要把捉青蛙的‘石氣燈’裝在頭上,當手術完畢的時候,他的頭幾乎抬不起了!

仙凡想不起當年的這般年輕人中她是否愛上了誰.只憶起她和翠、柔爭著愛三位教導她們的男醫師.她們誰都想比對方出色,成績突出,所以都很努力地跟著自己喜愛的醫師學習.

翠現在有了二個孩子,但已經離婚.柔則比較幸福,長子已經入了大學,唯只有仙凡,那座婚姻的彩橋仍然距離她那麼地遙遠!

仙凡把身子移向船中心,好讓她聽得更清楚‘著’有趣的往事.

好像知道仙凡的意思,‘著’把話停頓下來,然後朝她說:“仙凡坐好些,看你如今坐的角度,何異於當年的鶴影…….如果你真的不能在此久留,一定要堅持回去的話,則請你於離開市鎮的前一晚繞過寒舍,讓我二個孩子見見面.尤其是仙芳這個孩子,對你非常愛慕!”

划船兒到現在才可以趁隙插口:“來的時候這位姑娘與師傅同船,還有七老和懷兄—醫生的兒子!”他對仙凡說:“懷兄是在西貢回來玩的,醫生是給七老的太太助產,還有那位師傅,這次到這裡來是以寺院的身份向地方申請幾畝地給本縣最貧窮的村社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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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市鎮最後一個晚上,晚餐後還有二小時才是仙凡與‘著’醫生和幾個孩子相約的時間.仙凡漫步過幾座大橋到達市中心,此刻戶戶已上燈了.在一家掛着有‘著醫生’牌子的屋宇前,還有一大堆穿着褪色衣裳的農民,或站著或坐地等待診治.

在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很高的鐵塔紅白色相間,那是縣郵政局的通訊網.幾個由城裡來的遊客正等着打電話回家,他們都在想家,想知道親人們的近況.仙凡等到最後一個人也做好他們的通訊工作,看看腕錶,仍然還沒有到相約的時間.她隨手拿了一張登記通訊票,潛意識中一個電話號碼傳過她的手…….當對方尚未拿起她起聽筒,她就想到一個亦師亦友,同時也是一個幸運的拍攝到一雙紅項鶴,還留在校長室一片淡淡記憶的人.此刻他應該坐在那寬敞的書房,周圍都是那一框框的新舊書籍.

自從仙凡的耀妃姐逝世後,他一直沒有續弦,任有許多有才幹又美麗的女孩子想辦法認識他,他也無動於衷……

“哈哈!我是攸.”陳攸的聲音非常溫暖與熟悉的在那邊線頭傳來.隔了很多年,仙凡才能再聽到…….

仙凡溫存地合起雙眼,她腦中出現一只灰色的鶴在風暴中掙扎,然後在雨中彚入灰色的天角.她知道,那只鶴已經找到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