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中書 (三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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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一身的鹹味歸來 (散文詩)

 

1

歸來,你不見我帶一身的鹹味嗎?

我是從一場暴風雨的海上荒島歸來,疲乏一如那老漁人泛滿紅絲的雙眼。

背後,翻滾的浪濤仍淒厲的呼嘯而至,千年的奔騰!千年的洶湧!是了,

我就是那去了千年的行者,而又在千年後一個花燦的日子歸來。

 

2

歸來,那株手植的鳳仙綻開的不是那年的那朵鳳仙花!

 

3

你見不見我破爛不堪的芒鞋踏在青石路上?你見不見我結繭的雙手匿在衣

袖堙H那就是人生的戰場;我是從那場驚悸的火併中逃逸出來的創傷者。

每走一步,身後拖著是陽光照不著的陰森背影。足跡;足跡蹌踉得早被沙

灘上的海浪吞歿。你是知道的;我不是來說書的人,所以那些零零落落的

煙塵根本無從說起也無法說起,像一個生命的戛然停止呼吸,你要我說這

是一種滅亡抑是一種超脫?

 

4

總有一種歡呼自夾道走來,冉冉嬝嬝自每一瞳中燃起,提昇向我。此刻,

你有感覺到嗎?當我褪下那件發霉的舊衣,我仍是那喜愛在樓台弄琴的少

年.我離去的時候,我記得,我還在那繁華街頭捎來一帖夜風豪飲吭歌。

現在──現在現在,花朝不復當年的衣冠,我竟憔悴一如階前那撮黯然的

苔痕。

 

5

只要輕輕地踏上彼岸,便是已渡的人。最初,常為一片葉落去默唸一首悼

詩,現在;竟能在一片撞擊的哀音中調首而去。這是一種過程中的成熟?

一種實體中的成長?不要問我不要問我不要問我啊!我已厭煩甚且駭怕去

觸摸那扇所謂人生的門扉,我就是剛從那扇門中走入,也剛從那扇門裡走

出,我經歷的是一種顫慄的體驗,一種焚燒千指的哀傷。你瞧!歸後的我

仍很硬朗仍很洒脫仍很笑聲朗朗然的,但你知不知道這是一具將龜裂的石

像?

 

6

我是帶著鹹味歸來的。你知道;我的雙眼苦澀一如淚落。每夜;當風起的

時候,聲聲蒼老的咳嗽飄曳而來,像枚枚尖利的芒刺覆蓋著我,然後就像

一隻負傷的困獸,畏縮在最最黑暗的角隅。蒼穹下,此際或許有月或許無

月,或許有星或許無星,我且孤寂地去獨守東方一點微白亮起,不為什麼,

只為那顆忐忑不安的心作一次羞愧的早禱。

 

7

要怎樣才能一腳把眼前的石子踢掉?一月,我歸自鳥唱的季節,總以為抖

落一身沉重的鹹味,便能自在得如飄渺上昇的輕霧。怎奈左腳剛踏上岸,

右腳便踏入一條崎嶇的山路,此端是峭壁,彼端是深淵,天地悠悠之間,

只見自我一人孤獨地上路,沾的雖不再是海水的鹹味,但撲面的是瀰漫的

風沙。前途前途,便如此的找不著詮釋了。

 

 

8

如果註定是流浪的吉卜賽吧!在異鄉必定找不著掌紋的索引,怎樣的吶喊

怎樣的憤怒揮刀呢!也斬不斷流水般的感情。頻頻回首,母親的臉又在風

沙起時更在寒冷的淒雨朦朧中逐漸明晰。此刻;唉此刻!我能驅馬長嘯嗎?

在這最最溫柔的輪廓中,讓我背負噸重的恩情上路吧!千路萬路雖多,而

我只能走唯一的路,那麼又何用恐懼這條獨行無人的山道?我是從海上的

暴風雨歸來的,既能忍受一次掙扎的痛苦,又怎不能忍受另一次的掙扎?

何況我就是為掙扎而掙扎生存的人,就像那洶湧的浪濤拍擊的礁石,縱使

傷痕纍纍,面目全非,仍傲然屹立面對無涯的呼嘯。

 

9

終於,我暫且歇息下來了!瘦削如枯槁的臉龐已爬滿濃密的幫腮,這是一

種事過以後驕傲的象徵吧!腰間的彎刀已被袘k無光,那是唯一從海上伴

我歸來的滄桑。未來;是撥不開的迷霧,你知不知道我以何種姿勢掠過?

或許穿過?甚且泳過?讓我的指紋告訴你吧!當月冷風淒,四野岑寂,你

當見一個襤褸的人在霧的彼端躡踽獨行──無歌也無幽幽的笛聲!

 

10

風冷不冷?

當我帶一身的鹹味歸來!

 

1974/06/15

 

一九七三年,無端坐了十個月的冤獄,最後終獲無罪釋放。

但心身各方面如健康,工作,親情,友情甚至愛情...都

受到莫大的打擊。尤記得釋放日,剛好是農曆大年初一 (

特別的恩准,家人都不知道 ),我挽著一個舊包袱,仃立在

監獄的大門前,凝視著穿紅著綠,喜氣洋洋的男女老幼。一

剎間,感覺到自己似乎不屬於這世界,莫名的悲哀頓湧心頭。

歸來後,極長的一段時間,我都是每晚輾轉難眠,尤其是午

夜父親的咳嗽與及揮之不去伊的笑靨,總令我整夜守望著窗

外寥落的星星至曉白。奈何!恨蒼天弄人或嘆命運多舛?所

以一番感觸過後,遂抒下此文,作為今番痛苦經歷的一個註

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