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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到滄桑句便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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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張曉陽先生《亂世學魂》
一、獨立自由的精神追求與發憤著書的文化傳統
——中國學魂的演變與實現方式
張曉陽先生的新著題名《亂世學魂》，讓筆者眼睛為之一亮，精神也為之一振。陳寅恪《清華大學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中對王國維的讀書治學以及其中所蘊含的思想精神進行了高度評價和概括：
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志於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思想而不自由，毋寧死耳。斯古今仁賢所同殉之精義，其豈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見其獨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論於一人之恩怨，一姓之興亡。嗚呼！樹茲石於講舍，繫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節，訴真宰之茫茫。來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時而不章。先生之學說，或有時而可商。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陳寅恪所做的墓誌銘深刻挖掘了一代學人王國維投湖自盡所蘊含的悲劇精神的巨大價值，其評價可謂振聾發聵，近現代的學者、改良派和革命家，如魏源、嚴複、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到孫中山、宋教仁、秋瑾、胡適，到以俄為師的李大釗、陳獨秀，青年時期的毛澤東、周恩來等，無不嚮往西方科學和民主的精神，幾代捲入社會進程的大知識份子和學人們無不追求“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可以說，“獨立精神和自由思想”正是近現代中國知識份子的學魂，而王國維則是為學魂而獻身的一位傑出代表。在專制獨裁的歷史夾縫中生存，知識份子的理想追求和生存處境總是艱難無比。
陳寅恪並沒有因為王國維追求獨立和自由就忘記或脫離歷史傳統，陳寅恪認為王國維和歷史上的哲人先賢一樣，都不是普通人所奢望達到的境界，追求自由的思想和獨立的精神，是“古今仁賢所同殉之精義”。筆者深為贊同此語，古今表述雖不同，然而其內在的精神卻有相同一致之處。中國古代聖賢以“立德、立言、立功”為三不朽的人生大事，這三不朽以儒家思想為根本，雖然是代聖賢立言，甚至是借復古來實現革新，然而照樣包含了一種高尚獨立的人格精神和創新思潮。在成就三不朽的道路上，有的採取“士可殺而不可辱”的精神。至聖孔子曾說，“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亞聖孟子亦云：“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戰國時期的偉大詩人屈原報效楚國無門，寧赴湘流保持狷介清高的人格而不願意隨時俯仰以污染自己的心靈。宋元之際的文天祥、清末民初的王國維、著名作家老舍採取的都是寧死不屈的方式。也有的採取隱忍待時、發憤著書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情感意志，漢代司馬遷主張發憤著書，他在《報任安書》中列舉了哪些忍辱成就的前賢：
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此人皆意有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乃如左丘無目，孫子斷足，終不可用，退而論書策，以舒其憤，思垂空文以自見。
與司馬遷的發憤著書有相似之處，唐代韓愈也提出了“不平則鳴”的論斷，唐代大詩人杜甫深深得感受了生活的艱難和死生的無常，他哀歎悲吟，“出門聞號啕，幼子饑已卒。”他怒斥譴責，“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宋代歐陽修在《梅聖俞詩集序》中闡述：“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蓋愈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還有的採取平和自然的方式來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如老子主張“以柔克剛”，莊子認為放棄名韁利鎖，順其自然，以平等的心態與天地萬物精神相往來。
近現代的學魂——自由思想和獨立精神顯然要比封建專制政權統治夾縫中完成三不朽的理想追求有了更深層次的超越，但在人格境界上仍然有文化精神的傳承。王國維的讀書治學既受到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也相容了西方尼采、叔本華等自由意志哲學的精神。王國維《人間詞話》中說過有一段話：“尼采謂一切文學餘愛以血書者。後主之詞，真所謂以血書者也。”
王國維欣賞用盡心血所寫成的作品，如同李後主在破國亡家之後所寫的作品一樣，異常沉痛而精警。這一點顯然上承了屈原、司馬遷、韓愈、歐陽修的發憤著書、不平則鳴、窮而後工的文化傳統。文學應該是作者感同身受、有感而發的血淚之作，這樣的文學作品才能血肉飽滿、言之有物，以情動人。現代文豪魯迅也說，“我以我血薦軒轅”。由此筆者想起了清代詩人趙翼的兩句詩：“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詩人之幸在於作品流傳後世，光照千古。然而就詩人自身命運來說，國家不幸，大多數的詩家自身遭際同樣是不幸的，因不幸而體驗深沉，情感表現異常深刻，語言錘煉更加精工，而思想內涵也得以昇華。
王國維生於亂世，既有保皇的清末遺老遺少的經歷，又受西方生存意志哲學的影響，受社會巨大變革的深刻影響，其思想異常複雜。王國維在亂世中在道德學術文章方面取得豐碩的成果，也可以說“賦到滄桑句便工”了。他在1927年自沉昆明湖之時，正值擔任清華大學國學導師，年富力強，距離1912年清帝退位早已過了15載，距離1917年張勳辮子軍復辟也已過了十年，如果說是殉清，似乎不妥。究竟王國維為何而自絕于於塵世。作為王國維的同僚，陳寅恪對王國維應該有著深刻的瞭解，他對王國維之死所做的評價具有典型意義，並對於現代知識份子人生目標追求的終極意義和價值進行了全新的思索和定位，具有劃時代意義。當然不管是三不朽的人生追求還是獨立精神和自由思想的內在價值，都需要符合天道運行和社會發展的根本規律，具有道德普遍性、永恆性和超越性。
因此《亂世學魂》的題目就足以成就一篇值得思考的、令人印象深刻的佳作。王國維的詩文學術至今仍有深刻的參考價值。不用說其甲骨文的文獻學成就，就是詞學研究中的“境界”說就奠定了二十世紀詞學乃至文學研究的一座里程碑式的高峰。作者張曉陽先生用詩歌探索王國維的人生旅程，對王國維進行了深層解讀，加上自己曾經類似的曲折經歷和個人體驗，在詩歌情感的表達上，也寫得生動感人，也稱得上是“賦到滄桑句便工”。
二、既要深入其中，又要跳出其外
——學魂的表現與挖掘
作者達到“賦盡滄桑、情感深摯”的效果，是因為作者對王國維生平的挖掘異常深刻：他深入閱讀了王國維的全部著作以及各類王國維的評傳，還和王國維的直系親屬密切接觸和訪談。他從下就從家庭長輩那裏聽到了這位學人的事蹟，產生了敬仰和濃厚的研究興趣。他在青壯年時的特殊遭際使得自身對王國維產生了心靈上跨越時空的共鳴，他和王國維其實是沒謀過面的異代知音。作者通過對王國維的歌頌和吟唱表現自己的人生態度和情懷志趣。
作者的詩傳按時間的發展流程，對王國維的人生發展描寫非常充分，處處充滿了深刻的情感，如同身臨其境，沒有感同身受的人生體驗顯然寫不到這樣的高度。很多地方讀起來令人感動得熱淚盈眶，如描寫王國維的《喪子之痛》，
“一聲驚雷,你的突然離去
抽取了我生命的支撐
白髮人送黑髮人，滴血的
傷口留著人間的傷悲……
孩子啊，在這個漆黑的夜晚
請讓我跟上你離去的腳步
長長的送葬的隊伍裏
我早已埋葬了我自己”
筆者在26歲時，體會過父逝生死離別之痛，讀這段詩文後真覺得是長歌當哭，肝膽欲裂。《親家的“絕交”書》充滿了矛盾、彷徨和無助。許多詩語寫得異常悲涼，如“三十年了，我在一種迷離中吸納著深秋的晚風”，《亂世之悲》通過葉德輝之死表現了學者們對革命軍北伐的恐慌和前途的迷惑。《五十年只欠一死》和《那最後的58分鐘》寫得是句句驚心動魄，一篇篇短詩在起伏頓挫中讓情感一波三折，千迴百轉。
俗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寫詩傳光靠深入其中還不夠客觀，必須跳出描述物件之外，站在時代理論實踐的高度，結合當時的社會環境和思潮流派全面審視一個人，這樣寫出來才能客觀，不出現偏頗的認識。最後兩首詩《人民不會忘記，歷史不會忘記》表達了對王國維的深刻哀悼之情。《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通過清華園的紀念碑上陳寅恪的評語對王國維的影響進行了總結與評價，凸顯了“亂世學魂”的主題。
三、反思與出路
——說不完的話題，道不盡的思考
維新變法失敗後，譚嗣同非要為變法流血，想要喚起民族精神。然而拒絕革新的清王朝並沒有因此而驚醒，而是搞皇家內閣，假立憲，導致民眾普遍的失望，最終還是覆滅了。王國維自沉魚藻軒引發了陳寅恪對知識份子思想精神追求的思考，其實追求自由和獨立，何必走極端的道路，王國維作為一個典型的個案，具有極大的悲劇性。這種流血可能有必要性，但是代價極大，令人沉痛。中國文化雖然充滿了若干如屈原、譚嗣同、王國維乃至老舍、傅雷等的悲劇，總體上還是屬於樂感文化，甚至主張殺身成仁的孔子也說：“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孔子在陳蔡之間斷糧斷炊數日，依舊撫琴談笑自若，這是何等開闊的胸襟，何等偉岸的舉止態度。可見不到大是大非選擇的萬不得已時刻，如李大釗、文天祥面對民族氣節、生死大義問題，不要輕易葬送生命，還是要熱愛生命，讓生命在有限的時空中發出更加有價值、更加奪目的光彩，如周代的文王、漢代的韓信、司馬遷等人。作者在學魂意義上還可以在從旁觀者的客觀身份上挖掘得再深一些、思想超越性上還可以再進行提煉。
不過人的生存價值和意義非常值得追尋，這是一個說不完的話題，有著道不盡的思考。莎士比亞通過哈姆雷特之口道出了一個永恆的話題，“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作者還附錄了三篇王國維後人的詩傳和訪談。《學界孤魂》描述了王國維次子王仲聞的不幸遭遇。《一代青年學子的大漠悲歌》描寫了王國維孫子王慶山先生的右派生涯。《生死榮辱，百年沉浮》則是對王國維孫子王慶山先生的當面採訪。訪談中的王國維的第四代已在新時期成長起來，出現了博士四人，碩士兩人，其中王慶山先生的孫子王亮文獻學博士畢業，安于治學，頗有乃祖風範，王國維在天之靈也應感到欣慰。
整個《亂世學魂》表現了王氏家族的浮沉。讀後就像閱讀了一部飽蘸血淚、滄桑變幻的歷史畫卷，畫卷的結尾充滿著復興的希望。臧克家說過“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王國維和王仲聞父子都是這樣的人。魯迅說，“不再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王國維的後世和其治學精神幾經沉浮終於在改革開放的嶄新歲月中爆發了，爆發得是那麼燦爛，那麼奪目。賦到滄桑，不僅語句工整凝練，情感體驗和思想意義也異常深沉，而《亂世學魂》中所描述的王國維、王仲聞等人的學術成就早已在當代中國走向復興中得以安身立命，一定會給更多的人以深刻的反思，但願我們偉大的中華民族避免人為的折騰，能在和諧發展中創造歷史的輝煌，實現偉大的復興，讓美好的中國夢在世界民族之林中開出絢爛的花朵！
2015.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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