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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墨留白處，靈氣空中行
——讀王愛紅先生的詩
一、虛實相生開視野，以形寫神出妙品
中國詩書畫藝術有諸多相通的地方，重視虛實相生、言有盡而意無窮的委婉含蓄的傳達情懷，追求超以象外、得其環中、氣韻生動的藝術效果。清代王夫之《詩繹》云“論畫者曰，咫尺有萬里之勢。......唯盛唐人能得其妙。如「君家住何處，妾住在橫塘。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墨氣所射，四表無窮，無字處皆其意也。”王夫之以畫論詩，並舉唐代崔顥《長干行》為例說明樸素簡單的話語中蘊含了無盡的妙趣。《長干行》沒有把整個的見面場景表現出來，崔顥只截取了女主角自問自答的簡短畫面，用了短短二十個字把女主角的音容笑貌、嬌憨天真寫得活靈活現，隻言片語讓人產生無盡聯想。這種不寫之寫的手法體現了“無字處皆其意也”的高妙。笪重光《畫荃》亦云：“虛實相生，無畫處皆成妙境。”一株幽蘭，幾杆翠竹，一堆奇石，依託空白形成一幅生氣盎然的圖畫。高妙的詩歌亦是委婉含蓄，讓人從字裏行間會心妙悟其言外之意。當代美學家宗白華先生在《中國藝術意境之誕生》中說：“中國畫家面對這幅空白，不肯讓物的底層黑影填實了物體的面，取消了空白，就像西洋油畫；所以直接在這一片虛白上揮毫運墨，用各式皺文表達物的生命節奏。同時借取書法中的草情篆意或隸體表達自己心中的韻律，所繪出的是心靈所直接領悟的物態天趣，造化和心靈的凝合。......莊子說：「虛室生白。」又說：「唯道集虛。」中國詩詞文章都看重這空中點染，摶虛成實的表現方法，使詩境、詞境裏面有空間，有蕩漾，和中國畫面具有同樣的意境結構。”[1]p82-83讀了《王愛紅詩選》[2]和《王愛紅詩集》[3]兩本質量上乘的詩集，產生了如是的感受。王愛紅先生（下稱作者），山東濰坊人，同時作為中國作家協會、中國美術家協會、中國書法家協會三個重量級的國字型大小文藝協會會員，在詩書畫三個藝術領域都取得卓著成就，令人敬佩。作者是濰坊人，不由令人聯繫起清代揚州八怪之一、濰坊縣令、著名文學家鄭板橋。詩書畫三絕的鄭板橋在濰坊任職，廉潔奉公，愛民若子，品格高潔，多才多藝，善畫蘭竹，攻楷吏，稱六分半書。鄭板橋書畫非常注重濃淡疏密的佈局，其詠竹詩歌餘韻悠然，詩書畫充分表達其真性情，含真氣、真意、真趣。鄭板橋的風韻極大地影響了當地的文化風氣。向筆者推薦並寄送作者書籍的著名鄉土詩人王耀東先生也是濰坊人，也如鄭板橋一樣善於畫竹，和作者同樣精通詩書畫，二王傳承了前賢鄭板橋的風骨遺韻。作者的諸多詩歌做到了虛實相生、以形寫神，在隱約其辭的字裏行間留給讀者無限的遐想空間，啟迪作者思考和智慧，試做如下分析。
二、排版大氣具匠心，精益求精傳後人
作者的兩本詩集在設計上融合了詩書畫的優勢。還未接觸詩歌的內容，詩集的印刷包裝已先聲奪人，讓筆者嘖嘖稱歎。兩本詩集優美精良的裝幀設計、厚實光滑的紙張和勇於留白的佈局印刷，讓人感歎作者用心良苦。作者的詩選把國內大家的書法和詩歌有機結合起來，讓人獲得雙重的審美享受。當代國內書法大家根據自己讀詩的感受，寫出風格多變的書法作品，或飄逸灑脫，或古拙厚重，或雅潔秀健，或端莊工整。作者的詩集更為獨具匠心，注重詩歌佈局的空白，哪怕只有一句、兩句、三句，只要獨立成篇就獨佔一頁。好馬配好鞍，好詩也需要精美的包裝才能給人以更多的遐想和啟發。書中留存的布白和書法、詩歌相映成輝，趣味橫生，筆墨之外別開天地。作者如此印刷自己的作品，無疑是具有了精品意識，詩歌要寫精妙，印刷品質上乘自然有利於藏之名山，傳之後世。
懷著愉悅和欣賞美的心態走進作者詩裏的精神世界，深受感動。作者不動聲色、委婉含蓄地在詩歌中流露出真誠坦率的態度，彌足珍貴，一股股靈氣在詩歌的時空裏流淌，不斷昇起打動和喚醒讀者情感的力量。詩歌中尋常樸素的語詞場景包含著深刻的寓意，留下了無邊的空白和想像，筆者邊讀邊在詩歌留下的空白裏做批註，做聯想。筆者深信讀作者的詩歌不僅感悟真善美的追求和志趣，還能增加思維，提昇作詩的技巧和做人的智慧！
三、尋常每存言外意，真誠還聽弦上音——詩味濃郁的藝術體驗
莫言先生在序言《徑情直行》中說：“詩性是衡量一件藝術品高低的不二法門。文學家是用文字，書畫家是用筆墨來營造藝術家個人的藝術世界。文字和筆墨的高與低在於是否直接深入地刻畫了表達的物象。”[2]p3作者把文字和筆墨結合起來表現詩歌之美，內在的精神之美和外在的形象美愉悅身心。莫言先生的書法選取了作者詩歌《甚至......》中的一段話：“你仍然在茫茫人海裏/並且和我一樣，在一條路上行走著/我會碰見一張熟悉的面孔。”因對作者的人生經歷不夠熟悉，無法知人論世，又缺乏詩歌形成的背景，無法推斷整首詩反復吟詠中的“你”到底指代誰，是一個具體的人還是某種理想。剝離了背景，詩歌的“你”具有不確定性和朦朧的美感。作者在開始就說忘記了“你”的名字，忘記了與“你”相識時間地點，甚至忘記了“你”的容顏和故事，甚至根本就沒有“你”的存在，這愈發顯得迷離，因迷離而詩意盎然。莫言書法所選的話，又把“你”具象化，讓“你”變成和我一樣行在一條道路上，“你”是一幅熟悉的面孔，接下來後面的詩句又發生了轉折，“非常熟悉，但肯定不是你//
因為，這是另一種美麗/一閃又不見了”，類似的“你”在不斷閃現中變幻莫測。清代詞論家譚獻在《複堂詞錄序》提出“作者之用心未必然，而讀者之用心何必不然”。由於詩意的朦朧，筆者無法準確判斷“你”的寓意，也只能揣測，“你”是詩神對自我藝術追求深情地召喚，引領作者乃至讀者不停止地去追尋探索，不停止地去洗滌心靈，在一個個藝術境界中不斷地創新和超越。作者的傾情追尋充滿著真誠無悔的態度，循環往復的情結在此起彼伏中表達了勇於創新的態度。《甚至......》中的追問充滿著力量，叩擊人心，也或許充滿了某種揮之不去的憂傷，讓人在類似的情景再現中反複咀嚼回味。詩歌蘊含具有不確定性，筆者的解讀未必準確，但詩歌尋常的話語產生了不同凡響的韻味，表象之中蘊含著深刻的言外寓意，播散著陶醉人心、說不清道不明的弦外餘音。現代詩歌不可言說的朦朧美於此也可見一斑。
作者詩意的朦朧婉曲隨處可見，再如《唱歌的人》在表現歌者不確定性的同時展示了歌唱的優美和歌曲帶給心靈的震撼，“你是否與我一樣/在一條水上/雲彩不會觸及的高度/流水不能抵達的遠方/血管的琴弦又一次掙斷”從具體的高遠直到內心的破碎，寫得驚心動魄。作者甚至弄不清楚“唱歌的人呀/在這暮春的晚上/是唱著怎樣的歌曲”進一步啟發聯想。頗令人想起白居易《琵琶行》中“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只要心心相印，何必非要認識呢。尾句通過“你的臉頰如此緋紅/我聽到遙遠的歌聲/抑制不住美麗的鬱傷”表現了歌聲遙遠，憂傷的心靈卻息息相通的感受。自己和歌者心靈相通，發出人我並無二致的共鳴。詩歌寓意朦朧，對歌者追尋的吟詠一唱三歎、盪氣迴腸。作者在北京大都市裏漂泊遊蕩，諸多類似的漂泊者也和自己一樣正在苦苦尋覓生命裏的知音。
《在你洗手之後》寫到先洗手再找乾淨的白紙寫詩隱含著詩歌是心靈的淨化，必須經過齋戒才能迎接詩神的到來。白紙要求“不帶格子的那種”，則隱含著不受約束、自由自在地抒發心靈。渴望自由的狀態，追求創新的個性在詩歌字裏行間的空白中形成一種張力。
《甚至......》和《唱歌的人》的追問以及《在你洗手之後》中的洗手、白紙、寫詩皆是尋常現象，經過作者的提煉加工，竟產生了不同凡響的藝術效果，這與作者的藝術體驗密切相關。德國著名學者伽達默爾認為：“如果某個東西不僅被經歷過，而且它的經歷存在還獲得一種使自身具有繼續存在意義的特徵，那麼這東西就屬於體驗，以這種方式成為體驗的東西，在藝術表現裏就完全獲得一種新的存在狀態（Seinstand）。”[4]p78所謂體驗是“經驗中見出意義、思想和詩意的部分。”[5]p75“體驗的出發點是情感，主體總是從自己的命運、遭遇以及全部的文化的情感的積累出發去體驗和揭示意蘊；而體驗的歸結點也是情感，體驗的終結常常是一種新的更深刻的情感的生成。”[5]p78
再如《天安門》只有三句話，“不管你在哪裡/不管你在哪個方向上/我發現您總在看我。”天安門是我們國家的象徵，它是詩人的靈魂和行動準繩，它指引著作者人生的方向，詩歌表達了作者始終和祖國心連心的愛國情操。天安門的注視也對讀者有提醒良知的作用。作者對於天安門的藝術體驗包含著超越尋常熱愛天安門的深刻情感和意蘊。正如美國格式塔文藝心理學家魯道夫•阿恩海姆曾說：“每一件藝術品都必須表現某種東西。這就是說，任何一件作品的內容都必須超過作品所包含的那些個別物體的表象。”[6]p609天安門從具體的城門樓變成了一種象徵國家核心精神的意象，超過了表象的內涵。格式塔文藝心理有兩條重要原則，一是整體性原則，詩歌描繪的各個意象組成表現主旨的整體結構框架；二是同形論，又稱為異質同構論，也即詩歌描述的各個意象與表達的詩意存在著某種同形關係。《甚至.....》中的你、《唱歌的人》等也都是通過多個側面的描寫來表現某種主旨意蘊。作品內容超過個別物體的表象，留下充分的想像空間，帶給詩歌多重的意蘊。當繽紛多姿的詩歌表像有時如水中觀月、霧裏看花一樣不知所云時，需要深入閱讀反複體會表象所蘊含的深層內涵和其中的關聯，才能真正領悟文學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四、透視表象看實質，填補空白尋本真——空白的藝術張力
如前所言，中國古代文藝家非常重視留白的藝術，畫家留白能讓方寸之地顯出天地之寬闊，詩歌留白寓意含蓄不盡，音樂留白更覺此時無聲勝有聲，書法留白則疏密有致，氣韻生動。德國文學評論家伊澤爾對於空白有著精彩的論述：“我們稱之為空白的東西，是從文學本文的不確定性中產生出來的。……空白則用來表示存在於本文自始至終的系統之中的一種空位（vacancy），讀者填補這種空位就可以引起本文模式的相互作用。……只有當本文的圖式被讀者互相聯繫起來時，讀者才開始構造想像性客體，正是空白使這種聯結性運作得以進行。”[7]p248-249作者的許多詩歌表面寫得是尋常事物，然而其深層寓意卻一點也不尋常，其真誠的人生追求、靈妙的藝術才思流淌在字裏行間，讀者需要反複閱讀，認真琢磨聯想才能和作者互動，引發心靈的共鳴。佛陀拈花，迦葉微笑，言在此，而意在彼，筆墨之外見功夫，表象之內含本質。如《列車上的桃子》通過列車上“安詳寧靜、晶瑩剔透”的桃子呼喚改善人際關係，讓賓客溫馨禮讓，真誠微笑，感到心靈滿足，能在每一站瀟灑帶走“這只甜蜜的桃子”，甜蜜的桃子只有一只，自然不能人人帶走，帶走的是桃子所象徵的甜蜜溫馨的禮讓和諧風氣。再如《關於繩子》：“一條不寬也不窄，不常也不短的路/一生也走不完，恰似繩子/一輩子也掙不斷/強度大於力度/一雙無形的手緊緊握著/他們可以去割可以去磨/但換來的是更柔軟的繩子/一種繩子斷了就會有另一種繩子。”作者把命運比作一根根掙不斷的繩子，寓意深沉，人生在循環往復的生命輪迴中難以擺脫生老病死的苦惱。電視劇《籬笆女人和狗》主題歌唱到，“命運不是那轆轤，要掙斷那井繩，牛鈴搖春光”，要與命運抗爭。詩歌寫出了生命的常態和真相，顛覆了這首歌詞，人無法掙脫規律的束縛，但人不能悲觀厭世，要認識並順應“苦集滅道”的真諦，化煩惱為菩提，從容達觀地面對無常，得到永恆的心靈解脫。
作者詩集“亦截句”短詩包含深刻的人生哲理，趣味盎然，耐人尋味。現在就去領略一下空白想像的藝術張力和瑰麗的詩作風景吧。如“豢養的鳥兒更會鳴叫/與大自然的鳥鳴/有驚人的相似之處”，作者明著讚歎家鳥之鳴叫，而暗裏實含諷刺，諷刺以假亂真的現象，越相似，越是偽裝得厲害，越不能令人發現其廬山真面目。再如“我用同一把鑰匙/打開了別人的鎖”,我們都知道一把鑰匙開一把鎖，而作者卻用一把鑰匙打開了別人的鎖卻是能引發人的思考，作者筆下的鑰匙和鎖都是實中帶虛的意象，鎖是纏縛的心結，而鑰匙則是疏通心靈的巧手。又如作者寫到他在文聯大樓前希望“就是蓋一座更高的樓，真的是住得下天下所有的詩人”，不能不令人聯想到杜甫的《茅屋為秋風所破歌》的理想：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詩歌沒有寫自己在北京生活多麼艱辛，但是字裏行間卻充滿了奮鬥的辛酸和不易，以及推己及人、利益天下詩人的廣大心願，令人感動。作者的短詩異常委婉含蓄，言未說盡，留下了諸多隱含的空白，留給讀者不斷思考和追求其中的韻味和寄託。
《心經》云：“空不異色，色不異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就詩歌而言，空是看不見的、無形無相的精神，色是看得見的、筆下湧現的繽紛意象和形式，二者並沒有不同，二者實為一體，空色一如才能傳達幽微的情懷。神借形而顯耀，形因神而靈動。寫詩做到色空不二，才能把無形和有形結合起來，虛實相生，動靜結合，以形寫神，形神兼備，直至啟動靈性，讓詩歌光明璀璨，炳耀千秋。如作者一句短詩云：“過去是今天的孩子。”在時間坐標軸上，當下的今天發生在過去的昨天之後，而作者偏偏不說今天是昨天的孩子或者說明天是今天的孩子等等，而是正話反說，耐人尋味。今天發生的一切是昨天的重現，歷史現象不斷循環往復，有形的過去本來已無形，然而重演的現象又在今天複現。有形變無形，無形又生有形，人們是否汲取了蘊含其中的無形的經驗教訓？這樣不同凡響、新人耳目的詩家語更讓人觸動心靈，具有警示意義和悲天憫人的情懷。再如“請不要照鏡子/我都給你看了”，鏡子裏是真人投射的虛像，人們沉浸在虛假的面孔中麻醉自己，忘掉本真，面對現實真正的自我時反倒有點不適應了。這樣的詩家語確實讓人警醒。“我們寫詩也是向真理靠近”是真誠地呐喊，不管是詩言志，還是詩緣情，都要了悟真理，覺悟人生的實相。“如果不寫詩/我就永遠看不出你的破綻”，詩為心聲，通過寫詩可以看出對方真誠與否，修養如何。
俗話說，仁者無敵。博大仁愛的人能讓近者悅，遠著來，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做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就會避免做給他人帶來痛苦的事情，做到己欲達而達人、己欲立而立人以及君子和而不同，就會出現共贏互利的和諧禮讓的局面。當人立足於自我的意志、執著己見採取簡單二元對立的思維時，就會產生矛盾和痛苦。當無法感動和轉化窮兇極惡、正在危害他人生命的歹徒時，採取迅速非常的手段制止其實際罪惡的擴大蔓延也是一種包含智慧的仁愛。“詩友就像戰友/面對共同的敵人，他們是兄弟/有時他們也會拳打腳踢/就像誰也不饒恕的仇敵。”不管是面對外部矛盾的同仇敵愾，還是內部矛盾的觀點紛爭，都是一種對立的思維，缺乏設身處地的換位思考，缺乏忍讓寬恕和感化，心靈就會生活在心獄裏不得安寧。放下執著自我一己之私的情懷，至少做到君子和而不同，理性面對生活，避免諸多紛爭和矛盾。一句詩“我愛的人總是越來越美”表現了情人眼裏出西施的內涵。執迷於人和物，也可能把詩美髮揮到極致，也可能出現分不清是否好歹的偏執。“從睡夢中醒來/比如方便/再輕輕地回到夢中”,人生如夢，沉醉其中，不能自拔，何時清醒。詩語“輕輕”二字卻含千鈞之力，敲擊心靈。
作者有的詩歌充滿童趣，“小狗琪琪，你的母親跑了/我就把你叫做琪琪”，直白樸素的話語包含了對舊物的眷戀。
空白藝術的張力不僅是讓人聯想其中的哲理，還讓人設身處地得進入一種活靈活現的生活情境中，在略帶誇張變形、淋漓盡致的電影動漫鏡頭中體悟內蘊的哲理。詩集第二部分“非虛構”中的《逗哏捧哏》這樣描寫好朋友張脈峰,“結果，他不適合在酒桌上唱/
卻適合在歌廳裏唱/我明白了，在有伴奏的條件下/他才能夠盡情地唱出歌手的味道。”無伴奏的酒後清唱、原唱容易暴露缺點和本來的面目，而在歌廳的音樂包裝和配合下，合著伴奏盡情表現，能唱出歌手的味道，卻無法看清真面目，短短幾句話概括了多少如是的生活場景，包含了多少虛幻的光環和尷尬的無奈。《一個玩玉石的朋友》通過精彩的戲劇化短句表現了玉石商人不斷膨脹的貪嗔癡慢疑慾念，“他經常約朋友到這裏來做客/送些好吃的/吃些好吃的/他說他喜歡交朋友/好像不包括我/他說他喜歡有錢的人/但必須來路正/
他也喜歡手藝人/當然名氣要大/一個人一輩子能花多少錢呢/一塊石頭的錢花不完”，玉石商人得志意滿，慾望膨脹，要規劃一個精美無比文化園：“像海市蜃樓/像仙山瓊島/像是用陽光金子和愛情打造的一個國家”，就在他忘乎所以、得意忘形之時，詩句末尾三句以委婉的話語道破了他必敗的危機，“在我們把酒問盞的時候/只是他自己還不知道/土塊的價格在悄悄升值”。土地開發商正在窺視玉石商人的投資，巨額投資又會導致玉石商人的垮臺。人在高處不勝寒，當處於人生巔峰時，不謹慎處事，狂傲自大，自以為是，就會出現深刻危機。正如《金剛經》所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人生充滿了變數和無常，所謂的自我並不是永恆的存在，認清這個道理才能不執著於名相，被外物所左右。
作者懷念人物的詩歌寫得非常感人，《想起奶奶》描述了奶奶充滿希望和以苦為樂、容易滿足的樂觀情懷，“薛仁貴與王寶釧的傳奇/在奶奶的心理都爛成了泥/在現實這個死鬼和嚮往這尊佛面前/她總是滿足/她從來都沒說過苦。”詩歌沒有描述爺爺，但王寶釵在寒窯苦等薛仁貴十八年，隱喻了奶奶對爺爺的等待和從一而終的夫妻深情。《想起周姐》用普京對待安倍的強硬態度，描繪五十歲的周姐希望找一個大丈夫氣概的男士。
五、登高望遠胸襟闊，穿越五蘊寫性靈
宋代王安石《題張司業詩》云：“蘇州司業詩名老，樂府皆言妙入神。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前三句稱讚張籍的詩歌妙入神，尋常之中包含奇崛的創造，最後一句說明張籍詩歌取得成就並不容易。作者王愛紅先生的詩歌創作何嘗不是如此呢，“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作者胸懷高遠，能夠採用隱喻、擬人、悖論、反語、鋪敘等多種修辭手段，善於筆墨留白啟發聯想，其獨到的藝術體驗值得探討。
有第一等襟抱方有第一等真詩，先秦如尹吉甫、屈原，晉代陶淵明，唐代李白、杜甫、白居易，宋代蘇軾、陸遊、辛棄疾，當代毛澤東等皆因胸襟開闊，詩詞才氣象非凡、超凡脫俗。作者若干詩篇也表現了宏偉的氣度，如《中南海》兩首小詩，“與博大的胸襟相比/海顯得小了”、“叫海也顯得小”，句子短小精湛，氣勢非凡。第一首詩歌的兩個書法作品，也不同凡響，石齊先生寫得孤峭峻拔，古樸剛勁。高軍法先生則通過線條的變化表現灑脫不拘的情懷。李剛田先生的第二首詩歌書法則雍容凝重，全神貫注。登高才能望遠，觀海才能開闊。心靈要比大海更廣闊，比天空更高遠，心中懷有宇宙，才能寫出大氣磅礴的詩篇來。毛澤東《長征》詩云：“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當筆者乘坐飛機時俯瞰下方時，確實產生了如是的感受。一個個湖泊猶如一碗碗的甘泉水，一座座連綿的山就像是一道道隨風起伏的細小波浪，一條條大河像一根根或藍色或碧色的絲帶。筆者登臨地方的最高居民樓明馨園三十三樓時，也寫詩一首：“登上高樓望大千，天地只在掌中看。宇宙渾茫融萬象，人生切莫作等閒。”作者“讓海變得小”不僅是對國家領導人治國理念胸襟開闊的期許，也包含了對普通人器量格局的要求。
詩歌的思想立意是基礎，然而詩歌不是枯燥無聊的道德說教，詩人只有採用高超的寫作技法、靈動的想像傳達生命的真諦。就作者詩歌創作個性而言，作者詩歌想像奇特，語言靈動，化靜為動，靈活運用動詞把事物寫活，使詩歌充滿生命力。如《夜航》“隨便把天上的星星抓幾把/在地上佈下迷陣/那就是我們的城市”，作者異想天開，如同一個超級大的巨人一般，把星星抓幾把，在地上佈置成迷陣般的城市。尾句“所謂天空/現在就像一頁砂紙/把我打磨”，天空變成了一頁砂紙，把人的心靈打磨得更加透明，更加開放和包容。《心經》說：“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所謂五蘊，即色蘊、受蘊、想蘊、行蘊、識蘊。蘊是蘊藏、積聚的意思。如色蘊，相當於外顯的物質表象，我們從形狀、顏色、味道、觸覺等色相上加強對物質的認識；受蘊，受是接受領納的意思，即當我們面對順境或逆境時，心靈上產生憂悲喜捨的情緒；想蘊，想是獲取、想像的意思，命名並思想所攝取事物的影像；行蘊，行是對事物進行判斷並訴諸行動。識蘊，識是了別義，能認識瞭解事物的特徵。五蘊皆空，就是打破感官、情感、行動、認識之間的壁壘，超越表象的藩籬，體悟如如不動的本質，進入文學空性思維狀態，[8]善於活用形容詞、動詞、名詞，採用比喻、借喻、隱喻、擬人、誇張、變形、悖論多種創作手段，讓靈感的火花毫無障礙的穿行於人我、人物、不同感官之間，出現靈性的表達，傳遞無上妙道於讀者心靈，讓人在心領神會中拍案稱奇，方稱佳作。《金剛結》云“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超以象外，才能得其環中。《金剛經》又云，“如來說世界，即非世界，是名世界。”種種表象並非真實的存在，穿過水中月、霧中花、鏡中影的虛幻和障礙，才能體悟事物的本來如實面目。作者的諸多詩歌已具備了文學空性思維的特徵，採用了多種藝術創作手段，筆下所描寫得看似尋常的事物隱含了空白的背景，包含了深層的寓意。如作者《從哪裡來》云：“我來自鄉村/至於廣闊的天地/我就是在北京/至於我，我自己，我個人/我就是你呀/你來自哪裡/我就從哪裡來。”非常令人感動，從鄉村到北京，地域由小變大，環境由陌生到熟悉，表象的不同並沒有遮蔽普遍相通的人性，就人際關係而言，北京市是擴大了的鄉村。我和你並沒有本質的區別，我們本來是一體，何必因環境的豪華落後、地位高低就忘記了本來面目，而產生區別對待的傲慢和疑惑呢？再如《走出家門》“走出家門/冷暖就知道了/對於處在外面的人/春夏秋冬的感覺不是十分明顯/在北京/我已經不覺得冷。”按照表面天氣變化的冷暖無法解讀這首詩深層含義——人心的冷暖，“春夏秋冬的感覺不明顯”和前面知道冷暖構成矛盾，也形成了讀者聯想的空白，人心冷暖並非天氣的冷暖才能填充空白的寓意。初來北京，朋友少，環境新奇陌生，自然有些冷。時間久了，朋友多了，環境適應了，就會不斷感到心靈的溫暖。
作者採取多樣的藝術手段來傳達深刻的藝術體驗。《愛人》詩句云：“我轉身的時候，愛人/你是我最好的靈柩/盛上我空空的軀殼。”用靈柩來比喻愛人，比喻人生的最終歸宿。軀殼本是有和實的事物，用空空的一詞變有為無，化實為虛。上一句的靈柩深刻而沉重，本句的空空軀殼變得靈動而輕盈。軀殼為什麼變得空空，啟發人的聯想，尾段繼續謳歌這種狀態給出了巧妙地解答，“多麼輝煌/多麼燦爛/愛人就像我的太陽/把我融化。”愛人像太陽把我融化，陰陽合二為一，融為一體，從空無來，向空無中去。老子說，“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老子的無和佛家講的空、包含光明的如來藏，這都是人和萬物形成的初始狀態。作者筆下刻骨銘心追尋的愛人未必只是充滿愛情的戀人，亦可看做苦苦尋覓的真理和妙道。
《晾曬書籍》中“秋風揭開了書頁/刪去思想中多餘的部分/包括晦氣、鏽跡與雜質/這就如同成熟集結了璀璨的精華一樣”，擬人化的秋風不僅能揭開書頁，還能刪去晦氣、鏽跡和雜質，寫得很奇妙。秋風吹動著時代的氣息，秋風是作者甄別思想的清潔劑。《雨後黃昏》在悖論和荒誕表達的深處隱藏著深刻的哲理：“雨停了，陽光是另一種雨的形式/夜是另一種陽光的形式/落在溫柔的泥土上/土地是多博大而精深/滲透一切。”雨和陽光、陽光和夜都是相互對立的事物，而作者寫陽光是另一種雨，夜是另一種陽光，這種悖論和荒誕的表達引發人的聯想和思考。杜甫寫過“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人因處於戰亂時代，見春花而生淚，聽鳥鳴而生別。這裏的雨、陽光和夜也有類似的感受，哀情被樂景襯托情更哀，人心樂觀，見悲景亦能坦然處之。《山澗流水》說：“山澗的流水很像一道目光/走進了才發現淙淙的流水都是行人的腳步。”目光隨著流水而延長，流水淙淙猶如行人的腳步聲，作者打破了人和物之間視覺和聲覺的障礙，寫得非常奇妙，興趣盎然。
作者在《螺絲》借物喻人，謳歌樸素善良的心情。作者把《城裏的星》比作下了光的雨，把航空指示燈比作銀河系新生的嬰兒。而《作為周氏兄弟的母親魯瑞》因為魯迅和周作人的不同評價遭到了相反的對待，曲折反映了特殊時代人性的割裂。
讀完作者的兩本詩集，筆者深為敬佩和感動，感動於作者詩歌中流露出來的真誠，感動於作者在字裏行間中所傳達的哲理和反思，感動於作者的靈氣在詩歌的天空裏飄蕩飛動。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筆者的解讀未必合乎原作之意，只是寫下一份心靈的感動，不當之處，請方家雅正。最後用作者詩集亦截句短詩“黑夜是一面鏡子/我從夢中醒來/最害怕看見的是一個不同的自己”結束本文吧，願和作者一樣，永遠不忘初心，保持一顆純潔樸素、關懷民生、追求真理的永恆詩心！
（2017.2.6星期一
農曆丁酉年正月初十 於心齋書房）
【注釋與參考文獻】
[1]宗白華著《美學散步》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
[2]王愛紅著《王愛紅詩選》人民美術出版社（香港九龍），2016年版
[3]王愛紅著《王愛紅詩集》中國文化出版社（香港九龍）2016年版
[4][德]漢斯—格奧爾格•伽達默爾著《真理與方法》上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9年版
[5]童慶炳 程正民主編《文藝心理學教程》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75頁，
[6][美]魯道夫•阿恩海姆《藝術與視知覺》，滕守堯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年版，第609頁。
[7］[德]W•伊澤爾著，霍桂恒、李寶彥譯《審美過程研究—閱讀活動：審美回應理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年版
[8]參見筆者拙作《文學空性思維論》全文刊發於美國風笛詩社，詳文可參見網站：http://www.fengtipoeticclub.com/ddshh/ddshh-k010.html，
指跨越物我障礙，使物我融為一體，取消大小、正反、長短、強弱等對立狀態，打通視覺、聽覺、觸覺、味覺、感覺等的界限，筆者稱之為空性思維的創作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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