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搖曳在千島的詩葉

——讀葉竹的詩

 

        總覺得祖國是一棵根深葉茂詩的大樹，可沒想到繞在祖國大樹的周圍，卻旁逸斜出那麽多枝枝葉葉，如——美國的《新大陸》《常青藤》,臺灣的《秋水》《葡萄園》等著名詩刊，而那些伸延在海外枝幹上茂密的葉子，一如剛剛親近的印尼《千島日報》「千島詩頁」的主編葉竹，則是斜在東南亞一隅的另一道風景。

    

聽不見爆竹聲摧

那新的年夾在整季的雨裏

漱漱著、漱漱著

驀然間趕下來了

隨即激起一陣水花

瓣兒竟似日子般殘散      《春節速寫》

 

    我不認識葉竹。若說偶遇，打過照面，也僅僅是在美國風笛詩社“風笛網”對海外報刊的展示中看到過《千島日報》的“千島詩頁”，一照面，千島詩頁就以他端莊而不失雅致透著從裏到外的美引起了我的注目，再之後，同樣遠在東南亞越南《西貢解放日報》的記者，華人詩人、作家曾廣健，就頗為巧合地給我轉來了“千島詩頁”主編葉竹的詩。  

   

    我們，一如緊閉的門為了守護屋子

    誰也不願以一句恭喜

    去換來——槍聲

 

 

    印尼最初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2004年12月的大海嘯，記得我曾在寫余秋雨的文章中提及過這件事，那次因海嘯引發死亡人數達12萬多人，造成20多萬人無家可歸。而印尼給我留下另一個不安印象是新近在網上意外看到的——1998年5月雅加達等印尼六大城市曾爆發的血腥排華暴亂（印尼有600萬華人），然而，時隔這麼多年，在傳統的新春佳節裏，那裏仍然透出一點點與之很不和諧的音符——

 

    從幾個親屬再就幾個子孫

    我們共同維護它密不通風的

    溫暖的孤獨

    新的一年在不允許泄露中

    從此，變成了另一種

    傳統              《春節速寫》

    

    應該說：葉竹是用心靈寫作的頗有才華的華語詩人，他的詩輕靈、淡雅，就像一幅濃淡相宜的山水畫，給人一種美的陶冶和共鳴——

 

    撐起一傘

    我奮力撐起一朵花

 

    萬綠叢中的

    一點   在傘底下發光

    每一瓣剖開來

    便是燦燦跳躍的星輝              《傘》

    

詩的意象多美。我們每個人，都是一把遮風擋雨的傘：

一傘的硬度正如一心的強度

不管是晴是雨

一柄在手

為你撐平一路的顛簸

 

我們大都有客居他鄉的經歷，當一個人像一葉輕舟漂泊在大海上的時候，佔據在我們心中小小的卻又很強大的個體的孤獨，多麽需要哪怕一點點火光的照耀和溫暖，葉竹的《傘》，就是這溫暖的驅逐孤獨的微光。另如：

“許是囚於一種情感

一種困惑  一種心甘情願的

宿命的砸碎

地震來了也不會跑

是誰罰你

站成這麽絕望的一副神情

有腳卻沒有根

大地如何接受

無根鬚的你”

在這裏，桌子只是一個道具，他正是借助這個道具揭示生活在底層民眾的掙紮無助——

其實桌底是陰暗了點

陰暗拓展這方寸的空間

許多騰雲駕霧的故事

以及翻雲覆雨的手法

經常在這裏遊戲       《桌子的一張無告臉色》

而《畫出的圈圈是我走不出去之境》也表達了同樣的意旨。

 

寫詩貴在想象，想象是檢驗一個詩人純度的重要標簽之一，現實詩場中，往往是——人的想象力有多大，詩的生命力就會有多久，如李白、蘇東坡以及當代詩人領袖毛澤東，他們均有天馬行空的想象和包攬萬象的氣魄，如李白的《夢遊天姥吟留別》、蘇東坡的《水調歌頭丙辰中秋》，毛澤東的《沁園春 雪》，都是歷經時間和風雨淘洗的經典絕唱，而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是一個富有創造、包容萬象的小宇宙，有著無限潛能的寶藏。葉竹就有奇特的想象和詩寫才能——

 

    早眠無夢

    而睡飽有嗝

    

寂靜裏顯得格外清醒

格外寂寞

此刻距離黎明尚待一段路程

我聽到露珠的滴答

早醒的天空除了一片黑

還有冷              《早眠無夢》

 

    另如《水鄉》——

小不盈步 

短如童年 

一跨   風景成了昨日

記憶被竊走

一路上我在尋找

小時遺落的一粒笑聲

 

    我們先不說葉竹詩的意境，就單說——“早眠無夢/而睡飽有嗝”。本來平淡無奇的文字，經葉竹漫不經心把“睡眠”與“飽嗝”這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驢唇馬嘴”畸聯起來，瞬間就給人一種妙不可言的新鮮感。這是一種頗為荒誕的寫作手法，即把一種“景象”跨界到另一種“景象”而抵達的陌生化效果。而《水鄉》，雖沒有“睡飽”之妙，但把水鄉想象成“短如童年”“小時遺落的一粒笑聲”也顯得水靈豐潤，綽綽動人。這也是我閱讀葉竹詩歌產生的新的頓悟。

 

    而在我讀到的葉竹有限的詩作中，懷鄉詩也是他寫作的另一個亮點，而他的“懷鄉詩”，卻是飽含去國懷鄉熾熱情感的“懷鄉詩。”

 

    難怪鞋子找不到路

    回應的都是句句陌生

    大海最可親

    舉臂歡呼             《回鄉》

 

    作為一個常年在海外漂泊的遊子——一只找不到路的“鞋子”，面對“回應的都是句句陌生”，讀之令人動容，我們甚至可以真實地感受到他“回鄉”後——“大海最可親/舉臂歡呼”的激動心情。

 

    詩無國界，詩歌可以穿越古今，行走天下。是葉竹打開了他“千島詩頁”這扇明亮的窗子，讓我們一覽他採菊東籬下，撒播著詩的大美的忙碌身影——

 

夕陽站在枝頭拼貼遲來的問候

這金黃的激情曾經灼熱生煙

誰使飽滿的枝椏——冷斂

來不及輝煌光芒與文字一起遁墜   《黃昏中的白素香》

                  

                      2015年4月11日下午寫 13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