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

我們談論起了詩

 

午後的雲朵

自有其 —— 逸姿

 

許許多多的人

老死於詞

 

而語言,像黃昏

—— 另一種如是我聞

 

一 生

 

一生只做一件事——寫詩

已經,寫白了鬍子。越寫

越吝嗇身上的血——

這些,語言的骨頭,遠離了詞

 

越寫,就越明白

海水從來不僅僅是海水

它們是——星辰投胎的鹽

 

最艱難的事

不是你從子宮堙A怎樣出來

而是你如何能夠剪斷臍帶

 

我的一生都在往子宮堛戎h

用黃昏時

夕陽的浮力

 

寫 詩 1

 

再減

繼續減

 

減到

不能再減

 

餘下的

就是

深藏花朵的

葉片

 

寫 詩 2

 

好幾次

回家的路上

我在地鐵車廂堙A寫詩

不斷的,刪除

已經完成的句子

 

心疼

但斬釘截鐵

 

疼的我彎下了腰

眼睛

死死盯住

車廂連接處

那片搖搖晃晃的鐵

 

直到那片鐵

一動,不動了

驀然發現

我已經到了底站

 

然後,我坐著不動

等待地鐵的起死回生

就像等待

句子的起死回生

 

我們寫詩

 

我們寫詩

也不過就是

在黑屋子堨麙璊@下高空的星子

 

然後

反身俯視

 

一個喝墨水的人

也只能如此——

 

吞下黑暗

吐出

曾經見過的星子

 

另有一些寫詩的

忽略了

高,低,黑,白

沉溺於

語言的冗餘度

 

論詩,及其它

 

鳥,借助風的梯子

飛出了更高的路

魚,撬開水的縫隙,游出了明亮的路

螞蟻,通過魚骨的腥

嗅出了有味的路

蝸牛用黏液匍匐出

滋滋冒油的路

………………

 

抵達之謎夢中有夢

 

誰,自以為是

以為手握真理的鑰匙

誰,就和,井底之蛙相似

 

以為天

就是那一片小小的圓

不知道

圓的外面

是,無邊的圓

 

萬 有

 

萬有,各按其命

更多的,各安其命

 

螞蟻拖著蟬羽的殘翅

鳥銜著皮蟲的身子

 

蜘蛛為歲月結網

陳勝吳廣揭竿大澤鄉

 

葡萄藤用觸鬚研究虛無

石頭一邊欺負大地一邊仰天長歎

 

我用無聊的詩

與無聊相撲

 

寫詩的人

 

他們在詞與詞之間

擰螺絲

在句子與句子之間

砌牆

 

用,心的鍬,挖坑

然後

用,血的土

將自己,掩埋

 

這永遠失敗的遊戲

他們

玩的津津有味

 

我安靜的寫詩

 

我安靜的寫詩

像暗夜堣尷c淚水的星星

不滴出眼眶

只在眼眶堨朝

 

如果,夜足夠黑

你的眼光又足夠遼遠

就一定能夠看見

那些,轉圈的淚水

其實是一瓣一瓣又一瓣的

花瓣

 

寫詩和不寫詩的

 

一些人在地球上寫詩

更多的人在地球上不寫詩

許多寫詩的人都有病

都有,無法醫治的頑疾

為了不讓自己變成下墜的石頭

他們必須用詩長出羽毛

 

不寫詩的人也有病

也有無法醫治的頑疾

他們用其它的羽毛

平衡住了石頭的下墜

當然,還有一些極端的人類

覺得下墜另有一種心跳

 

我寫詩

 

我寫詩

彷彿

女孩在嗑瓜子

羊倌在山上放羊

牛在耕田

駱駝在反芻

老板,在數錢

琴師在調琴

雲在踱步

感冒的人在打噴嚏

酒鬼在暢飲

煙鬼,在吐霧

癮君子亮出了針管

狠狠的

戳向自己

 

詩,寫的最好的人

 

詩寫的最好的人

不是,天天寫詩的人

天天寫詩的人

是個匠人。比如我

 

那些詩寫的好的

都是詩逼到了嗓子眼的人

不迸發出來

他們不被憋死

就被逼瘋

 

最具代表性的

不是李白

也不是杜甫

而是,一個流氓

他的名字

叫做,劉邦

 

包括李白

包括,杜甫

包括,我

都屬於生活的失敗者

都是,匠人

 

當然,他們屬於巨匠

我是 : 打,醬,油,的,醬

 

: 稍稍欣慰的是

        我還沒見過生活的勝利者

 

剖開一首詩

 

剖開一首詩

你最先看見的,是腸子

根根斷裂

卻是活著的蟲子

天哪

它們在互掐

 

然後,你看見了心

碎玻璃拚成了上帝的圖案

念念有詞 :

要有光

於是,就有了光

 

無 題 1

 

快六十歲了,才知道

寫詩,並非易事

真正的好詩

一定不是

鳥,在鳴叫之時

而是,鳥,在樹巔的靜立

 

羽毛,被風吹的亂動

鳥,一動不動

 

無 題 2

 

讀書,寫詩,發呆

讓我一天又一天的變老

如拐杖,助我,度過一個又一個

無聊且無意義的生活的斜坡

如蟋蟀,從初秋,到深秋

唱著單調而悲涼的歌

 

人世熙熙攘攘

不是在水堙A就是在火

餘者,漂浮在夢

 

憑藉水堛熙o一葉扁舟

火堛熙o一根骨頭

 

我抵達,天涯的盡頭

 

無 題 3

 

整整四十年,我在花朵的房子堸絢

增加,或者刪除

削去多餘的春天,給雪施肥

讓孤零零的荊棘傷害信念

開闊地一望無際。生活永遠大於概念

大於我們追尋的曲線

只能是降臨什麼,就飼養什麼,而不是相反

很多年之後,一切都得到了改變

在時間和空間的交彙處,語言

爆出了泉眼。大地蘇醒,一個巨大的廣場出現

做好了準備的人邁著正步走過

跳躍著前進的佔據了各自的角落

他們因好奇而嘯聚,我卻因著迷而沉溺

用靈魂開墾廣場外更遼闊的邊界

這本來就是糖稀,令人生疑

現在,大片大片的水域已被窮盡

詩人,這魚鉤上的魚,紛紛渴望陸地

而我,憑著血液媔}花的文字

向馬里亞納海溝游去

 

我瘋狂的寫詩

 

我瘋狂的寫詩

僅僅證明,一隻鳥,還有羽毛

一隻螞蟻,還在呼吸

一隻老虎的夢中的鼾聲

還能撕碎一朵白雲

 

他早已羞愧

自己身上的人皮

這些詩歌的,禽獸

讓他獲得了越獄的能力

 

詩人和小說家

 

歎一口氣

沒有標點符號

這是詩人

 

喘一口氣,逗號

再喘一口氣,句號

這是小說家

 

詩人一句話就說到骨頭

小說家一句話先說透毛髪

 

拽著自己的頭髪飛天的

是詩人

不下雨也打傘的禿子

是小說家

 

他們最本質的區別是

一個有一說萬

一個,無中生有

 

最好的詩

 

老來,才真正的明白了

最好的詩,是

清泉靜靜的彈跳空谷

微風在耳語樹葉子

沒有刮過鬍子的遠山

連肚兜也不用穿的行雲

仰臥於荒草的石頭

 

它們沒有一個是饒舌的

身體的每一個部位

都長有舌頭

 

這些舌頭

睜著八歲孩子的眸子

微笑著八十歲老人的心智

 

           2019.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