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0.9.28
新大陸詩雙月刊2000年12月第61期
陳本銘遺作十一首
心 經
(心經段落)
經卷裏住有 一首未完篇的詩 漬有唇瓣的致瑰血印 離叛的網道交駁在行字間 幹預著我的早課
(心經段落)
那人在南方的南方 那人在西方的西方 那人在 無論哪里的哪里 都駐錫在我血液的氧內 任何時刻 使其紅 便澎然紅起來 使其成浪 便捶擊我的木魚 以錚的語言 反彈自我面向的岩壁
(心經段落)
天雨衆花沾染我身 月白袍服鍍上夕陽顔色 心經攤展在夜露的蕊心 記憶中的一朵淚 沿著時間荒蕪的大臉 從西貢某個市鎮 漂流至阿罕布拉的下城
(心經段落)
我攤展自己 向天空如一卷經文 衣袍卸在落花之上 謐靜 好大的鏡面 可以 照我河床底下的休憩 照我族人海上 比驚濤更驚駭的神色 流落的魂魄在水中 舉著棱骨的手漂浮 看每夜升起的月 落下的月 油然記起故鄉野地 漫遊的燈籠 炮擊之前 冉冉落下的照明彈……
(心經段落)
木魚時時裂著傻笑的口 一副數學家的態度 默算你一捶一擊 敉平受想行識的暴亂
經常的來客 ──致死亡
面對著你,我仍然活在,無異幽了你一默。 當我不在的時刻,卻幽默了自己。
我知道你會來 你會來 遲或早的問題而已 因爲你是經常的來客 企圖偷竊我的記憶 趁著完全柔軟的一刻 有時候 你坐坐就走 或者我們以沈默聊聊天 但你的眼神總那麽專注我的 等待它光采殞滅嗎? 而且拒絕我預備的飲料
我知道我家的 茶 帶點香味的暖 咖啡是燙口的濃鬱 而你屬於冰冷 我昂高的談興讓你沒趣 當你訕訕地要離開 我只好打住話頭 說 :有空再來 九八年十月十一日
從一匹頭髮想起
從一條頭髮的彎度 白成蘆花夾道的鄉路 轉折回到曾經國土 你在彈窪裏吊唁倒影 無以名之的遊魚冒上來 爭噬著 你戰時的少年臉孔
從一管頭髮的密度 中空成越洋的隧道 時間 站在彼端 蒙著臉露出凝神的眼睛 看你在浪的白牙出走 鹽漬在銹蝕的身軀 風不停撩撥昔日的黑髮 一片流亡的土地 龜裂著 你中年麻痹的臉孔
而後從一匹頭髮想起 那人在井前滌洗的體態 虹和拱橋的線條 在木杓的水聲裏拔起 你後現代的扭曲塑型 九八年八月十五日 釋
我的背面是一爿藍 沒有投射的影子 影子 一逕地動亂著 企圖掙脫我腳跟下的疑纏 在天光下自由行走
清淺的綠在背後 葉子借著風 把晨間顛覆爲午後 露珠摔下來 雀鳥四散飛起 時間 爲了釋放自己 碎了一地 九八年六月十八日
一口窗的五種景致
一、霧封
雲的姊妹們 絕早便湧去窗臺 隔著玻璃喧囂 那些白晰而擠得變形的臉 如著了魔 在一場米高傑克遜的演唱會裏 我把帷幕落下 免得那些尖叫煽情 慫恿我捨身躍下
二、雨來
序幕是輕雷 隱隱沈沈鼓的定音 惹得蹄聲 馬匹 被風勢所驚而嘶喊 這便是兵法裏的拂曉攻擊麽? 趁夜來思鄉失眠 鐵和血漸次解溫於 誰家越錚 的一曲邊疆晚雨裏
*〈邊疆晚雨〉是越戰時期南越政府禁止公開演唱的歌曲之一,理由是靡靡之音會瓦解將士們的抗戰意志。
三、月升
似乎 所有的聚光燈都一一熄滅 賽事完了 勝者敗者從熱熾 和灰冷裏整頓賦歸 縱然 The game is good game 徒然拉鋸了好幾個OT 最後還是暮鳥四散 只有旁觀如我者 發覺那黃澄澄的 球 不因寂寞而 冉 冉 自升 九五年三月廿三日
四、晴放
陽光 先是一記鈐印 猛地捺在 左上角 的白色建築和棕櫚之間 遠山悠悠從夢裏返回 還略添宿醉的紫淤 俄而 陰陽立判 賓主分明 佈局是 上方留著無極的青空 懸住 腳下千鈞的房子和樹 這便是你 由時間背後 寄來的明信卡麽? 風暴數天 怪不得色差顯得那般兀突 九五年三月廿四日
五、日正
靜止還原於靜止 喧鬧騷動是沒有倒影的 凝鏡在日正當中 似乎只有 一些蒸發的意象 企圖搖動景致 時間 固體的一條水 滯流於感覺間 我突然想起時下一窩蜂的詩 題旨如落花 墮溷墮茵儘管煞有介事 不妨從題目略開去吧 水落在下 石出在上 你說 所謂隱題詩者 當如是讀 九五年三月廿四日
後記:九四年五月底患直腸癌,手術後每月必須住院四至五日作化療。醫生說療程一年。今年三月底照例住進阿罕布拉市的仁愛醫院,算算時間我在這裏已十進十出了。院內清靜,每個病房建築格局和擺設大同小異,但都有一口大窗可供遠眺近觀外邊景致,這組小詩就在不同的病房面對每口不同開向的窗醞釀寫成的。每次入院,我都背了一個背囊而去,那樣子像是去露營,囊裏除了必需品和衣物外,全是書籍、詩集和校選給詩刊的稿件。我住的是單人房,一切活動都不會影響別人,讀書、看電視、聽音樂、寫詩、校稿皆自由自在,唯一的牽系是靜脈血管裏拖著針藥,長長的塑膠軟管盡頭連接兩座藥控器,使我頓覺人的軀體皮囊不過是在死和生之間漂飛的紙鳶,而生和死的那種牽系往往關係薄弱,??須輕輕一斷,豈非更大自在。 九五年三月廿八日
番石榴樹次篇
偶爾轉側 葉影 便變更剌青的位置 額上 臂上 甚而恣意齧著 弧度袒露的背彎
那是一株時常結果的 番石榴樹 澀時淺青 熟時 絳紅帶有澄黃的核籽
他唯一癖好 從午後到黃昏 收藏琴聲和 耳語的隱私 然後 拖著露臺的倒影 送你上遠眺的樓頭 我摩托車的後燈 明滅在夜霧 以外 層層橡木林子
九五年三月十五日
榴 槤
迥腸的三公里路上 我和雨競相疾走
我想。 在雨裏回來真好 最少你不覺 風塵狠狠橫越 我著意修飾過的臉上 忙不疊印乾發緣的漬水 寬衫晾在 木樓當風的窗檻
在雨裏回來真好 我想。 那忙亂是一種沁透的憐惜 你竟然失覺了 挽回來的一匝香息 三公里外的 留連在 爐火的背光面 九五年
之 前 ──給DT
洪水之前想及火 城破之前想及愛 灰燼之前想及手 手是昨夜撤離的夏日 執著一莖自焚的玫瑰 越過季候的邊界 河涸之前想及雪 燈滅之前想及雨 死亡之前想及你 你移動在光影反差裏 掠起遠近記憶的囂塵 透逾宿命的藩籬 這一切 這一切之前已經許諾 時間窄門中 我們牽手走過呼和吸的斷層
水 殮
我喜歡 癢癢的唼喋 一千萬張 吻別的唇瓣無言 吞吐成漩渦 吸我入你腑髒
再世時 我滿意自己是汽泡 仍然所謂 虛無主義
我喜歡軟軟的沈陷 一浪浪 搖我入睡 搖搖 搖著說 漾開去發膚肢體 飲酒寫詩的 腦神經 淪爲你的支流 或者主流
我滿意 湯漾的分解 貼切生前身世
我喜歡這樣 溫溫柔柔的磨蝕 遠行 其實並不離去 九一年八月十七日
螢 火
來不及驚叫 刷一聲 天 便黑下來了
??因爲想及西貢 故鄉 停電的雨夜
來不及說Cheer 一口酒便將 月亮 骨嘟灌下肚裏
你我 便可以回去 這樣 打著螢光 手電筒 九0年七月十一淩晨
第八日
……上帝歇了他一切創造的工,就安息了。 ──創世紀第三章第三節
翌晨,我著手 展開我的創作 以痛苦爲骨 喜樂爲肉 欲和潔淨 爲生命紋身 並且趕及在子夜來臨前 竣工, 是爲第八日 一九八九年
張錯‧秋恨
每次離別 都是當年慣用方式 不著言語 □只 一泓霧裏上路的眼色追隨 ──陳本銘〈行香人〉
想不到過了中秋,你就走了,那種恣態,頗似張愛玲,沒有愛戀或怨懟,只有,我想,是對人生一種無奈與漠然。九月廿八日晨你走,我一無所知,當晚深夜乘機赴台。十月回來,檢閱舊報,因副刊曾告知四日會上一篇短文,抽閱之下,赫然發覺我倆同台演出,只是這次你以身殉,以訃聞方式告知世人你已遠遊,並且一去不返。 方寸大亂之餘,我強行收拾悲痛,並以一貫沈默與冷酷,開車上路。已經過了午後時分,造化弄人,天不讓我們見最後一面,我默然無語,一一處理日來擱置已久的公務。世間諸事本是如此,你在悲苦別人在快樂,但是快樂的別人不但無知於你的悲苦,同時還期待你與他們同樂。相反,有時難得樂在其中,喜上眉梢,卻要講解莎翁四大悲劇,那又是另一種大煞風景心情。暮色深沈,慢慢沈澱著我們交往回憶,雖是短短數年,卻是香醇清冽,頗堪宿醉。 當然要從《新大陸詩刊》說起,這是一本在美國唯一定期出版詩刊,當初你和陳銘華倆人就是台柱擔綱。我看到不只是詩的愛戀,而是詩的堅持,猶似愛情,相悅愛戀容易,日子堅持便困難得多。在困厄的時代,人文沈淪,功利交煎,許多所謂堅持,更經常流入孤芳自賞危機。然而記得那夜和內子赴約,和你與銘華相會,一夕長談,讓我另眼相看。因爲聽到的不止是海外詩人艱苦歷程,或是越南華文詩歌辛酸成長,而是一段不折不撓學習與追尋。我長年海外飄泊,相交作家數以百計,然而許多時候,往往是你知道他們地方來歷比他們知道你的多。即使來自臺灣本土,那種脫節情況也會令人目不忍睹。中國現代詩發展,自五十年代台灣便是一股主流,雖然一道曾與五四傳統脫節,成爲白色恐怖犧牲品,然而血濃于水,藕斷絲連,曾何幾時又是從無到有,帶動中國抒情一脈傳承。 驚訝的我,面對著你們倆對臺灣現代詩壇種種往事的熟悉,侃侃而談,遂而思考到另一個更嚴肅課題:詩人語言可以以國籍劃分,但同一語言的創作,國族藩籬便需突破而追求民族溶和。其實海外詩人那分得出那麽多越華、菲華、美華……?如果同屬華語系統,即使文化背景殊異,也無足影響共用有的互補共性。固步自封或自大於自己源流,將更自囿於更大局限。同樣,許多海外華人文學,往往著眼於共相的“海外”,而不知全世界殊相的“華”,才是力量的凝聚與挑戰。 寫到這裏,秀陶來電,談及與你種種往事,感觸良深。在洛杉磯,我和秀陶,算得是碩果僅存的臺灣詩人,共同分享臺灣現代詩一段過往,那種感情也算得是相濡以沫了。在美國,無論西岸或東岸的城市,臺灣詩人數位均以基本奇數計算,如果能算以偶數的兩個,便算得是衆多了。但在洛城《新大陸詩刊》凝聚的一批海外詩人,有如百川彙海,亦頗曾熱鬧一時。最能令人緬懷是一九九五年九月九日中秋,籌辦了一個〈以詩迎月:今夜星光燦爛〉的中秋節現代詩朗誦晚會,遠道來自舊金山的紀弦、康州的鄭愁予、西雅圖的楊牧、聖地牙哥的葉維廉,以及洛城本地的你和銘華,我和秀陶,在長青書局分別上臺朗誦詩作。由於銘華和你的努力及協調,不但把活動辦得出色,更出版特刊,把那夜誦讀詩作及詩人介紹編印成冊,讓在座聽衆能夠以閱讀補朗誦之不足,我曾這樣記述:
其實這次現代詩歌朗誦晚會的詩人組合,已展露繁複文化背景結合的端倪。許多詩人不止具有臺灣詩人身份,同時亦是海外詩人,另外,這次參加演出的洛杉磯本地的新大陸詩社成員三人,除秀陶原有的台灣身份外,其他如陳銘華、陳本銘更帶著越南華裔詩人身份,他們與臺灣及中國大陸的詩歌運動更息息相關,血肉相連。 是的,就是這一夜的中秋,以及它的永恒,帶給我長久不息的震撼顫動。張愛玲逝世於前夕,我經常願意這樣想,如果她知道,並且還存活,一定也願意,以平常百姓心情,做一個普遍在座聽衆,以詩歌來洗滌市居煩俗的心靈。至少,我的朋友胡金銓那晚便赫然在座,全程參與,沒有高談闊論,只有默默聆聽。 而那本特輯封面,就是由主修美術設計的你來設計。許多人沒有留意或不知道,那晚在長青書局門前迎風飄揚一面簾旗,有如牧童遙指杏花村的酒館,也是你的貢獻。 你的病情我早有所悉,因此格外留意你處世與詩的呈現,那夜除了本文前引的一首對生命如履薄冰的〈行香人〉外,你還讀了一首短短的〈風想〉,並引用禪宗“非幡動,非風動,仁者心動”的典故後── 衣衫獵獵 摺疊驟起的鐘聲 早課經文兀自翻騰 如夜來輾轉一燈 靜默焚燃肉體 應無所住的 花 落在潔亮腦袋
阿彌陀佛 早年飄灑的 發 自在無礙
我的朋友閻雲醫師在“希望城”醫院工作,曾告知兩刃之劍的“化療”效應,我想,就有“如夜來輾轉一燈,靜默焚燃肉體”吧。其中亦包括脫髮,因而讓詩人想起──花與發,皆是空相,“落在潔亮腦袋”。 後來發長回來了,儼然沒事人一樣,依然自由飄灑,打球、寫詩,做喜歡做的事,我所知大概如此,極爲有限,飄泊的我,常常覺得莊子的無情,實是至情。這一群海外飄零的人,有國難投,有家難歸,有如魚群涸於陸地,與其相濡以口沫,不如相忘於江湖。因此,我經常保持著一份不得不如此的遙遠,但望能有知音,于相忘中保持一份不敢相忘的信念。然而事與願違,譬如年初開始曾被一連串病魔纏繞,雖是折磨,亦無大凶,然而近乎半年的折騰與困擾,讓我有如隱入山中雲深不知處,而不見諒於他人。到了深秋,在露水濃郁夜晚,常有一種秋恨,那種感覺,就像李商隱的一首〈暮秋獨遊曲江〉:
荷葉生時秋恨生 荷葉枯時秋恨成 深知自在情常在 悵望江頭江水聲
荷葉榮枯,有如生命許多歡聚與離恨,然而春去秋來,江水長流,生命的許多情份,仍然倚賴著一個短暫無常肉身!這真是最大的諷剌與無奈。朋友,這篇〈秋恨〉裏和你說的話,比數年相交所說的話加起來還要多。你是廣東人,我奔喪來遲,就讓我引唱一段白駒榮的〈客途秋恨〉來送你── 涼風有訊,秋月無邊……今日天隔一方難見面,是以孤舟沈寂晚景涼天……耳畔聽得秋聲桐葉落,又見平橋衰柳鎖寒煙。觸景添情,懊惱懷人,愁對月華圓。
黎啟鏗◎ 瀟灑而來 瀟灑而去
本銘,你走了。你走得突然。雖然你的走是在大家意料之中,我們總有一份不甘不忿,不舍不依。我們更佩服你能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