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樹下

 

讀周夢蝶的《菩提樹下》有感

 

讀周夢蝶的詩歌,有種超然的感覺,沿自心底的自然流暢的氣息,對佛界的感悟與生命的結合在一起。詩性高雅、詩趣雅潔、詩路清晰。

 

《菩提樹下》是周夢蝶具代表性的詩作,體現出佛性的靈動。其詩書寫流暢、內在氣脈起伏,高亢有力,節奏不溫不火,詩語氣表達有始有終,這首詩的成功,表現在:1、深沉感受淋瀝至盡的表敘;2、詩的表達沿襲周夢蝶的一慣手法,帶佛性的感悟,並昇華;3、成熟的語言,毫無雕飾痕跡,卻又自然而然地藏匿著高超的語言處理手法。

 

讀詩是讀一個人,一個人內心的思想是對這個世界、生命的感悟,只有發現與探求得出的感受才是超然與真實的。周夢蝶在這首詩中毫無掩飾地剖開自己的內心,而且心無雜念地表達出自己的思想,這與周夢蝶的許多詩是相通的,一致的。

 

人的一生是對生命的思考,在這首詩中,周夢蝶毫不消沉地感受著生命的歷程,通過一系列的變化,從疑問到變化又回歸到原來,一切都是自然所屬,但詩中不飄渺,只有凝重。

 

在這首詩中,我們看到一系列疑問,而這種疑問其實隱含著一種回答,這也是周夢蝶的語言表達的優美之處,而且第一段與最末段的疑問是相通的,整首詩妙語連篇、氣脈柔和卻又深沉連綿。

 

通過疑問,是給人的思考,展開的天地很大,卻又直接,優雅。

 

“誰在心娷繭袺銴l呢?誰肯赤著腳踏過他的一生?”凡在首句用抒情而且妙語的詩人在臺灣詩人中很多,余光中、楊沫、鄭愁予等常用。而在這兩句中,所包含的有“心鏡、赤腳“,都可與俗世與脫俗相聯繫的高潔。赤腳,是指與大地親密相接觸的人,是指對土地、對生命熱愛而珍惜的人,更可聯想到赤腳仙士。而心鏡則是心堛漫鏡,心智不會迷失,是高智慧而脫塵之人。

 

在第三句中“所有的眼都給眼蒙住了。”許多詩人都善用複詞(即重複運用)達到閱讀與感受上的重點。在全篇詩句中,複詞的大量運用,從側面反映出詩人決定的個性。例如複詞中“雪”的運用,在整首詩中有八處。“雪”是白的,心靈的高潔的表現,在俗世中的不凡,在俗世中的超俗。

 

複詞的運用加重了作者的感情,加深了我們的感受,同時也增強了詩歌的韻味,也如同音節添入了節奏感。

 

這首詩除了自己已經回答的疑問外,還帶有哲理性的辨證。我們避開“心鏡”與“心魔”(暗示)的猜測,而最大的表現是在這一句。

 

“一個只有半個面孔的人”,這是陰陽人嗎?這是黑白無常嗎?半個面孔意味著什麼?是不是有某種辯證?有如一半是冰,一半是火?一半是幸福,一半是悲哀?這種表達看似不經意的出現,實則是周夢蝶一生思考的結果,太極有兩儀,黑中有白,白中有黑。人的疑惑“抬眼向天,以歎息回答”。問天,是指不清楚的地方。我們的內心善惡兩辨,誰又能在善惡中取捨?唯有向善,才高貴。那就是“高處”(高人)、貴人。“蔚蘭”——指內心嚮往的渴望。

 

詩人對生命的感悟,在這堣w經表現《菩提樹下》當初的菩提樹下是不是有人突悟而成仙呢?這種感悟是針對生命,大自然的疑問與追求的結果。

 

我們隨著激動的心情,繼續往下讀,已經豁然開朗。在菩提樹下,曾有人來過,而且“枕著萬籟”,“與風月的背面相對密談的欣喜。”

 

說到這堙A這首詩已經大白,詩人在後段可以舍去,但為了表明自己的態度,最終現出了自己的身影,那就是無論世俗如何,我還是我。

 

後段不難理解,“幾個春天,幾個夏天”不就是一生嗎?“雪是雪,你是你”“雪即非雪,你亦非你”“雪還是雪,你還是你”這些重複,大致地講敘了一生的過程,從出身到死亡,生是潔白的一張紙,毫無污染,在大千世界中。已經不再是自已,雪,也非當初的雪。是指變化,人為適應社會而產生的變化,最後指回歸,死後什麼也不帶走,也是空白。當然,詩中也許指短暫的變化,並沒有引伸到一生,但大至是這樣。

 

我們最後看到詩人的表情,“草色的凝望”,一種視死如歸,大義凜然。一切都已看透的樣子。而“凝碧”在這媮棸斢{出悲與大愛。草色——指草民,指大眾,消失在茫茫人海中,“足音已遠去”表明,最終,我們都會一樣。

 

這首詩用樸素的心結,優雅的情調,沉厚的心態,表達出詩人對生命的感悟,流露出詩人清淨與看破紅塵的豁達胸懷。

 

  對於清渺,古人曾有“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余黃鶴樓”,表達出一種虛空與緬懷之情。在古詩中的高古體現,還有唐詩“松下問童子,言師采藥去”之逍遙。但我們在這首詩堙A看到的是踏實的卻有脫俗之感,是現代與古人之區別所在,他昇華在心中是身在其中而真實面對的超然精神。

 

 

附:

 

菩提樹下

 

作者。周夢蝶

 

誰是心娷繭袺銴l的人呢?

誰肯赤著腳踏過他的一生?

所有的眼都給眼蒙住了。

誰能於雪中取火,

且鑄火為雪?

在菩提樹下,

一個只有半個面孔的人,

抬眼向天,

以歎息回答

那欲自高處沉沉俯向他的蔚蘭。

 

是的,這兒已經有人坐過!

草色凝碧。

縱使在冬季

縱使結跗者的足音已遠去。

你依然有枕著萬籟

與風月的背面相對密談的欣喜。

 

坐斷了幾個春天?

又坐熟了幾個夏天?

當你來時

雪是雪,你是你

一宿之後

雪即非雪,你亦非你

直到零下十度的今夜

當第一顆流星暗然重明

你乃驚見:

雪還是雪,你還是你

雖然結跗者的足音已遠去

唯草色的凝碧。

 

 

                2009.4.15長篙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