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之雨

      

    黃昏後,陰沉的黑幕罩住大地,清朗日光被灰雲遮蓋。這是一個蕭瑟的秋夜,窗簾被風吹動,沙沙的響聲,隨著雨打在芭蕉葉上,浙淅瀝瀝地響個不停,陣風吹過,嘩啦撕著芭蕉的嫩葉,複雜的聲音,振動心弦,常會觸動人內心的哀感,而幽淒的聲音最能夠使人容易回憶,啟發思潮或聯想到微妙的事實上去,在這連綿細雨聲中,我回想到五年前的一個境遇──當時我與郭麗芳同搭一輛走西貢巴川的大興客車,荒野沉黑車輛聲激動,細碎的雨點打在玻璃上,作清脆的音響。哦!那是一個別樣的秋雨之夜。

    這輛旅客不多的大興車,黃昏前已加快速度奔駛於無盡的荒郊中,瑟瑟的秋風,使車中各人都連續打了幾個噴嚏。當夜將來臨時,大家曾向司機提出要求停宿,但他表示今晨因越過那段破壞不堪的泥濘路,耽誤了不少時間,雖能順利通過了芹苴渡,後卻為一座橋壞而阻誤了行程,但保証在十二點前扺達西貢。當車繼續駛行中,大地被籠罩在夜幕下,兩旁郊野,景物隱沒不見,唯有田家的油燈,發出微弱底光。依稀照出裡面的人影,令人不禁嘆服於他們這種勤儉樸素的生活,克苦耐勞的精神。

    在趕路途中,適逢由薄寮開上之大興車,因油管著火,燒掉電線,無法前進,需我車開放尾燈,代為引路,基於此種情形下,我車只得緩緩行駛,直至美順渡時,已九點了,各人難免內心緊張,司機極力安慰眾人,決不令大家失望。當渡船行至海中時,駕駛盤失靈,不能泊岸,我與麗芳依偎著坐在船頭,抵受海風的吹襲,仰望天際那數顆照明彈如流星般劃破墨黑的夜空,一剎那全部消失不見了。依然剩下海面上的漁火點點,大風吹起,動盪搖曳著,使人惆悵的心,增加了另一種意味,而一位行乞的盲人,正以能同時吹口琴並配合彈出悠揚悅耳的樂聲。許多旅客,皆被這口手並用的技巧吸引。接著他以哀怨的調唱起了樂曲,使我想起曾讀過的那首「隴頭歌」,也不知誰人所作,大約是一位身世很可憐的獨客。記得那歌詞中有兩段是:「隴頭流水,流落四下,念我一身,飄然曠野。隴頭流水,鳴聲嗚咽,遙望秦川,肝腸斷絕」。雖是簡單的語句,卻把極真的情感流露盡至,使人領會到作者當時的那份哀傷懷感,真所謂:「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這時,突然水面響起數聲槍聲,激起水花崗岩數丈,走避不及的人齊伏下來,正酣睡的小孩驚覺了,同號哭不已。我倆亦慌張,不知所措,幸好此時,從船艙內播出:「請大家不用驚慌,那是向停泊渡頭的船發出的求救訊號。」在虛驚甫定之下,渡船獲得支助,安然抵岸後,時間無多,更受此阻礙,已無法達到目的地,各人分散購物婺‵K回到停泊渡頭的車上過夜。

    車內慘淡的燈光,照著旅客們面上那份無奈,苦悶神情,大家臥著或斜坐著,沉默得沒有誰發言。這時我們前座的一位青年,靠在椅背上,竟悠然吹起了口哨,一陣優美旋律的音韻,隨著這首熟悉的「歸途」歌詞,影現在我腦海中:「月色矇矓,我踏上了歸途,急速地不停步,走向回鄉之路。風在狂號,蟲兒唧唧的鳴,樹葉沙沙的響,伴我寂寞旅途,茫茫的前路,漫漫長途,故鄉的田園已荒蕪,家鄉門庭未知仍否如故,心中常懷念的是雙親年已暮,天涯遊子,鳥倦知還,匆匆的趕上回家之路,歸心似箭,快馬加鞭,希望在黎明前抵達家園,月影西斜,風在狂號,思家心將向誰人傾訴,故鄉不遠,家園在望,從此後可以停步江湖。

    此刻夜靜更深,四周景物淒清,初逢此境,充滿恐懼,幸得一位同車婦人,表示保護我倆,並講述其這次歷盡艱苦,作遙遠遊行,終於在這會見已從軍一載的兒子,母愛底偉大,實令人感動,我們竟像他鄉遇故知般,盡訴衷情,不久,疲倦矇矓睡去,直至遠處一陣狗吠,隨著無數腳步聲在窗外徘徊,交談聲時高時低,驚動了全車旅客,大家注意患難與共,內心卻不禁怦然跳動,其中一位壯膽,探頭出外喝問:「是誰?」回答聲:「是一群晨起趕市的小販。」天已破曉,我們亦不知,竟誤會當是賊呢!

    早餐完畢,一切妥當,冒著風雨扺西貢, 已是翌日晨八時,天空仍然陰雲密佈,沒一線兒陽光。但清晨的空氣,使人有著新鮮感覺。我們帶著冷縮欣慰的心情攜了行李下車,回到住所後,曾覺得在這次冒險行程中,增長了不少見聞知識,給予我一個鍛鍊膽智的機會。古人所謂「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句話真說得不錯,而且我得到一個經驗:「以後無論遇到任何事情,勿存一意孤行,隨遇而安,應作深謀遠慮打算,才可萬無一失。」

 

                                             1971.6.21脫稿於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