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命
前年,從生死線上掙扎回家。養病的日子�堙A百無聊賴。無奈於生命的脆弱、命運的坎坷,患得患失。我姐勸我信佛。
人貴有自知之明。自知我這一顆歷劫的種子,無論是來自自身的或外界的因素,好幾次置於死地而後生。我連自己都不相信的人,哪會信別的。
後來,看了不少心理學的書,培養了自信的意識,於是,便開始當起“心理醫生”來。其醫療對象就是我。用什麽來調動自己激情,讓體内好的細胞增強活力?我找到這問題的答案:詩歌與音樂。
我雖然愛聽“梁祝”但我怕聽它,我怕流失我的眼淚;我雖然愛李清照但我不敢背她的“淒淒慘慘慼慼”;連杜甫的《登高》,一背到“百年多病獨登臺”,就不敢往下背,就怕這樣的詩句會勾起我的憂傷。
於是,我從衆多的錄音帶中找來《黃河頌》、《義勇軍進行曲》、《大刀進行曲》,有意跟著歌唱,還放聲吟唱李白的《蜀道難》,李清照的“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這時渾身有勁,邊讀邊唱邊走邊舞,貌似瘋癲,難得糊塗,靈感來時又作詩,作罷又高聲吟唱,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度過那漫長的養病日子。
這段日子與我作伴的還有我後院的桃樹。每年春天,爭春俏的是那鬱金香。園邊的它正朝陽展露那燦爛的鮮紅的笑臉。可園中的桃樹卻不甘示弱,把藍天映個粉紅。我愛在桃樹下瞑思,那病後的臉也被映得有少許紅色。
看著它長出結實的果,我就想,你這棵老樹還這樣青春,你把你的生命活力分些給我,好麽?
誰知,一天,狂風大作,我躲在窗内看桃樹在搖晃。我在祈禱,求天不要傷害它。雷電中,“喀嚓”一聲巨響,我的桃樹折了腰!
我十分難過,以爲它死了,便寫了首《悼桃》:
霹靂窗前暴雨飆,鳥窠盡毁樹驚摇。
風摔物矣君殤逝,余斷腸兮爾折腰。
鮮果早成枝盛挂,老桃横死幹殘凋。
冥冥索命花魂在,天快施恩莫再囂。
詩作罷,心有餘悸,對桃樹說,爲何大家都這樣老了,往日平安無事的,可這一年我有難了你跟著又遭殃。咱倆的命運連在一起啦!
後來,我採摘倒下來的樹幹上的果子,我發覺那枝頭的果特多,而這一切只靠一層老樹皮連著。我被桃樹的母愛所感動。它忍受著折腰之痛還這樣供養料給子輩。何等偉大的犧牲精神!
與此同時,我又體驗到一種生的力量。於是又吟出“青山留得豈無木,多賺生時帶笑看”的詩句。
此後,我把桃樹看作是我自己,我對著它默默祈禱:你有命我就有命。
今年,想不到它帶著傷痕,長出的新樹幹十分勻稱。似乎它也懂得中國傳統美學,來一個平衡的對稱美。居然又與園邊的鬱金香爭俏,撐出一個粉紅的半邊天。去年,大概因前年受傷之故吧,它沒結果子,今年不知它怎樣了。我告慰它:不一定要結果子,我和你都這樣老了,能好好活下去,這就好!
一陣風吹過,桃樹“瑟瑟”有聲。側耳細聼,似在說:“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我震撼了。什麽時候啦,還靠你的繁花甘果吸引人麽?但仔細一想:不為吸引人而為充實自己,也該如此。不求名歸,但求生的實力充實了,這才談得上精神上的實力。
然而,這養病過程讓我體會到:精神上的活力會充實求生的實力。
感謝你,桃樹,你爲了讓我懂得這生之真諦,以折腰作示範,告誡我在災難面前如何不屈地生存。你放心好了,我會像你那樣堅強地活下去,我的守護神!
2007.4.26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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