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母

 

 

媽媽走了18年後第一次回來和我過平安夜。

 

一陣繚繞雲霧中,久違了的慈母那憂鬱的無奈的臉孔在眼前,她在默默傾聽我述說人生的坎坷。之後,她毫無聲響地走了。我追了上去。

 

“你為什麼追來?”

 

“我聽見雞叫,天就要亮了,路很靜,我送你回家。”

 

媽媽不再言語,那條路靜得可怕,也白得刺眼。本來是一道曲徑,忽然,污濁的水撲面而來,幾條尺多長的金魚在騰跳,之後又有一大堆金魚在翻滾。

 

“這三條金魚長大了。”

“媽,不是三條是四條。”

 

媽面色一沉,我犯口忌了,廣東人從來不喜歡這個四字的。我不敢正視媽媽,卻看見不遠處有座獨木橋。媽媽忽然捨我而去。

 

“啊!奈何橋!”我下意識地叫道。我把自己叫醒了。回想剛才的夢境,我知道自己把媽媽送到奈何橋了。這一驚嚇,把這個星期以來因為倒時差而紊亂的狀況徹底糾正了。只有媽媽才能弄醒我。

 

是看多了《聊齋誌異》還是媽媽魂歸,我自己也分不清。但媽媽給我留下的印象終生難忘。大概有如朱自清之父予朱自清的背影吧,媽媽一生給我留下的鏡頭也有好幾個。

 

71歲的我與媽媽相處僅21個年頭。11 歲那年,家人到境外,我獨自被留在廣州。一年除夕,我發高燒,自此,對除夕、中秋節特恨,不想見別人的合府團聚,對媽媽有點又愛又怨的感覺,不明白眾多兄弟姐妹為什麼偏偏棄我於穗。雖然媽媽沒斷過給我提供生活費,然而這若即若離的母愛,刺傷我那幼小的心靈。

 

難忘的1957年,我肉體上和精神上都處生死臨界,一次醫療事故讓我一只腳踏進地獄大門,那時我大叫:“媽呀!”別人把我推到准右派的冷板凳上,不斷的批判,讓我精神上飽受折磨,那時我在心�婺g常唱的一首歌是《秋水伊人》,背誦著“幾時歸來呀?媽媽呀!”這樣的歌詞時,眼淚就往心�堿y。無人理我,只感到周圍冷若冰霜,我想再鑽進母腹�堙A會安全溫暖些。

 

1989年,媽媽病危,我那時在衣廠幹活,一不留神,我的手指被機器撞得開了花。在紐約醫院動了三個小時的手術,包紮著到媽媽面前撒謊說是破了一層皮。忘不了媽媽那種關注的心疼的表情,忘不了帶傷陪伴媽媽的日日夜夜。現在每每看著殘指,就自然想到媽媽,大概媽媽走時也要把我這一小段骨肉帶走。東南亞有些國家在古時候不是以斷指來祭親人的麼?如果我不遲不早偏偏在媽逝世的那年那月斷指,能達到祭媽媽的目的,我就心安理得了。

 

媽媽就這樣走了,這是真的;我的手指也就這樣斷了,這也是真的。我望著殘指雖然想起媽媽,但我還想像昨夜那樣在夢�堜M媽媽說話,媽啊!我不想送你到奈何橋,而想把你送回你住慣的樓宇……

 

                    寫於2007年12月24日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