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
文
教
學
點
滴
我在巴拿馬教中文
──披刊於中央日報<世界華文作家周刊>1996.8.12
1
正當我埋首趕著出期末考題,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一條小縫,初二甲班的衣雅娜先探頭進來,接著米瑞舟,伊慧生,邱倫,鄒海燕……全班都來了,一個個在我的桌子前一字排開:
「發生了什麼事 ?
這個時候你們應該在上課才對呀!」我很愕然。
「老師,我們得到任課老師的允許才來的。」曾得到朗誦比賽第二名的伊慧生,顯的有點害羞。
「我們是來給老師送一張卡片,這是我們全體的決定。」衣雅娜這個身上有著十六分之一中國血統的女孩,用西班牙文慎重的說著。
「老師,謝謝妳,這一年來對我們的教導,我們都已覺得有進步」很有主見的米瑞舟,要是用起功來,比誰都好,但有時糊塗起來,卻又是個十足的傻大姊,有一次她竟然用我教她的「對不起,我忘記了」這句話來作為沒繳作業的藉口,而且說的字正腔圓,弄得我啼笑皆非,她代表全班遞給了我一張淺綠色的卡片。
卡片正面右下角有一隻同色但滾淺紫邊並鑲銀色小亮片的蝴蝶,中間用中文刻上「謝謝」兩字,看得出來是雅娜的傑作;左內頁是他們十個人的中西文簽名;右內頁則描出「謝謝妳,一年來的耐心教導」並加上注音。
「誰替你們寫這句話?」身為他們的老師,知道自己學生的程度。
「我們本來寫了很多,最後請一位老師修改,妳喜歡嗎?」大個子邱倫發言,他是班上注音最好的一位。
「喜歡,喜歡,只是我更想知道你們原先所寫的句子。」我愛惜地翻著卡片,這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們,今天真是給了我一個很大的驚奇。
海燕永遠是最安靜的一位,默默地站在一旁,當初只肯寫字而不願開口的她,後期終於破繭而出,想到有時求好心切,不免對她有些苛求,內心有點過意不去,希望她能體會為人師「恨鐵不成鋼」的心情。
他們齊聲向我說謝謝,並道再見,因為今天我已上完這學年以來的最後一節課。
等他們離開辦公室後,我的思潮起伏不定,手中的卡片,溢滿了稚愛和溫馨。想起剛來上課的種種,那真是一場無邊的惡夢 ……
2
在一九九五年的中旬,中山學校的中文部,採取自小學五年級起至高中,每班以中文程度分為甲,乙兩組,急需中文老師,於是我這個學商的人就濫竽充數,負責初一和初二乙組的中文教學。
第一堂課上了下來,才知道問題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嚴重,這些留在乙組的寶貝們大多數連卅七個注音符號都認不全,更別談分辨四聲了,念起書來荒腔走板。
我的學生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純巴拿馬人或華裔,其他是不會說國語的中國子弟,這些臉上仍帶著稚氣的大孩子們,均到了反叛年齡,中文學不好理由一籮筐:
「我們又不是中國人,當然學不好」,「中文聽起來每個字音都一樣」,「中文字好難寫」,「我們學會了跟誰說去 ?」,「為什麼我們到了中國人的店裡去,他們不知道我們說什麼?」……
更糟糕的是那些不想學或根本排斥中文的人,總是藉機在教室裡走來走去,一會兒借鉛筆,一會兒還橡皮擦,還有人把紙屑搓成一團當籃球投射向垃圾桶,有些女生們會在課堂上梳頭,說悄悄話,更甚者還會問你一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問題,如:「沒有鼻子的人,叫什麼
?」,「沒有屋頂的房子中文怎麼說?」 ……他們的花樣層出不窮,剛吼完這一頭,另一頭又鬧起來,用在維持秩序上的時間比上正課的時間還要多,讓我一想到上課這回事,就如臨大敵,手腳發軟。
的確,他們除了繁重的西班牙功課外,英文及中文都是必修科,在巴拿馬教中文,其語言背景的先天不良,加上缺乏大環境練習的機會,造成教學上很大的困擾,而巴國大部分的僑胞講的是廣東話或客家話,學生們常因同是中國人卻有不同的溝通語言而深感不解。因此,許多先進的同事們都說,好不容易教會的,一個暑假下來,全部都還給老師了。
我終於訂出一套軟硬兼施的辦法,一方面鼓勵他們由注音符號開始重新學習,表現好的有獎;另一方面,密集地約談那些不合作學生們的家長。
教學進度進行的很緩慢,但日子卻一天天的過去,ㄅㄆ仍分不清楚,ㄉㄊ與ㄎㄍ已互相搬家,ㄗㄘㄙ和ㄓㄔㄕ更是大移民;老<師>變成老<鼠>或老<西>,<早>安說成<草>安,<吃飯>變成<ㄘ凡>……乙組六個班,將近一百個學生,兩個學段下來,早已人仰馬翻,而自己也筋疲力竭。
正當自己覺得力不從心時,意外地竟發現學生們在進步中,而且一天比一天快,除了少數的頑劣的學生外,大多已能慢慢接受中文,再也不視上中文課為畏途,尤其對一般的生活會話產生了很大的興趣。這點改變,對我正在萎縮的信心,有如一劑強心劑,讓我重新又充滿了希望。
到了第四學段以後,我總覺得上課的時間不夠使用,尤其是初二甲班,就像一塊海綿,雖然吸收程度不一,但在那些好學生的帶領下,全班對學中文顯得興趣非常濃厚。因此,我每天都以快樂的心情上他們的課。
雅娜曾問我,為什麼她與她弟弟中文姓不一樣,原來中文老師們為了方便都會為學生們取個中文名字。她弟弟被叫做金克和。我想為他們改姓,結果兩姊弟都不願意,仍然一個姓衣、一個姓金。有一天,她給我看她的筆記本,讓人驚訝的是她將我教的每個生字、生詞都整理出來並加上注音,且寫上西班牙文註解。如果每個學生都能像她一樣,中文老師們就不會有那麼大的挫折感了。
初聽瑞舟說國語,就像唱外國歌曲,她最拿手的是「他」唸成「搭」,「歌」變成「苛」,因此,每次唸書或背書時,總是在ㄉㄊㄍㄎ上打轉,突然有那麼一次,她竟全念對了,除了她自己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大叫「Eso
es!」(西班牙文,意為,就是這樣了!)外,還要全班給她鼓掌。
第一次批改作業時,就被依慧生的字所吸引,她是少數巴拿馬學生�堙A能將中國字寫得那麼清秀,多一點少一劃的現象很少發生在她身上,當初選她參加朗誦比賽的動機,是因為她的台風穩健,還會模仿新聞播報員的動作呢!
志文,初一才轉進來的插班生,他採取的態度是不聞不問,考試總繳白卷,就算寫了,也是牛頭不對馬嘴,約談了家長,情況並無改善,期末考前,終於忍不住用西班牙文痛斥他一頓:
「你是否將以這種態度一直混到高三,為什麼不考慮轉學 ?」事後,總覺得這句話說得太重了些。
隔天沒課,第三天上課時,他竟以顫抖的聲音結結巴巴背出一篇會話,全班均報以鼓勵的掌聲。黃立文說:「剛剛他的腳在發抖呢!」邱倫也說:「您應該給他滿分,他昨天一天都在跟我背書。」我給了個獎勵性高分,並且趁機告訴他們:「只要開始,永遠不嫌晚」。下了課,志文跟了過來,對我說:「老師,對不起!」。我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但卻感慨著,學校�媮晹陶\多類似志文的學生,如果父母在為子女選擇學校時,能多考慮一下孩子們的性向及志趣,或許更能讓他們快樂的學習。
海燕和欣韻是班上唯一兩張純中國人的面孔,家�堛漱H也講廣東話。我常自問:其他巴拿馬的學生或多或少都能開口講些國語了,她們怎麼會有那麼大的障礙呢?
仔細打聽才知道,她們是這學期的轉學生,換了新環境,功課壓力大不說,以前從來也沒有接觸過國語,再說可能也騰不出時間來練習。藉著考試為名,讓她們再次將注音及四聲學會。欣韻還算差強人意,海燕在第四學段時已名列前茅,除了四聲尚待加強外,她已繳出一張漂亮的成績單。
志偉一直讓我覺得很遺憾,起初他表現的很好,但因家庭問題讓他無法專心唸書,上課時常發呆又不繳作業。有次教他們「ㄞ」時就順便告訴他們「愛」的意思,他卻問:QUIERO
A MI MAMA 是不是也可以說成「我愛媽媽」?
他的反應很直接,那張當時既興奮又充滿成就感的臉,至今仍讓我難忘……不知道他的父母是否有注意到孩子內心世界的轉變
?
在海外教中文,備加辛苦,但其樂也無窮。當你聽到一個巴拿馬學生以標準的國語說出「老師,早安!」的當兒,那種內心的欣慰,實在是難以形容
。
暑假過後,希望他們又高高興興地回到學校來,說實在的,還真有點想念他們呢!
(巴拿馬)
註:1994年9月,作者調任巴拿馬中巴文化中心中山學校服務。
經該校校長邀擔任華文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