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十二月天時,在南方的胡志明市,入夜也是涼風習習。天上的一輪月色皎潔明亮非常。

正在歸家途中,候景用一邊開車,一邊不時仰望天空明月,向坐在身旁的雷氏金香問:「香!今天農曆是幾時了?」

「景用!這個我倒給你問著了,我從來都沒有注意到農曆。」雷氏金香望著候景用答。

「用大哥!今天是十五。」坐在後座的黎碧玉說。

候景用聞說,輕輕『哦』了一聲說:「原來是十五。難怪月亮是這麼圓,月色是這麼明亮迷人。」

「景用!你又在感觸些甚麼?」雷氏金香望著候景用,皺了一下眉頭。

「喔!沒甚麼。只是偶然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已。」候景用望向頭上前面的照後鏡,調整了一下它的角度說。

雷氏金香『嘖嘖』了兩聲說:「我真的想不明白,你以前的駕照是怎樣考來的。難道考官沒有告訴你,開車的時候,一心不可以兩用。說明白一點就是,不能夠胡思亂想。」

「好了!夠了!我的好太太,聽妳的一番語態,真是越來越像個老太婆了。」

眼看車子就快到達家門口,坐在後面的黎碧玉驀然驚喊了一聲:「咦!用大哥!你看為甚麼我們家裡的燈光會透照出門口來,是否剛才我們出門的時候,匆忙之中,你把關門的事給忘了?」

「胡說。明明剛才出門的時候,是我親自把門拉上。就算我給忘了,可是呆在家裡的阿雄,他也應該會幫我把門關好才對。」候景用頗感到有點奇怪,腳底下猛然踩油加快了速度。

車子甫抵家門時,候景用匆匆忙忙把車子停好。也不管雷氏金香和黎碧玉兩個女的,即時飛身奔向屋內,只見得大廳中所有的燈都開亮起來,猶如同白晝一樣,他打自心底裡感覺到有點不妙。

「阿雄!」候景用大聲呼喊了幾聲,但都沒有回應。

這時雷氏金香和黎碧玉也已跟了進來。

「阿雄會不會有甚麼事!」黎碧玉說著,便直奔上樓上欲到她的房間察看。豈料,當她才上得幾步,便發覺阿雄畢直地躺臥在樓梯的拐彎角落裡。額頭老高腫起一大塊,一張臉又是青又是紅瘀,嘴邊還滲出些微血絲,這個彩掛得還相當嚴重。

「阿雄!你怎麼了?」候景用蹲下身來,一把將阿雄扶持,讓他緊靠著自己坐起來。

雷氏金香則找來一瓶藥油為他揉搓了兩邊太陽穴好一會。

阿雄從悠悠然中甦醒過來,慢慢睜開眼睛,望了眾人一眼,看到了候景用,用手摸摸自己的後腦枕說:「大校!我……啊……我……我的頭好痛。」

「阿雄!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雷氏金香問。

「是啊!到……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哎唷!好痛。」阿雄用手不斷摸著後腦,似乎努力在做出思索狀。同時,雙目環掃了周遭環境一下,最後把目光停留在黎碧玉的臉上問:「妳不是姊姊嗎?這裡是甚麼地方?我……我為甚麼會躺在這裡?」

「這裡是我們的家呀。阿雄!你怎麼了?」黎碧玉一時也給阿雄的神情嚇傻了。

隨後,阿雄在眾人攙扶下落到客廳沙發躺下休息。黎碧玉忙著走去把門關上,而雷氏金香和候景用則迅速奔上樓上檢查各個房間,發覺幾個房間都一片混亂,尤其是主人房更慘,給掀個天翻地覆。

目睹此景象,候景用內心感到異常奇怪。他心裡在想:照情形看來,今夜來人是不單止一兩個,而且像是有為而來,到底他們的目的是甚麼。是為了錢財?還是有其他的意圖?

「噢!對了!保險箱。」候景用猛然想起。於是,他即時走到雷氏金香的化�菪x下面地板上的一個暗格察看,即驚見那保險箱竟然被打開了,裡面的東西全部不翼而飛。最令他感到吃驚的是,那保險箱是用暗碼鎖上的,而來人居然能夠把它打開,這就顯得不尋常的了。

「景用!我們不見了甚麼東西?損失多少?要不要報警?」雷氏金香很關切地問。

「錢銀損失不是很大,只是不見了一雙故人相贈的鞋子而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看不用報警了,免得又惹起諸多麻煩。」候景用說。

「那雙鞋子到底有甚麼奇特之處,而值得你要把它放在保險箱裡收藏?」雷氏金香問。

「那雙鞋子就是化道院的主持釋覺明大師所有,在他臨終時,我從他腳上脫下來的。至於其重要性嘛!」候景用說到這裡,故意把語氣拉得很長。同時,神色很凝重的望著雷氏金香說:「我不妨老實告訴妳,鞋子裡面有一份反革命同黨的名單。不過,幸好我事先有所準備,失去的那雙是假的,真的還在我手裡。」

「如此說來,這釋覺明大師他也是一名反動份子了。亂黨人人避開還恐怕來不及,而你竟然還跟他做起朋友來,真是不可思議,令人難以置信。」

經雷氏金香這一說,至此候景用才將他是如何認識釋覺明大師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原來在1963年甫出軍校的候景用駐軍於儉新市時,參加了一場大行軍勦敵活動。結果,因戰術錯誤,經驗不足,其所領之一個大隊兵力遭到重創,被共軍重重包圍。他且戰且退至市內一所如來寺,其時釋覺明大師是該寺的主持,當候景用危急萬分躲進寺內時,釋覺明大師著他改裝扮成和,才得以避過一難。

就是從那時候起,兩人便成了好朋友。後來,候景用於1972年被共軍俘虜北上,而釋覺明大師亦於是年前來化道院擔當主持,兩人自是失去連繫。直至1973年,南、北越雙方交換戰俘,候景用獲釋歸來,被遷調前來西貢擔任第五郡公安總署總長,偶然在一次到化道院禮佛參拜時,兩人又再得以相遇。

南越政權易手後,釋覺明大師即加入反共復國組織。同時,也邀候景用參與,成為反共中堅隊伍其中之一員。釋覺明大師心知,搞革命、搞反共活動,隨時都要捐出自己的生命。而他一向把候景用視為知己,故而對其經常推心置腹,甚至到連把組織名單收藏在鞋子的事都告訴了他。因而,化道院事件突發,候景用深怕這份名單若是落在共產黨手中,那後果就不堪設想。

為此,當他在攻入化道院後,即一馬當先入內,把釋覺明大師找到,立時把他解決,帶走了他的一雙鞋子。

「香!妳放心。我加入他們的行列也只是敷衍他們而已。妳可知道?今次化道院一事,就是我暗中提供線索和一手精心策劃的。」候景用一邊說著,一邊留心雷氏金香的臉上表情變化。然後又繼續說:「俗語也有云:識時務者為俊傑。我那裡有這麼笨,真個和他們同流合污作反。以前偽政權有百萬大軍和美帝支撐尚且不保,何況,刻下已經時易勢移,整個江山都已在我們黨和人民的掌握中。這一少撮叛亂份子是成不了氣候的,他們所做的一切實在是不自量力,簡直就是以卵擊石。」

「原來如此,之前我還在誤會你,,現在經你解釋,我明白了。」雷氏金香望著候景用說:「景用!我也相信你不會笨得去拿石頭來砸自己的腳,阻斷自己的前途。」

就在候景用和雷氏金香夫婦倆談論之際,樓梯口處傳來了輕微腳步聲。原來是黎碧玉正上樓來,而且還大聲喊話問:「用大哥!你們兩人,到底是誰拿石頭不小心砸傷了自己的腳?」

候景用和雷氏金香聞言回頭望時,黎碧玉已然站在門口。

「是妳!碧玉!嚇死我了。」候景用說。

「碧玉姊!妳剛才聽到甚麼?」雷氏金香兩眼緊盯著黎碧玉問。

黎碧玉也不虞其它。只見她聳聳肩說:「我那裡有聽到甚麼。我只聽見說甚麼搬石頭砸中了自己的腳,就這樣子而矣。」

候景用聽黎碧玉這樣子說,心裡才放下了大石頭來。他心裡在想:還好這丫頭甚麼都聽不到,不然的話,可就麻煩了。至此,他總算心懷得以一寬,於是,他笑呵呵說:「碧玉!剛才我是跟金香說,叫他和我合力把這張化�菪x搬回原處,小心不要砸中自己的腳。」

黎碧玉正想開腔說話,忽然樓下電話鈴聲大響起來。候景用驀地想起了醫院的事,便即時飛身奔落樓下接聽。

「喂1」候景用拿起聽筒聽了一會,便急促地說:「好的!好的!我馬上來。」候景用說完,把電話掛上,便匆匆忙忙又跑到樓上去。

「碧玉!快1醫院來電話說袁世伯病情危殆,叫我們馬上到醫院去。」候景用說完,又對雷氏金香說:「香1妳和阿雄就留在家裡好了。我和碧玉辦完事馬上就會回來。」

這時的阿雄也上到樓上來,,對候景用說:「大校!……」

候景用做了一個手勢阻止他說;「阿雄1你現在甚麼事情都不要做,甚麼話都不要說,好好休息。現在我和你姊姊要即時趕到醫院去,一切都留到明兒再作打算。」

當候景用和黎碧玉再趕到醫院救急室時,救急室的看牌燈已經熄掉,室內一切救護工作已經全然停止了。候景用找著了范院長和主治醫生,大家交換了一些關於袁父的情況。

「大校!對不起。我們已經盡了全力,無奈病人已是病入膏肓,回天乏術。」范院長拍拍候景用的肩膀說。

「院長!那我家姑呢?」黎碧玉問。

「她現在就在救急室裡面,妳們也進去吧,請節哀順變。」范院長說。

入到救急室,只見得袁母坐在病床頭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哭得像個淚人。

當她一見到候景用和黎碧玉雙雙出現時,哭得愈發傷心。

袁父靜靜的躺臥在病床上那裡,一動也不動,雙目睜得很圓很大。他的一張嘴半開啟著,像是有話要交代而卻未能盡言的樣子。

「媽!人死不能復生,不要太傷心了,身體要緊。」黎碧玉走近病床沿頭捉著袁母的手說。

「嗚……嗚……。老伴走了!煥田現在又不知情況如何?身在何處?妳又不在我身邊,往後的日子,孤伶伶一人的我,妳教我如何過法?」袁母說著,不禁又號啕大哭起來。

「伯母!妳放心,不要難過。我們不會丟棄妳而不照顧妳的。」候景用在開解著。

袁母在哭泣中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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