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彷徨

 

四周碰壁    明珠謀生乏術

一女弄情    李林避情有度

 

(一)

 

    辦了母親的後事,有女傭照料父親,明珠這才定下心來考慮自己一家的出路。

    “你知道麼?我弟說我媽留醫時,單是睡那病床,六百元一天。後來,移到加護病房,漲價到三千元一天。我們千萬莫病,那真是病不起的。”

    “你主意拿定了沒有,還打算回國麼?”

    “我很想回。但扔下阿峰和芸草,著實不放心。一生起病來,那真是沒錢醫的。我本來想把他們放在我父母家,有兩個老人照看。”

“還有安全問題。你想想那個和媽媽同時舉喪的那位年輕畫家。”

    “有許多事,我們估計不到。看來,一下子回不了。”

    “帶來的錢,剩下不多了,再找不到活幹,就難辦。”

    這時,張峰幫一間家具店扛沙發回來,一臉的疲憊。他掏出幾張一百元的美鈔,遞給明珠,說:“媽,拿去交租。”明珠沒接,說:“錢留著你讀書用。看你累成這樣子,別幹啦!”

    第二天,明珠拿著父親給她的一張地圖、一份報紙,到處找活幹。她找到一所中文學校,校長對她的學歷和資歷都感興趣,但知道她不懂英語,校長的遺憾似乎比明珠本人還甚。明珠痛心地感到,自己這一輩子,和教師無緣了。她看一下報紙,便往一間西餅店走去。老闆嫌她不懂英語,沒請她。

報紙上登的廣告,她估計自己有本事幹的,都問過了。她還是找不到工作。她在街上走著,看到在電燈柱上貼有招工廣告,便沿著這些街道走去。

 

(二)

 

她走得又累又餓,一無所獲,心裡悶悶不樂。後來,看見前面的街道掛的路牌,她按上面寫的英文字母仔細地拼音,讀懂了:“百老匯!”她頓時興奮起來。

    她還記得,在上高中語文課時,課本裡提到它。那時她講課,照本宣科的。現在,能一睹它的風貌,不禁有點激動。

    她行走在百老匯大道上,腦海裡浮現出德萊賽對百老匯描寫的字句:那是女人們“俏麗臉蛋和華貴服飾組成壯觀的行列”的地方;是男人們“炫耀著他們買得起最時髦服裝的場所。”於是,“一個講究服飾的人,置了一套新裝,是一定會首先在百老匯大道上亮相的。”這造成的“轟動效應 ”,“竟令當時在紐約音樂廳裡還著實風行了一陣”的歌曲----《他憑什麼到百老匯來?》囂張了一時!

    明珠想著這些,心裡免不了有些緊張。但是,一貫我行我素的她,隨即又泰然了。為了保持莊重的儀態,她挺起胸膛,充滿自信地走著。她雖然知道,她將要面對那“香氣撲鼻、衣裙窸窸作響,流露出喬模喬樣的微笑”的仕女們。但她覺得,絕不會因自己一身布衣而自慚。她心中有一座度量尊卑的天平。

    她感到很奇怪,怎麼在這條大街上走了好一個時辰,還看不到那“噴灑了香水的頭髮”、那“懶洋洋的大眼睛”、那想和瑪連夢露鬥艷的紅嘴唇、那欲與伊利莎白爭富的藍寶石……眼前,除了淨色的西裝、套裙之外,不外是襯衣、短褲、短裙……她看見偶爾有個穿著頗時髦的女人走過,路人沒有誰多瞧她幾眼,一個衣服滿是油漆漬痕的漢子迎著這女人擦肩而過,毫無一點自卑的神情。人們只管看自己眼前的路。

    明珠望著這樸實的街道,心裡嚷道:“德萊賽筆下的紐約,變了!”

 

(三)

 

   一陣喧鬧聲從34街傳來。她往那邊張望,聽到身旁的一個華人說:“Gay佬(同性戀者)遊行了。”

    她踮起腳尖,看見在彩虹旗的帶領下,有許多花車。花車上的橫額寫著的口號,她看不懂。只見從花車上向人行道的觀眾扔下許多小禮物——有彩虹標誌的項鍊、戒指……甚至還有避孕套。人群中哪兒接到禮物,哪兒就響起歡呼聲、口哨聲。

    一對對情侶,有的牽著手、有的相互摟抱、有的在跳舞、有的在接吻……這隊伍中的每一對人,都是同性的。

    那女扮男的,那髮型,有小分頭、長髮、光頭……有些穿西裝,汗衫、甚至赤膊上陣。走起路來,一步一震的,這讓明珠想起京戯裡的武生。明珠留意觀察,也有好幾對人,穿得與一般的女人沒多大區別。不過,這女同性戀者所顯露的,是那酷似六月的太陽的陽剛氣。

    與之恰好相反,男同性戀者是一派的詼諧、扭捏。當然,他們不乏胸袒臂露、鬍子連鬢、胸毛茸茸者。其中,那男扮女的,有些留著長髮,或披著彩色的假髮,在辮上還繫上一個蝴蝶結。有的還戴著耳環或鼻環。身穿迷你短裙,胸戴誇張了的乳罩,腳踩三寸高的高跟鞋。走起路來,一步一扭的,明珠覺得他們像粵劇裡的花旦。

    他們當中,有人豎起中指頭,做著一種猥褻的示意。這時,引起喇叭齊鳴,哨聲四起。人群中紛紛豎起食指和中指,作V字的手勢。

明珠眼在看遊行,耳在聽她身邊的華人在對話。她第一次在西人區聽到中國話,又驚奇又親切。她偷偷看了他們一眼,只見身旁站著的是兩個中國男人。那年老的,頭髮花白,臉色紅潤,身穿襯衣;那年輕的,黃中帶黑,瞪著眼睛好奇地到處張望。

只聽得那老的在說:“這類人,在舊金山最多。每年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 這裡和許多城市的Gay man(男同性戀者)和Lesbian (女同性戀者),都擧行示威遊行。”

    “為什麼?”

“ 記得在六十年代末,也是在這樣的六月,在紐約格林威治村發生警察與同性戀者沖突的事件。可能與這有關。”

“怎麼會有這麼多的同性戀者?” 

“天曉得!聽說他們爭取同性結婚的合法化,在舊金山還舉行集體婚禮。”

    明珠聽了心裡嚷道:“這豈不斷子絕孫啦!”正在想著,又聽見那老的說:“你不要學他們。你們家只有你這一盞香燈。”

    明珠看見,一隊隊鮮艷奪目的彩虹旗、一輛輛五彩繽紛的花車、一對對載歌載舞的情侶走過之後,竟是好幾輛小型的垃圾車在隊伍的後面掃街。

 

(四)

 

    人們各自散去。這時的她,才感到雙腿又重又沉。她知道,在這連一個中文字也找不到的地方,她根本沒可能找到工作。她只想找地方歇歇腳。她不想坐地鐵回家。因為捨不得花那75美分。她覺得,這75美分,如果在大陸坐公共汽車,不知可以坐多少次啦。而更重要的是,自己連錢也不大會用,經常出洋相。

她默默地向前走,一座橫跨40至42街的大型建築物擋住她的去路。她還依稀認得幾個英文字,知道這是紐約圖書館。她看見上面刻有1911,她想,它的歷史可能從這年開始。頓時十分激動。

她想,看一個城市的文化素質,少不了要看它的圖書館。所以,她帶著濃厚的興趣在欣賞它。

這是一座由無數石級和平台簇擁著的灰白色龐大的建築物。它的正門,有兩只威猛的大石獅、古色古香的石香爐、階梯狀的噴水池、男女半裸的石彫像、還有那羅馬式的大圓柱包容著的拱形窗戶……這一切,顯示了歐洲古代建築輪廓的和諧、偉麗、莊重、素雅。

    明珠抬頭望著牆壁上刻著的詩句,她看不懂,很焦急。她知道,這一定與圖書館有關的。她東張西望,想找一個華人給她作翻譯。她等了一會,發現有兩個華人學生向她走來。她趨前說:“請問小姐會中國話?”她們詫異地望著她,點點頭。

    她很有興趣地指著牆壁上的詩句說:“請小姐翻譯。”她們好奇地打量一下她,然後,小聲地讀著牆壁上的詩句。明珠看到她們在爭論。一會兒,她們你一句我一句的。明珠把她們還沒提練好的譯文,作了一些潤飾,然後拿給她們看。

    她們在齊聲讀著:“永恆的聲音、內在的文字,舊的也是新的,就是美的。”她們高興地拍手,說:“太太,你真了不起!你一定是個文化人。”明珠不語,淒然一笑。

    其中一位女生說:“你對這些這樣感興趣,可惜你不懂英文。這圖書館藏書有幾千萬冊呢。裡面有傑佛遜總統手書的《美國獨立宣言》、富蘭格林給華盛頓的信、貝多芬和莫札特的樂譜底稿、莎士比亞劇本手稿……”明珠的眼裡閃著亮光,說:“呵,人類的瑰寶!你們剛才譯給我的詩句,說明了這圖書館的主題和它的價值。”

    這兩位華人女生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感覺,指著那兩隻大石獅說:“阿姨,你知道它們的名字麼?”

 “ 石獅也有名字?快說來聽聽。中國有許多石獅,只分雌雄,似乎還沒聽說有名字的。”

    “這隻叫Patience(忍耐),那隻叫Fortitude(剛毅)。 ”

“太好了。小姐,謝謝你們。 ”

 

(五)

 

和那兩位華人女生分手後,明珠沿著這灰白色建築物的右側向前走。其盡頭處,是一個古木崢嶸的公園。園內古式的座椅、花莖般的燈柱,無一不呈墨綠色。那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地,處在高樓大廈中,像是一個綠色盆地。公園的墨綠色和圖書館灰白色相映襯,白綠一片,頓感心境怡然。

    她覺得,這一帶,顯現著一種與它周圍繁華都市氣氛所不同的、別具一格的文化氛圍,多麼肅穆、寧靜、雅致。

    明珠深深喜愛這樣的環境。在它的周圍遛了一圈之後,便輕輕推開圖書館那扇被銅做的花鑲嵌的玻璃門。一看,那長長的石廊和兩邊用紅花滾邊的白石梯,還有那巨幅的古代油畫、精美的宮燈式的吊燈,十分搶眼。

    她穿過無數拱形的石門,見那牆壁全用一塊塊又大又整齊的石砌成。這讓她有了神秘的玄觀。

    她往一樓那寬敞的古茲曼展覽廳探頭一望,依稀認得那是有關希臘文明的展覽。她只會看金字塔,其它,一概不懂,心裡十分惋惜。

    她向二樓走去。那兒整齊地擺著一排排古式的木桌椅,每個座位上,都有一台電腦。書架不多。明珠心裡詫異:“那幾千萬冊的藏書,究竟在哪?”

    她上了三樓,一個個長方體的玻璃櫃內展出的書和手稿。她不會看。但她從那紙張的破損、陳舊,以及被供奉在特殊的位置來看,她猜得出這些可能是首版、珍本、絕版書和名人的手跡。壁上掛滿了的人物畫,使她感到這空間充滿著莊嚴、肅穆的氣氛。

伴隨著敬慕的心情而來的,是一種極大的羞辱感。她猛然醒悟, 自己只不過是這聖殿的匆匆過客!

她想,作為一個讀書人,在書海中,自己卻掬不到一滴水!她在咒罵自己:“可憐的文盲!”

 

(六)

 

    忽然,牆壁上的一幅人物畫,讓她頓時變得亢奮。她認得,那是她所崇拜的莎士比亞!

    她虔誠地瞻仰著。她覺得,他那長長的鬈髮裹著的頭腦,集中了思維的精髓;那閃著光芒的眼睛,蘊藏著非凡的智慧;那莊重的儀態,顯示著驚人的自信……這一切,是莎氏的魅力!不,是震撼人的魔力!

    明珠神情嚴峻,心裡在說:“莎氏悲劇人物死亡的那一瞬,往往是一片像死那樣的靜。有人把這稱作‘歷史性的靜穆中的一瞬’。這一瞬,往往讓人從意料之外的結局中看到了轉機——愛恨感情和雙方世仇的了結;國家權位和社會結構的改變……如今,我好像也處在個人歷史特定的一瞬中!這,是不是意味著有什麼轉機?”

    她凝視著莎氏的嘴唇,等待他的回答。看著看著,似乎看見他在啓齒——

    “人在人生那永不息的歲月長河中劃櫓泛舟,應有漁夫寄望於大海、農婦覬覦土地、獵戶虎視山林那樣生的信念。這樣,才能成功描繪自已生活的藍圖!”

    她好像聽到了他那雄渾的聲音,頓時充滿自信。忽然感到全身輕鬆。她滿懷激情步出圖書館,迎著從高大樓宇的間隙中射來的一縷陽光,向前走去。

她邊走邊笑自己:“飯碗還沒有找到呢。嘻,憨儒一個!”

 

(七)

 

快要走近家門,她看見一面被人扔在路旁的大鏡子,正照著她。她很高興,家裡正缺一面鏡子呢。她的手伸向它。不一會,又縮了回來。她看到鏡中的自已——被微風拂動的幾絲銀縷,那疲憊不堪的臉上,流露著憂慮中的探求、彷徨中的自信的神情。鏡中的這張臉在向她示威:“你什麼時候才不把別人不要的東西撿回家?”

    這時,她像觸電似地顫抖了一下,惡狠狠地瞪著鏡子。她看見鏡裡的自己——一臉的羞愧、慍怒!她恨不得把這面鏡子,一腳踏碎!

    然而,她的手下意識地碰到口袋裡的幾個硬幣。免不了又惶惑地盯著鏡裡的自己。她顯得謙卑而又倔強地對鏡子說:“總有一天,我會把你這些破爛貨,扔到路邊!”

    她還是把鏡子撿了,不過,她把鏡面貼著胸前。為的是不讓它反射那光怪離奇的外界;為的是不讓它照到自己的靈魂深處。

    這一天,她被一種無形的威力威懾著。她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感到,自己本來是個不賴的教師,現在卻失去學生和講台,這和那些享有盛譽但失去掌聲和舞台的演員一樣,多麼難過、彷徨、無助!

    這時,她記起父親的話:“只要是正當的工作,什麼都可以幹。這裡的人,最瞧不起那些不幹活的人。”

    她對這一個充滿著競爭精神的都市所施予的壓力,已有所感啦。現在,她所想的,不是自己願意做些什麼;而是能做些什麼呵!

         

(八)

       

明珠奔走了幾天,沒有結果。家裡沒有生計,確實心煩。李林在家裡打電話找工作。招工廣告,在中文報紙很多。

他接通了一個電話,對方問他:“從哪裡來的?”

“從大陸來的。”

“從大陸來的,我們都不要。”

“為什麼?”

“大陸來的人,又笨又懶,做得一半,又要午睡。”

    李林氣得把那張報紙揉作一團,扔到牆角。過了一會,他變得冷靜了些。又把那張報紙撿了起來,他只敢看那些招聘雜工、店員的廣告。

    不久,他被一間華人開的理髮店的老闆看中,那老闆帶他看店裡的環境,並指派工作。

    他滿以為不外是掃掃地上的頭髮罷了,誰知,那老闆說大廳後的那幾個小房間也要打掃。那老闆把聲音壓得很低,說:“有些男客要按摩的。你如果打掃,必須等那些房門打開,才好去。”這時,從一個緊閉著房門的房間裡,傳來了男女淫猥的嘻笑聲。

老闆在李林臨走時,特別強調:“明天早上,八時半開工。”

“我回家商量一下。”

“請自便。工不好找呢。”

 

(九)

 

李林自問,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理髮店,他邊走邊罵。忽見明珠在不遠處,正在疲憊地走著,便快步迎了上去,扶著她說:“怎麼?去哪?看你累成這樣子!”她捶捶腳,拉著他坐在路邊,說:“歇歇腳,快走不動啦!”

   “你為什麼不在家先打電話再出來。我說過多次,你都不聽。”

   “工未找到,先要交一筆電話費,不值呢。”

   “你累壞了,咋辦?”

她不說話,黯然看著天,說:“阿林,你猜我現在想些什麼?”

他見她望著天,以為她又想起她那死了的丈夫——張生,便不敢說話,默默地搖搖頭。

過了一會,她說:“如果,我們還在大陸,那現在,你在天上開飛機;我在講壇上教書。發工資時,數著那沓鈔票,人民弊六十元五角,不富不窮,安安定定。可如今……”

“別想那麼多了!能讓孩子們有個奔頭,我們被埋沒了,也罷,快過了半輩子啦!”

 

(十)

 

    第二天,她的腿腫了起來。他不讓她再出門。他在報紙上看到一則與眾不同的廣告,上面只寫公司電話號碼和被雇者的工資。他很感興趣,說:“這工資,不低呢。”她在旁催促著:“快去看看。”

    他從電話裡問清它的地址,便往曼哈頓的時代廣場走去。途經之處,見有許多電氣商店。店內閃著光波,熒幕上顯示,有打球的、有山水畫的。不遠處,有間商店門口亮出三個“X”的字樣。他好奇,往裡面看。看到那兒擺的錄像帶的封面,有跳脫衣舞的、裸體的男女……他快步離去,生怕被人懷疑是好色之徒。

    他要找的公司,在時代廣場附近。找來找去,哪有什麼廣場的影子?他只有向人問路。那人用手一指,說:“這就是時代廣場。”

    他抬頭一看,路牌上真的寫著“Time Square”,沒錯。他記起,他曾看過報刊介紹,知道這名字,與1904年[紐約時報]的總報遷到這裡有關。所以,它又叫“時報廣場”。這狹窄的十字街頭,被人稱為 “世界的十字路口”。

他在心裡嘀咕:這一切,還可以理解。不過,這廣場嘛,不像天安門廣場那樣大,至少,也應該有一塊像籃球場那樣大的空地吧。而這兩條狹小的街道,當中被一幢又高又狹的大廈隔著,哪像個廣場呢?聽說每年新舊歲之交,上百萬的人流,要湧到這裡來,看那一只用霓虹燈製造的“大蘋果”,從一幢大樓的高處,以一分鐘的時間,徐徐降落在標誌著新一年的數字上。李林早知道,紅蘋果,是紐約的象徵物。這樣迎新歲的形式,是紐約的傳統節目。但他不可理解,上百萬的人,在這狹窄的十字街頭,哪站得下?

 

(十一)

 

在時代廣場附近,李林終於找到那間公司所在的樓房。這是一幢並不太顯眼的建築物。有點像一般的居民樓。沒有商業大廈的氣魄。

    他走進一樓的大廳,按門鈴。有兩個衣冠楚楚的、身材很高大的男人神色有異地走了出來,問了李林的姓名,叫他候著。然後,他們當中的一人打了電話,李林聽到提及自己的名字。那人放下電話之後,示意他可以乘電梯上第12樓。

    到了第12樓,面對電梯門的是一扇鐵門。他按門鈴,門開了。他通過一條狹窄的走廊,來到大廳上。

裡面坐著許多衣著入時、碧眼金髮的年青女子。她們看到李林走來,便一溜煙地各自走進裡面的小房間。他以為這些公司的女文員在開會,被自己打擾了,不禁臉有愧色。不過,他看到其中一個女郎,在進房之前,略帶妖氣地向他丟了一個眼風,便又起了疑心。他心裡很納悶,不知道來到一個什麼地方?……

    忽然,一陣高跟鞋蹬地的聲音,響了起來;一股刺鼻的香味,飄了過來;一個矮小的老女人,閃了出來。

    他有禮貌地向她點點頭。

    只見她,一張白淨而有不少皺紋的臉,淡施脂粉。一頭柔軟的淡褐色的鬈髮齊耳,看上去很有精神。臉容生光,一副機靈、文雅、端莊的神態,顯示出有教養的人的優雅氣質。

    她從頭到腳把李林打量一番。在她眼裡的他,身材高大,肩膀寬闊,一頭濃密的黑髮,一雙深沉的大眼睛,很有男性魅力。眼角和嘴邊有著幾許的魚尾紋,顯得成熟、穩重。她微微一笑,彬彬有禮地說:“歡迎!”然後,微微躬一下身,左手向前一揮,領他進一個小房間。

    李林以為進什麼辦公室。他一腳踏進門檻,張眼一望,見地上有一張床墊,牆上掛著一幅肩滑臀圓的裸女像,還有小桌一張、椅子兩把。此外,什麼擺設都沒有。

    李林以為進錯了房間,正想退出。誰知她很有禮貌地招呼他坐下。她看見他一臉的尷尬,神態靦腆,她的嘴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說:“我們搞按摩。只對男界服務。”

    李林聽罷,有點慌了。他有點懷疑自己的聽力。他想,剛才那些女子,文質彬彬的,有點像公司的文員,有個別還像女主管。怎麼會幹這個?

    他在想著。那女人還在說:“你的任務是打掃房間,還有,向客人收錢。”她停了一會兒,目不交睫地盯著他,說:“有些客人是帶著手槍的,你得小心點。你會開槍麼?”

    李林聽了,一時心慌,連自己也記不得是怎樣回答的。

他的耳邊嗡嗡地響著那女人的聲音:“除了我們在廣告上寫明的高薪報酬外,我還替你報稅。”

他似乎一句也沒聽進耳。這時,他像吞了一只蒼蠅那樣感到惡心。

    當他的腳踏出這個公司大門時,背後還傳來那女人的叮嚀:“考慮清楚了,給我來電話。”

    李林下了電梯,忽然有這樣的感覺:自己像一只誤入樊籠的飛鳥,幸而還能逃脫。他忍不住向那樓宇狠狠地啐了一口,罵道:“ 捕捉男人的可怕的陷阱!” 

 

(十二)

 

    明珠不知自己幹什麼工作才有人請她,她漫無目的地在唐人街走著。舉目一看,街上掛滿了商店的牌子,其中以餐館的居多。大有五步一樓、十步一店之勢。

    她記起父親曾說過:“華人在海外創業,少不了操三刀[菜刀、剃刀、剪刀]。從李鴻章1896年訪美的一道中國菜---- Chop suey [雜碎]開始,這菜刀舞了一百多年,越舞越鋒利。現在,美國不少角落,都有中餐館。有些島,甚至還靠飛機運熱氣騰騰的中國菜。這行業,不會垮的。它需要許多勞動力。不過,我不大想你幹這行,拋頭露面的!”

    既然,父親有此一說,明珠不敢到餐館找工作。但眼下家裡只有張峰一人撐著,交了房租,所剩無幾。何況,張峰開學在即,她也管不得那麼多了。她走進一間餐舘,剛好他們缺人手,便把她留下。其任務是在餐舘內推車叫賣點心。

    她雖然年過四十,但那修長的筆挺的身段,沒有中年婦人那臃腫的胖相。又濃又黑的劍眉下的那雙大眼,仍然是那樣炯炯發亮。一臉清秀,擧止嫻靜、斯文。她頭戴白帽, 身穿棗紅色的制服、腰繫白圍裙。明眼人不難看出,這一身侍者打扮的裡面,有著與一般人不同的氣質和素養。

她用流利的普通話、廣東話交替地叫著:“蝦餃、鳳爪、粉角……”, 她看到食客向她揚著的手,便笑容可掬地把點心端了過去。她低垂著眼,很怕看到食客的眼神。

她覺得,這樣的自己,是看人笑臉、仰人鼻息的。她感到她推著的不是點心,而是自己。似乎自己就這樣被低價賣出,然後,被人囫圇吞棗地吃掉了。

    一種自我感到被羞辱而又萬般無奈的情緒,像一把利刃,在宰割她的自尊心。她好像看見,過去的許明珠,手捧教案,站在她的面前,眼在流淚;心在滴血!她真想扔了手中的車子,衝出餐舘外,揮拳吶喊:“天哪,原來的我,去了哪?”

“伙計,來一盤蝦米腸粉! ”

一個食客的叫喚,喚醒了正在胡思亂想的她。她強裝笑臉,把腸粉遞了過去。隨即,便轉過身來,在心裡罵自己:“記住,你只不過是供人使喚的伙計,而不是教訓人的先生!”

她推著車回到廚房。只有在那兒,她那苦悶的情緒,才得到暫時舒解。這廚房給她溫暖,不因那個大蒸籠;而因那兩個男人。

 

(十三)

 

    這兩個男人,名叫王友光、蘇廣生。

這王友光,長著一副斯文相。兩鬢染霜,頭戴兩頭尖的白帽,身穿濕了一大片的白衣,手戴黃色膠手套。他正在洗盤碗,看到明珠拿點心時不戴手套,便関切地說:“戴手套,別傷害皮膚!回到家裡,也要這樣。這裡的洗滌劑,腐蝕力特強。許多人不注意,手便癢得像被螞蟻咬的那樣。這樣的手,有人又叫它做‘主婦手’。聽說看這樣的病,一次就要交100元。”

    明珠很感謝並相信他的提醒。她知道他是從北京來的一位有名的老中醫。

這蘇廣生,四十開外。身穿白色的短袖衣,頭戴白尖帽,把那本來黝黑的皮膚,反襯得更黑。五尺左右高,額頭高兀,眼細如綫。鼓著的兩腮,似乎裡面含著一顆櫻桃。如此臉譜,竟從家鄉娶來了一個美嬌娘。

妻子比他高五寸,眉清目秀的。這一對人,有人戯謔之為“紐約的武大郎與潘金蓮 ”。悔不該,這竟一語成籤!

    他有一雙令人羨慕的手。據說狗不理包,是御膳用的,竟然在他手中似模似樣地蒸了出來。而且,他,還可以在包上打上18個褶的呢。

    明珠發覺,這裡的食客,似乎鄉愁特多!只要看見點心名稱與家鄉的沾點邊兒,自然不問價錢、不管滋味,便要嘗鮮。大概他們認為,鄉愁的舒解比鮮味的品嚐來得痛快!

    而天津人吃的狗不理包,不少人也愛吃。明珠心裡想道,這大概與 “御膳”一詞有關。不過,蘇廣生著實也包得不錯。

    明珠覺得,他這個人不但手藝好,心地也很好。她每次到廚房來拿那一籠籠熱騰騰的狗不理包,他都會幫她。她在心裡叫道:“患難之交! ”

但當她把車子再度推到食客面前的時候,那剛才在廚房裡感受到的溫暖,馬上冷卻了。她覺得:人們只注意她車子上的狗不理包,而自己卻淪為狗不理的人了!

她咬咬牙,轉念一想,人,都是宇宙的一粒微塵,到頭來,誰都會變成大自然的一堆肥料!想到這裡,便又泰然了。

    忽覺得眼前全室的人都坐著,只有自己在走來走去。這像什麼呢?像在教室呢!於是,想起了出國前自己上的那堂公開課,不禁有點飄飄然。一不小心,差點兒把車子推到食客身上了。她踉蹌了一下,趕緊扎穩了馬步。

    她狠狠地咬一下下唇,在心裡咒罵自己:“別再當阿Q!不然,你就只有望著桌子充飢啦!”隨即,又轉念一想:“當一會兒阿Q,心裡頓時舒服了許多。很可能因此壓抑腦內排出的去甲腎上腺素,人反而會健康些。 ”過了一會,她又很不服氣地想道:“我以前哪幹過這活的?我本來就是……”

    她無力面對這種困擾,很想一腳把它踩到心田的最深處。然而,這惱人的思緒,卻像埋於泥土深處的一粒草種。

大概她的擧止,不大合老闆的眼緣,她終於被辭退了。

 

(十四)

 

   不久,她當了人家的女佣人。有許多中國女人幹這活兒,其中還有不少是醫生身份的,說這是搞“醫務護理”;有些村婦沒資格這樣說,便自稱為“鐘點工人”。

    她在笑自己:她小時候,家裡沒缺過女佣人。而今天,自己居然也當起女佣人來了!當過語文教師的她,懂得用詞要準確。她還是老老實實把這時候的自己叫做女佣人。

    幸而,這一家沒有嬰孩要帶。不然,拿起那從未見過的美國尿布, 那真是半夜吃黃瓜,不知頭尾。她還暗自歡喜——洗洗抹抹、煎煎炒炒的,誰不會呢?

    誰知面對洗衣機,她不會發動;拿起吸塵器,她不會開關。最難對付的是烹飪。本來,她原是享有“食在廣州”盛譽的羊城食客。家裡有在餐舘當過廚師的阿四侍候,她對“吃”這方面,也是很講究的。但可惜,她只知品味而不知烹調。於是,任憑她使盡渾身解數,都無法適應那個常在酒樓用膳的女主人的口味。再加上先進的、現代的、文明的“吃規”,使她招架不住了。

    那女主人要求她,切豬肉,必須留全瘦的,一點肥肉、一絲豬皮也不許留。明珠心裡叫苦,這與魯智深要求鄭屠戶有點相近了。至於洗菜,必須先用鹽水泡十分鐘。說什麼少泡一分鐘,未能殺死細菌;多泡一分鐘,又會破壞維生素。

    女主人還說,煲出來的湯,當天不喝,放在冰箱裡。第二天拿出來,把那凝結了的油拿掉。要清除得不見一點油光。不然,就會多了卡路里。炒雞蛋時,只留雞蛋清;不留雞蛋黃。如果蛋清拌著蛋黃流失了,就缺少蛋白質;如果蛋黃滲在蛋清裡,又多了膽固醇……

    諸如此類的框框條條,把它記下那就是二十世紀的洋八股。

    這時 無所適從的她,怨起父親來了。為什麼以前自己向阿四學炒菜,他不但不准,還說什麼“女子有才便是德”呢?現在倒好,任你才高八斗,偏沒撿到那特殊的一升。如果撿到那特殊的一升,這一升,剛好是當女佣人必須的“才”。這樣,或許自己所求的“財”,雖不滾滾而來,但也不至於喝西北風。  

    她罵自己:“蠢才! ”她又罵美國:“這‘現代化’,竟‘化’到家裡來!害我連當個女佣人也沒資格!”她只得無可奈何地辭了工。

     她捏著那僅有的幾十元,在肉店裡進進出出,當一名義務的“市場調查員”。她仔細對照各種單價,終於,在一間價格稍為便宜的店裡買了些最賤價的豬骨。她請店員把那些豬骨砍碎些。那店員好奇地打量她,說:“這些豬骨,煲了湯,就扔了,沒人吃的。”

 

(十五)

 

    單靠節儉,難以維生。她必須找一份工作。眼看女兒快上學了。本來,在國內,芸草是與一群教工子弟一起上學的。在這裡,誰陪芸草上學?不陪上學又不能!因為,這一點常被父親提醒:“不能讓芸草自己去學校。這裡的小學生的家長,都是親自接送的。有些讀到初中還這樣。別忘了,以前,一個十歲大的女孩,上學途中,在離學校只有五十米的路上,竟然還會失蹤。後來,被發現陳屍橋下。 ”

明珠每次到父親的家,他都免不了說這段話,讓明珠越聽越怕。她不再和女兒談及她小時候怎樣自立的情景。她覺得,在這裡生活,不懂得怕,才是最可怕的!然而,不自立,也是很可怕的。她有點左右為難了。

她不敢違父命;更不敢拿女兒的命去冒險。想來想去,只有到衣廠幹活,上下班的時間會自由些。這才有可能接送芸草。她便下決心到衣廠去。

    她打聽一下,知道這中國城的衣廠,多數是華人開的。每天吞吐成千上萬的華人。這樣,多自己一個也不嫌多。她打電話問父親,父親高興地說:“這路子走對了。你媽以前也在衣廠幹活的。我記得她還參加工會,有醫療保險的。我早叫你這樣做啦! ”明珠哪敢向父親說: “自己沒有技術,不敢走進衣廠。”

    明珠自問,不會縫紉,但當個雜工還可以。她選一間最近自己家的衣廠走了進去。抬眼看,神台上供奉著手持青龍偃月刀的關公像。她往四周一看,在飄著塵埃布屑的狹小空間裡,坐著十個年齡不一的女工。

她走到辦公室前,向內探頭一望,不見有人。她問一個女工:“老闆在麼?”

“老闆?剛才我見她在掃廁所。 ”

不久,從廁所走出來的老闆,急匆匆地把手上的垃圾往門外的垃圾箱扔了,轉過身來,說:“來找工的麼?”

明珠點點頭,偷偷打量這位三十多歲的老闆。只見她,橢圓形的臉上,不施胭脂,淡抹口紅。黑眼睛不大,很有靈氣。身上除了一只手錶之外,再沒戴些什麼。穿一件鵝黃色的汗衫、一條褪色的牛仔褲。這樣的樸實,讓明珠第一次對老闆有了好感。

明珠習慣用家鄉話開了腔:“老闆,這廁所,我來掃!”

“不是我爭著掃廁所,而是你才四十多歲,不掌握一門技術怎行?”

“我什麼都不會幹,只會掃地。”

“我教你。無一技之長,很難立足。”

說罷,她把明珠帶到縫紉機前,叫她坐下。要明珠在一些小布條上面學著縫直線。從未見過電動縫紉機的她,腳剛踏下去,“轟……”的一聲響,手中的布一下子向前滑下,針斷了,綫又絞作一團。嚇得她,臉陣紅陣白的。全廠女工都瞧著她。她惶恐著,發現人們的眼神,有關切的、也有嘲笑的。她的心,卜卜亂跳。老闆走了過來,還好,沒有責怪,還教她手腳如何配合。

到了下班的時候,她終於控制了這台機器。臨走時,老闆叫她明天再來。說再多練幾天,就可以當正式工了。

她想,不能連續幾天這樣練,一個美分也掙不到的。第二天,她走到另一間衣廠找活幹。並大言不慚地吹噓自己有三年的工作經驗。

    第一次接觸這些衣料,全是些碎片似的,究竟這一塊與哪一塊相接,還茫無頭緒。她便厚著臉皮問別人,卻遭人白眼。她只得拿那件樣版看看,才略知一二。老闆一看,知道她是生手,便對她檢查得特別嚴格,要求得特別苛刻。這樣折騰,一天下來,才掙得七元。和那些一天掙得好幾十元的女工相比,差了一大截呢。這時,她有點後悔擅自離開她第一次在那兒學藝的衣廠。繼而,又怪媽媽把自己生得這樣笨。

 

(十六)

 

明珠每天很累 回到家,還要檢查芸草的作業。一天,她捧著芸草的作業簿,痛苦地叫道:“亮紅燈了!” 她氣沖沖地指著芸草的鼻子罵道:“你聽著,不拿個好分數回來,就有得你看的!”芸草望著媽媽鐵青的臉,不敢作聲,坐在書桌前,抽搭鼻子。

由明珠的父親介紹,在親戚開的店裡賣東西的李林,晚上十時才下班。他從鍋裡端出為他蒸著的飯菜,在吃著。他看看緊咬著下唇的明珠、邊做作業邊拭淚的女兒。他匆匆把飯吃完,拍拍明珠的肩膀;摸摸女兒的頭。過了一會,他一字一板地說:“芸草,要記住:‘人最大的不幸就是辜負了青春 ’!” 

周末,明珠把芸草帶到衣廠剪綫。放學後做散工,許多新移民都這樣。而明珠只許她的子女在周末才這樣做。衣廠裡最廉價的勞動力是剪綫工。這活兒,大多數是那些上了年紀又沒一技之長的人才幹的。

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女,與這些老朽之輩為伍,早已不服氣啦。不過,在芸草旁邊,有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也在幹活;還有一個不滿周嵗的小男孩在爬來爬去的。芸草覺得這樣有了些生氣,就少了些悶氣。

衣服上的小綫頭,像那些拔不乾淨的鴨毛,密密麻麻的,很難對付。沒多久,芸草全身酸疼,站起來伸伸懶腰。明珠見狀,走到她身邊,說:“很累?累就歇一會兒!”

“我口渴,有可口可樂麼?”

明珠心裡叫苦!她苦於無法給女兒解渴;她窘於女兒剛來不久,就沾染這些洋氣。她苦笑著說:“那邊有開水呢! ”

“我喝不慣。 ”

明珠聼了,臉色一變,帶著愴然莊重的神情,慢慢從咬緊的牙關裡,吐出一句話:“你已經喝了十多年啦!”

    芸草知道自己惹媽媽生氣了,看到媽媽臉容困頓,免不了心裡有點歉疚。但可口可樂這玩意兒,就比開水強。一時覺得煩躁,再加上唇乾舌燥的,渾身不舒服,把剪好綫的衣服,往一個紙箱裡狠狠地扔去。那小男孩的媽,慌忙把她攔住了。原來,那孩子正在紙箱裡睡覺。

    按衣廠慣例,中午的白飯由老闆供應。各人把在家煮好了的菜肴拿來,放在熨衣爐上。到開飯時候,那些菜肴被烘得又黃又爛的,談不上什麼營養價值了。

    而芸草,中午在學校的膳食當然比這裡的好。按家庭經濟情況, 她還享受著免費供應的待遇。她比許多華人學生都吃得慣那些西餐。不像他們那樣,有些人因為吃不慣,便餓到下午三時回家才有米飯吃。她在“吃 ” 這方面適應了,明珠還省了許多麻煩。

    平時,在家裡,明珠總是這樣想的,她還是個孩子,自然,哪些好吃的便愛吃了。在家裡,當父母的,在這方面,誰不給孩子讓著點。明珠在這問題上,常被李林斥之為“溺愛”。可今天,她卻一反常態,給芸草盛了一碗飯,夾了一些從家裡帶來的菜肴給她,說:“給我全吃下,不准倒掉!”

   芸草對這些被烘得發黃了的菜,食之如同嚼蠟。她心裡很難過,說:“媽,你天天這樣吃,哪有營養?”明珠苦笑著說:“誰叫我沒本事。” 

    一天下來,芸草掙得十五元。老闆把工錢給她,被明珠接了過去,說:“給我,待她要用錢時,我才給她。”老闆笑笑說:“你不會是她的後娘吧?”芸草不滿地偷偷瞪了媽媽一眼。

    在回家的路上,明珠關切地問道:“今天辛苦不?”芸草有點生氣,不作聲。明珠嘆了一口氣說:“你不好好讀書,一輩子就這樣在衣廠打工! ”

 

(十七)

 

  張峰在舅父幫助下進了大學。他利用周末時間做散工。這天,他幹完活回家,看見明珠不高興的樣子,一肚子的話,不知從何說起。他斜睨她一眼,囁嚅地說:“媽,我想停學一個學期,替家裡掙些錢。”

明珠這一天,真是心力交瘁。她氣得嘴唇哆嗦,大聲嚷道:“你說什麼?”張峰嚇得頭也不敢抬,靠著牆壁,雙腳不停地輪換交替地站著,說:“你和爸爸太辛苦啦!”

明珠凄然,望著窗外,半晌才說:“你讀不了,我精神上的痛苦比這肉體上的辛苦,更難受!”

“我又不是不讀,只不過停一個學期。”

    明珠攥緊拳頭,沉重地捶一下桌面,喝道:“不准!停了,就難接得上。”停了一會,她喘著氣,把語氣放得緩和一些,說:“你不但要讀,而且還要拿好成績。你舅舅不是說過,只有成績好,才容易找工作。”

    忽然,像是有什麼東西卡著喉頭,她咽了一下唾沫,雙手壓住那急促起伏的胸脯,難過地說:“你別忘了,你的父母是以全優成績畢業的!”說罷,她眼一紅,緊咬著下唇,轉臉向牆角,偷偷抹淚。

    張峰的心像被重錘捶了,顫抖了一下,臉一陣蒼白,喉結一上一下的。他把那奪眶而出的淚咽了。

這時候,他和媽媽都想起那萬里孤墳啦!芸草見狀,慌了,拉拉哥哥、扯扯媽媽,說:“ 你們怎麼啦?”

 

(十八)

 

自此,芸草學習較自覺了。為了訓練芸草多講英語,明珠有意帶她到西人區買東西,讓她當翻譯。況且,她看見這個家空蕩蕩的。她趁節日或商店倒閉之前,去買便宜貨。

    一天,明珠和芸草逛商店,她專門到那些標明“Sale”的地方,找那些打折扣的衣服。其中一件,被她看中了。那標明價錢的牌子,不知怎的,沒掛在衣上。她叫芸草問售貨員,芸草不肯。她急了,把她拉到身邊,說:“你這樣不肯開口,什麼時候才會講!”

  芸草看著天花板,在翻白眼,說:“我不會!”明珠想了一下,學語言嘛,不能操之過急;但自己又想買,這可怎辦?於是,她刮肚搜腸, 晃了一下腦袋,說:“對,你就這樣說,Please get out !”

    芸草紅著臉,扯住她的衣角說:“媽,不是這樣說的!”明珠急了,罵道:“你既然知道不是這樣說,你就知道應該怎樣說!”芸草不答話,向著大街走去,站在店外,等媽媽出來。明珠只有憋了一肚子氣,回家了。

    李林聽說,捧腹大笑,說:“明珠,你那句話,是叫人家滾出去的呵!” 

 

(十九)

 

    一天,李林回家,把椅子一挪,重重地坐了下來,噴出的氣,直往那還未刮的鬍子上吹。明珠見狀,走近他,說:“喂,怎麼啦?”

“我不想在那間店幹了。 ” 

“為什麼?你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工作! ”

     李林兩眼盯著一張凳子,鼻子裡喘息幾聲,說:“吃飯時間只給半個鐘,這哪夠用呵?去飯店買也要時間的呢。有一次,有顧客來了,我放下飯碗去招呼。我本來可以坐著把碗吃完,不用管的。但我還是去招呼客人了。誰知,轉過身來,我坐著吃飯的凳子被老闆搬走了。他把它扔在一個牆角裡,讓它空擱著。”

    明珠聼了,眼裡充滿著憐憫的、不安的神情,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這老闆真是!他明說不准坐著吃,人家也沒這樣氣惱!”

    “工錢少些,還受得了。可這窩囊氣, 我受不了!”

“看來,精神上的損害比什麼都嚴重。”

“當然,‘士可殺而不可侮’! ”

    明珠聽罷,心頭為之一震。她想,入息低微,家裡開銷又大。如果,總是那樣執著,那全家就等著喝西北風。她白了他一眼,說:“沒飯吃,也不存在這可殺與不可殺的問題啦!”

    “道理誰不會講!可是,當你看到那輕蔑的一睨時,你的心,比他用刀子殺你還難受!”

    明珠很久沒說一句話,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說:“你在日本成田機場對我說過的那句話,你還記得麼?”

“什麼話?”

“這僅僅是開始! ”

     李林若有所思,沒答上腔。明珠嘆了一口氣,說:“你要改一下這性子,這洋罪會一樁樁接踵而至!。”

李林“哼”了一聲,說:“那老闆可是個中國人,而且,還是你的親戚!”

“真假洋鬼子都一樣。人情如紙薄! ”

    “別爭那些了。你看看我能做些什麼呢?”

“誰說得准呢?不過,你要記住:‘沒有買好銅碗,先別打碎瓷碗。’”

 

(二十)

 

     李林看到車衣工人幹活,自由度比當店員的大,便走進衣廠。一個老華僑毛遂自薦,當了他的熨衣師傅。龐大的熨衣機,用手拉、用腳踏的,一天下來,那體力消耗,可想而知。李林自問,可以撐得住。而讓他撐不住的,是他那過份的認真。每件衣服,他熨得沒一點皺紋,花了比別人多幾倍的時間。他的師傅告訴他:“如果該馬虎的地方,你不馬虎,你就沒法按時把活幹完。”

    這樣,他只得與明珠包廠掛衣。掛衣這一行,可考臂力。有李林那發達的三角肌,明珠就可以笑眯眯地數著老闆發給的鈔票。她的家裡,不像其它的掛衣工的家那樣,充滿藥酒味。不過,這一行,是真正的自由職業。自由到晝夜倒置,真是:“你不想要錢,但老闆想要貨。”何況,有哪個不想要錢的?��

    這一段時間以來,明珠父親往往愛在晚上睡覺前打電話來嘮叨:“天天熬夜,這樣做,會把人累死的。”明珠怕父親掛念,每逢到了晚上九時,便主動在衣廠打電話給父親,說:“爸,我已回家啦!” 

    他們埋頭苦幹,天天面對那一排排的衣服,心裡在盤算著一個月的開支。老闆見最近的衣源多了,明珠應付不過來,便要她找散工幫著做。他們覺得,最近,收入還可以,交了一個月的租金,還有剩餘的,心裡正高興。誰知,老闆這樣提出要求,他們只得另找人。

    這時,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女子,容貌娟秀,身材豐滿,身穿淺藍色襯衣、牛仔褲,腳穿一雙球鞋,揹著書包,走了進來。她問明珠:“老闆在麼?”

“我看見他剛剛出去了。” 

 那女子有點失望。明珠看她這一身打扮,知道是學生,忽然靈機一動,問道:“你是不是來找工作的?”

“ 是的。 ”

明珠走到李林旁邊,低聲說:“我看這個女的,樣子斯文,讀書人呢。叫她跟我們一起掛衣。反正老闆說可以由我們自己找人的。”

李林走出去一看,只見這女子那又長又彎的眉毛下的一雙鳳眼,很有靈氣,眉宇間的秀氣,流露著與一般女工不同的讀書人的氣質,讓他有點清新的感覺。

明珠捅一下他說:“快說,同意不?”李林點點頭。

 明珠把他倆的意思說了,那女子很歡喜,說:“謝謝你們。我是從廣州來的留學生,想在課後打工。 ”

 他倆知道與她同鄉,很興奮。明珠拉著她的手說:“怎樣稱呼你呢?”

“ 我叫林杏華。 ”

    明珠向她介紹自己及李林,林杏華很有禮貌地向他們點點頭,說:“請多多關照。”說罷,把書包放好,便去工作。她走到李林身旁,從側面看了他一眼。看到那輪廓分明的臉部線條,那魁梧的身軀,她在心裡說:“多帥!”

 

(二十一)

 

 明珠叫林杏華把標明價錢的牌子釘在衣服上。林杏華說:“許阿姨,我不會幹。 ”

 明珠在忙著給衣服上架,在遠處叫李林:“你教林小姐吧!”

    李林拿出一支像手槍那樣的膠槍,教林杏華把牌子放在槍口,用力按開關,那槍口上的膠釘,一下子便把牌子釘在衣服上。林杏華把槍接了過來,怎樣用力,也不行。李林見了,便手把手教她。這時,林杏華的手被他的手按著,心裡禁不住有點慌亂。她神色緊張地望望明珠。

    明珠覺得這林杏華心靈手巧的,很快上了手。他們合作了一段時間,幹得還不錯。

 一天,明珠來到衣廠,把脫下的棉衣往牆上一掛。看見剪綫工李伯滿臉通紅地伏在桌上。明珠吃了一驚,望著這位七十開外的老人,說: “李伯,你好像在發燒。”

 這時,那滿頭白髮的李姆,抱著一大堆衣服走了過來,拿著小剪刀,正準備剪綫。聽明珠這樣說,便答道:“可能是吃錯藥了。 ”

“李姆,帶他看病吧!”

“我一週的工錢,不夠看一次病。”

    明珠邊幹活邊看李伯,見他越來越辛苦,她又催李姆帶他看病,而李姆仍在埋頭剪綫。李林關切地說:“我帶李伯去吧。 ”

李姆那昏花的眼睛,望了李林一眼,說:“謝謝。他休息一會就好的。”林杏華在旁看了,也很焦急。

    直到晚上,李姆才扶著李伯趑趑趄趄地走了。

  第二天,沒見李姆上班。明珠心裡很不踏實。下午,林杏華放學回來,明珠看見她眼眶下的黑圈,說:“看你累成這樣!”林杏華打了一個呵欠說:“我昨夜幾乎沒有睡覺。”李林看了她一眼說:“別太用功啦,身體健康要緊。 ”林杏華聽了,心頭一熱,說:“我和李伯是鄰居。昨晚,我和他同坐一列車回家。李伯在車裡突然暈倒,被警察送往醫院。我和李姆一起送他。他們不懂英文,我當了翻譯。”

    他們每天上班,都往剪綫工工作的地方望去,不見李伯夫婦,心裡有說不清的牽掛。林杏華著實焦急,在一天夜裡,等李姆的家亮起了電燈,便走過去拍門問個究竟。原來,李伯因吃錯藥,癱了!

第二天,她來到衣廠,劈頭一句便是:“李伯癱了!”這一句話,讓全廠人的心,都涼了。

 

(二十二)

 

  不久,廠裡換了兩個剪綫工。那是一對林姓夫妻。兩人已是花甲之年。明珠和李林一樣,看到他們,就想起李伯。心裡很難過。

    一天,突然又換了剪綫工。明珠望著那張又長又大的桌子說:“這衣廠真怪,這剪綫部門,經常換人。”李林不經意地說:“這裡的人常說,東家不打,打西家。”

    大半月後,明珠看見林伯跌跌撞撞地回來,她迎上前說:“林伯,去哪啦?我以為你回大陸了。”

“我是來取工錢的。真的要回大陸。”說罷,他向明珠說了聲:“再見! ”走了。

    明珠後來從報上得知,原來,他的女兒,被人姦殺了。他的兒子, 暗中查出兇手,便向他所屬的黑幫發難,最後,也被殺了。

明珠惶恐地說:“這些事,報紙經常有報導。現在,竟發生在自己熟悉的人身上,讀起來,特別讓人害怕。我現在,有時想起李伯;有時又想起林伯。他們都很可憐! ”李林說:“是的。” 他忽然轉過臉對林杏華說:“這裡很亂,你出入要小心!”

林杏華聽了非常感動。她來美國之後,沒有人這樣關心她。

  他們這三個人,大家對外界發生的事,反應有點相同,相處時間久了,便成了較好的朋友。後來,衣廠裡的活很多。林杏華到上課的時間,揹背起書包就走。這只有明珠和李林手不停地招架著。芸草放學時間到了,李林便跑步去接,把她接到衣廠做作業。然後,到了晚上,一家三口才一起回家。有時候,明珠見林杏華放學回來了,衣廠的活不多,她便領著芸草回家。好讓一家人晚上有頓好吃的。

明珠走後,林杏華幹起活來特別帶勁。她拿的衣服太多,一下子無法把衣服上架。便叫道:“李林, 快來! ”李林趕緊放下手中的活,奔了過去。他說:“別逞能,你們女的臂力,不如我們男的。 ”說罷,他拍一下自己的手臂。林杏華望著他那充滿男性美的肌肉,眼睛閃著亮光。

     平日,他們無所不談。現在,林杏華見明珠不在,便試探著問他:“你以前是做什麼的?”

   “打工的。”

“如果,有可能的話,去讀書,或考些什麼執照。總之,爭取幹你專長的那一行。”

李林聽了,苦笑一下,沒作聲。但她這句話,在他的心裡,像黑夜中的閃電。

 

(二十三)

 

    掛衣這一部門工,要等縫紉工把衣服做好了,才有工做的。一天晚上,他們提前收工,而縫紉工卻要加班。有些老闆,把鑰匙交給他信得過的工人,便回家了。明珠也有衣廠的鑰匙。

第二天,她和李林一起,來到衣廠。李林開了鎖,他在門外把鎖頭整理好,明珠心急,先跨步進去。

“哎喲! ”她大叫一聲,臉色慘白,奔向李林。李林嚇得一把抱住了她,搖著她的肩膀,大叫道:“你怎麼啦?”

她在哆嗦,說:“她……她……”

他慌亂地嚷道:“你說誰?”她顫抖著,指著衣廠裡面。這時,從裡面傳來了微弱的叫喊:“救命!”

    李林一聽,放開明珠,一個箭步,衝了過去。明珠在他背後大叫:“別進去! ”明珠來不及再向李林說些什麼,李林早已進去了。李林前腳一跨,大叫一聲:“天哪! ”他來一個急轉身,慌忙撿起地上的鎖頭,把門重新鎖上。李林臉如土色,說:“趕快打電話給老闆。”

    他們只有坐在門外等老闆來。這時,來上班的工人在廠門外七嘴八舌的:“李叔,為什麼不開門?” 

“要趕貨呢!”

“早知道現在這樣浪費時間,昨晚就不幹到三更半夜的。”

    李林被他們鬧得沒法子,只得說:“出事了,等老闆來!”工人們大驚失色,說:“被劫了?”

 “ 不知道,有三個工友在裡面。 ” 

 “ 誰在裡面?出了什麼事?為什麼把她們鎖在裡面?”

 “ 要保護現場。 ”

    老闆來了,把門打開。嚇得他臉變青,趕緊把門又鎖好。然後,給警察局打電話。不久,“鳴鳴”的警笛聲由遠而近。

    原來,昨夜加班。半夜,歹徒從防火梯爬入。三個女工被奸後,被綁在衣廠的柱子上,一絲不掛。

    此後,明珠再也看不到那三個女工,她憂鬱地說:“真可憐,不知道她們的丈夫會怎樣對待她們?”

林杏華聽了,便說:“這是美國,如果拿中國以前的觀念來看,可能會休妻了。這是被逼的,不必怕。就是自願的,也沒什麼了不起。”明珠聽了,有點吃驚。李林望望林杏華,蹙一下眉。

 

(二十四)

 

    以後,如果很晚才下班,明珠便叫李林把林杏華送到地鐵站,自己在衣廠等他。林杏華很感謝他們。

 路上,林杏華看著街道上她和他的倒影,心裡免不了又一陣顫動。李林望望她說:“你一個人在紐約撲來撲去的,怎麼沒個伴?”

林杏華一聽,這話題,有點敏感,便索性來一個竹筒倒豆子,說:“我大學畢業後,在廣州一間旅行社工作,我接待過一些外國的旅行團。我和他們相處得不錯。其中,一對美國夫婦辦我來自費留學。既然是來讀書,功課多,又要掙錢養活自己,其它的事,沒時間想。”

 “美國這地方,女孩子特別令家長操心。你看,我女兒上學,我們天天都要接送。你一個人在這,找個伴,生活上也方便些。”

    林杏華帶著少許挑逗的眼神望著他,說:“你是不是不想送我?”

“不,何況,這是我太太給我的任務。”

    待李林回到衣廠,明珠看看手錶,有點生氣,說:“怎麼現在才回?”李林不敢作聲。他想,可能是在說話時,不知不覺把腳步放慢了;也許,多走了一條街也說不定。

    這間衣廠,因為出了事故,引起政府注意。這樣,一些違規的問題, 暴露了。一天,勞工局派人來查賬,他們問工人:“老闆有沒有給超時工資?”大家都不說。當中,一個剛來美國不久的工人,因為與老闆發生過口角,便說:“沒有。”那老闆瞪了她一眼。她不但不怕,反而更興奮。勞工局的人很感興趣,便進一步問她:“老闆發工資時,有沒有給現款?”那老闆緊張地望著她,她昂首答道:“有。”

 這樣,老闆因漏稅而被罰巨款。這衣廠倒閉了。

明珠只好轉到另一間衣廠當縫紉工。林杏華和李林沒有工作。他們都很焦急,林杏華很想找一份工作能和李林在一起的。

一天,她打電話給李林,說曼哈頓有間西餐廳請全日工和學生工,她想和他一起去見工。李林問明珠:“我跟她去,你有什麼意見?”

“她比我們有經驗,去吧。”

李林和林杏華去見工。誰知,遲了一步,人家已請了人。

“我帶你到處逛逛。 ”

途中,李林買了一些音樂磁帶和一盒藥。忽然,前面的街道,被警察用藍色的木架封了路。那兒站滿了人。他們好奇,往那邊走去。

    圍觀的人很多,卻聽不到說話聲。林杏華拉著李林,往人堆裡躦去。李林見她這樣,有點不大好意思。但還是讓她拉著。在人堆中,他們沒法再拉手。她向前面鑽了過去,李林緊跟著後面。待他們剛站穩腳跟,伸長脖子一看,李林張大了嘴,露出又驚又呆的神色。林杏華羞紅了臉,低垂著眼。

    只見路面上大約有二百人在躺著。這些人的膚色、性別、年齡,各不相同,但有一樣是相同的,那就是一絲不掛!他們在作仰睡的、俯臥的、側躺著的姿勢。這自然是不分性別的,人挨著人的。有些甚至還讓人看到他們的私處。

    李林心裡想道:“天哪,這比原始氏族還甚啦。那時的人,還會拿樹葉遮羞。”他不敢看他們,便把頭抬了起來,猛然發現,一部特大的攝影機正對著這些全裸者。原來,一位攝影師在拍“天體照。”

    他忽然覺得胸前有什麼東西在動,他低下頭來,發覺林杏華扭轉了頭,側身站著。李林望望她,又看看眼前裸著的一大片,覺得很不好意思。

    眼前裸著的,挑起林杏華內心輕快的顫動。當她一轉身,發覺幾乎挨著李林站著,忽然有點想入非非的感覺。

    她禁不住顫抖一下。李林慌了手腳,以為她身體不舒服,便說:“你怎麼啦?”她隨口說:“頭暈 。”

    李林慌了,他望望那當空的烈日,以為她真的被曬暈了,趕緊攙扶她,走了出去。她有意顛簸一下,身子幾乎靠著他。李林見狀,把她扶到街心公園坐下。

    不久,她張開眼。李林關切地問道:“好些麼?”她多想和他在這裡多坐一會。她聽到李林說:“沒事就回去吧。 ”她極不樂意地點點頭。

他們默默地向42街走去。42街一些有三個“X”標記的商店就在眼前。李林想起以前他路過這裡的情景,便對林杏華說:“我到前面街口等你,我要買些東西。”

林杏華在這些商店前慢慢走著。她的眼睛,瞟向那些色情廣告,便快步離開了。她走進一間專賣女人內衣的商店。她在裡面東看西看的。她想,反正李林說在那邊等她,再看一會兒,也不要緊。

 

(二十五)

 

    街上的李林,手提著那裝滿東西的塑料袋在走著。忽然發覺,有兩個男人跟著他。他有點害怕,便假裝要買衣服的樣子,走進一間大商店。不久,那兩個男人不見了,他便趕緊走到街上。他發現那兩個男人,在不遠處仍在跟蹤他。於是,臉上一陣麻,心在急促地跳。他慌得跑了起來。

    有人從他背後攔腰一抱。李林本能地反抗。他手中的塑料袋被搶了。李林在掙扎。這時,塑料袋裡的錄音帶,還有那藥盒,“啪”的一聲,撒滿一地。

    大概劫匪以為那些整齊放著的錄音帶,還有那葯盒,像一沓美鈔吧。當他們弄清是什麼一回事之後,便惱羞成怒,一拳打在李林的臉上,打得他“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眼角紅一塊、青一塊的。膝蓋被踢得很痛。

    這時,林杏華慢悠悠地向他們約好的地點走來。她見那邊圍滿了人,有輛警車停在路邊,便加快腳步向前走去。忽然,看見李林被兩個警察問話,她慌了,馬上奔了過去。她怕他不會應對。便叫道:“李林,你怎麼啦?”那警察對她說:“ 他是你的丈夫?”她搖搖頭。那警察又說:“是男朋友?”她既不搖頭又不敢點頭。李林繃著臉叫道:“不!” 她有點不高興,瞟了李林一眼。

    警察問了李林的一些情況。林杏華第一次聽到他用英語對話,心裡在說:“英語講得不錯嘛,以後,我一定勸他讀書。”

    警察對他說:“我們已把劫匪的特徵記下,你可以回家了。 ”她扶著他。他把她推開,說:“謝謝。我自己走就行。 ”她沒聽他說的,反而把他抓得更緊。

    她不管李林怎樣說,堅持把他送回家。他們從地鐵站走出來,李林不讓她攙扶,極力忍住腳痛,走向自己的家。臨到家門,便對她說:“謝謝你。”

    這時,剛好明珠下班回來,從遠處就看到林杏華。她覺得奇怪,便加快腳步,問她:“林小姐,有事麼?”林杏華指著李林說:“他被人打劫,傷了。我送他回來。”明珠聽說,匆匆向林杏華道謝。飛也似地向他撲了過去。

    李林看見向他撲來的是自己的妻子,那強忍著的腳痛,忽然痛得不得了啦。林杏華看著他一下子倒在明珠的懷裡,趕快掉頭走了。

 

(二十六)

 

    過了一段日子,李林的傷好了。林杏華打聽得42街有一間商店要請人,便打電話告訴李林,問他去不去?李林和明珠商量,還是去見了工。他被雇為店員。

    老闆是菲律賓人。從前額到後腦勺,留著一道頭髮,給整個頭部滾了一道黑邊。那沿著臉部輪廓長著的那道黑色鬍子,就像用炭筆給那臉畫了一圈。額頭的正中,畫上一個黑黑的十字。黑眼珠炯炯發光。鼻和耳,都掛滿大小不一的環子。

    李林覺得,如此臉相,新奇得令人吃驚。但願今後,他對手下人的態度,不要處處令人吃驚就是。

這間店的大小商品數千種。老闆要求他背熟商品名稱。要做到顧客一提及,馬上找得到。此外,還要注意顧客的手。李林一看,商品種類繁雜,邊記邊賣又要邊監視顧客,他有點招架不住了。

    他想,眼前晃動著的都是衣冠楚楚的斯文人,如果自己眼睜睜地盯著他們,會不會被人家責怪了。於是,他便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背商品的名稱上。還慶幸自已的記憶力不減當年。

    中午,店員輪流吃午餐。李林是最後一個。他邊走邊聽到老闆在叫:“午餐時間,二十分鐘。”李林心裡罵道:“中國人開的店,還給三十分鐘呢。”

    他氣急敗壞地跑著,跑到街邊一個印度人的攤子前,買了一個麵包,邊走邊吃。他為自己這樣的吃相感到羞慚。乘人不注意時,才偷偷咬一口。他很擔心,不夠時間把麵包吃完。

    當他看到一些西裝革履,不但邊走邊吃,而且,還把手指放在嘴裡吮起來時,他不再尷尬了。便大模大樣地把麵包高高擧起,不慌不忙地放在嘴邊。當最後的一口剛塞到嘴裡時,那雙腳早已跨入店門。

老闆望一下牆上的掛鐘。李林喝了口生水,像衝水溝那樣,把卡在喉頭裡的麵包屑沖進胃裡。

    這時,他想起那頭戴圓禮帽、嘴上蓄黑鬍子、身穿緊身衣和闊褲、腳穿大皮靴、手拿黑手杖、扭著鴨子步的卓別林演的笑劇。那是描繪一個工人在機器上,邊幹活邊吃午餐的狼吞虎咽的情景。

    當時的李林在國內看這影片,以為這是劃時代的英國喜劇大師耍出笑倒全球的絕招。在一陣捧腹大笑之後,他還不相信這樣無人道的現實。

可現在,他覺得,當年的卓別林演的,正是今天的自己!

 

(二十七)

 

    好不容易熬到週末。這一天,他特別興奮,他可以領工錢回家。

從早上站到中午,腳又痛眼又累。他躲在一個角落,乘老闆不備, 偷偷打了個呵欠。冷不防,背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把他嚇了一跳。他慌忙轉身一看,原來是一個滿臉鬍鬚、渾身污垢的漢子向他走來。李林發覺他神色有異,便暗中盯住他。

忽然,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從店門那邊傳來。李林和店裡所有的人,都往發出響聲的地方望去。這時,從外面衝來了幾個彪形大漢。他們的膚色,有白有黑的,身上的衣服,與一般人穿的沒兩樣。李林慌了,以為是黑幫打劫。見他們手中拿著槍,李林不敢看熱鬧,躲在一角。

    忽然,“啪 ”的一聲巨響,商品七零八落散落在地上。李林趕緊往那邊看去。他看見那個滿臉鬍鬚的男人,被那幾個彪形大漢按倒在地上。這時候,店老闆走了過來,大叫:“What happen?(發生什麼事?)”

    李林看到有一個大漢手持證件,在老闆面前晃了一下,然後,拿出手銬,把那人銬住。他們推著被抓的人走了出去。邊走邊對店老闆說:“這是逃犯,殺人犯!”店老闆驚惶地叫道:“My God!(我的上帝!)”

李林忙著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商品,心裡很慌。他想,長這麼大了, 第一次見抓犯人,而且,被抓的還是殺人犯!好險!

 

(二十八)

 

    經過這樣的驚嚇之後,人覺得特別累。好不容易挨到商店打烊了,他拖著那站得酸疼的腿,站在櫃台邊等老闆發工資。誰知,老闆把他帶到電腦前。李林第一次見電腦,不禁有點興奮。他右手托著腮幫子,左手托著右手的胳膊,微微地歪著頭,兩眼閃著亮光,在看這新鮮玩意兒。

老闆在鍵盤上飛快地按了幾下,熒幕上顯出一大堆商品名稱和價格。李林看到不少是自己背熟了的,有點洋洋得意。正在自我陶醉之時,忽然,聽見那老闆一板一眼地說:“這蒙麗莎牌的香水,120元一瓶。”李林看了熒幕上標明的,肯定地點點頭,說:“沒錯。”

    冷不防,老闆狡黠地望了他一眼,帶著挑釁與輕蔑的神情說:“這裡標明架上有25瓶的,現在只有24瓶。而那瓶,沒有被賣出。”

    李林一聽,話中有話。他雙手用力向下一甩,像一只受驚的小鹿豎起全身,撲向貨櫃前。一數,果真少了一瓶。他圓瞪著眼,鐵青著臉,扯著嗓門大聲嚎叫:“你可以搜身, 我沒偷!”

    老闆用力向自己鬍鬚吹了一口氣,吹得有幾條黑毛在微微抖動;吹得那些鼻環,在磕磕碰碰。李林那充血的眼睛盯著他。只見他那黑色的鬍鬚之下緊抿著的嘴唇,如一條扭曲的弧綫。然後,這弧綫慢慢拉成一條半月形的綫。從裡面發出的聲音,是冷峻的、弔詭的:“我相信你,正如相信我自己那樣。但是,我有言在先 你要盯住他們的手。這120元,從你工資扣出來。”

老闆把一沓鈔票給他。李林一數,果真少了120元。李林鐵青著臉,嚷道:“你沒理由扣我的工錢! ”老闆揉揉鼻,鄙夷地笑了一笑,把一張五元的鈔票,往李林的面前一扔,說:“你嫌少?拿去!”

李林長這麼大了,從未被人這樣羞辱過。他氣得那脖子上的筋繃得又青又粗,緊攥著的拳頭,差點兒擧了起來。那手指關節,已在“喇喇 ”作響。只不過他想到那個與虎相差無幾的“法”字,才雙手垂著。他,臉色嚴厲、目光呆板、鼻息粗重。

    他在心裡狠狠罵道:“說不定是你自己藏了一瓶呢! ”他真想反過來搜那老闆的身,要不,數落他一下,也解恨呵!但轉念一想,自己又沒有證據,萬一,頂撞老闆,肯定會被解僱。說不定,還被他告你一個誣告罪。

    這樣的法治,惹不起。而那樣的民主,又不好用!在這裡,總統,你罵得;老闆,你就罵不得!這腌臢氣咽下肚時,還想嘔吐。

他狠狠地盯著那些貨櫃,上面擺著一盒又一盒的東西,剛才還顯得那樣親切,如今,卻是那樣令人厭惡,甚至還有點恐怖。他覺得,那和骨灰盒差不多啦!他想,一塊石頭,居於高處,誰都怕它。因為,它分分鐘可以發揮它的“勢能”。而一旦置於地上,人們不但不怕它,反而,可以隨意踐踏。因為,這時的它,沒有“勢能”啦!現在,這老闆,就像那高處的石頭;而自己,呸!那還用說麼!

 

(二十九)

 

他氣沖沖地離開了商店。邊走邊罵。罵完老闆,就罵那些穿著入時的顧客:“你穿得高貴又怎樣,誰說你們之中,沒有衣冠禽獸!”

    最後,什麼都罵完了,心兒也疲倦了。隨著這疲憊的心兒的一聲嘆息,他悟出來了:“最要害的一罵,就是罵你自己啦!這樣幼稚無知,怎樣與複雜奸險的社會較量呵?就這樣像地上的石頭,被人亂踩麼?”

     罵別人時,他覺得好解恨、好痛快;罵自己時,他感到好歉疚、好難過!

     這時候的李林,雙眼射出仇恨的光芒。他把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嚷道:“今天,我被你們當狗熊耍了,你們,等著瞧吧!”

    他很氣憤,但又不敢馬上回家。他怕自己這樣的情緒,會被明珠發覺。他想:“如今,大家都拖著那疲憊的身軀,往陡峭上爬行,又何必給她多增加一些壓力呢!”

    他煩躁地走在34街的梅西公司前。 那兒馬路中心的三角地帶,上面栽種的綠樹,在多彩的霓虹燈照射下,反射著紫綠、黃綠、墨綠的色彩, 像是捲來了大西洋的一層層綠波;地上的雜花,花莖雖短, 卻爭著撐開那紅的、白的、紫的一片,像是剪下了天邊的一片片彩霞。一些遲歸的鴿子“咯咯”叫著,飛向樹梢和大廈的屋檐。

    李林看著這一切,已經沒有像第一次看它時那樣的感受,他在心裡忿然嚷道:“這個世界,有的人見到鮮花,就想摘;見到鳥兒,就想抓;見到一個勞動力,就想捏在自己的掌心裡。我這一天,像什麼?像機器, 被人控制;像傻瓜,被人耍;像石頭,被人踩了! ” 

    

(三十)

 

  想到這裡,他咬牙切齒地吼著:“可惡,這人生的臭溝!”

    他狠狠地向地上啐了一口,抬頭望,33街的帝國大廈那如蜂窩般的窗眼,亮著的燈光,猶如白吊虎頭上的眼睛,在眈眈虎視這不夜城----

    馬路上,車水馬龍,百車爭道,喧鬧不息;

    屋檐下,紅男綠女,兩人相擁,纏綿不絕;

    綠樹叢中,笑語歡聲,追逐之步,來往不歇;

    紅燈區裡,扭臀擺腰,淫靡之態,放蕩不羈;

    夜總會裡,金鑽相輝,探戈華爾茲,舞個不停;

    燭光宴上,觥觴交錯,香檳白蘭地,醉個不休;

    音樂城的旋轉舞台上,跳的“大腿舞蹈”,瘋狂不減;

    百老匯的寬大劇場�堙A演的《悲慘世界》,哀嚎不已!

李林猛然發覺,這一切,似乎在向自己示威——任憑你如何咒罵, 這世上有名之都,仍然按它的心意運作。

這時,他在心裡發出無限的感慨:“呵,紐約!你以你的輝煌與暗淡、繁華與蕭條、顯赫與頹靡、高雅與墮落,懾人以神威或淫威;你為那些富裕或貧困、聰明或愚鈍、誠實或奸詐的探險家,提供樂園或陵墓!你以自己的威風和狡詐,從來無視小人物的悲哀;從來不聽被辱者的怒吼!你似乎要告誡人們——勝者生存!”

    李林思緒萬千,不知不覺走到28街的街心公園。那兒,綠樹環抱。一株大樹,婆婆娑娑,在他的眼前,瀉意搖曳著一身的果實。

    他凝視著它,想道:“我不會因看到從樹上掉下來的蘋果,就想到萬有引力;我又不會撿起它往嘴裡塞。我只想有買蘋果的錢。 ”

    一陣勁風吹來,搖落了的果實,打得地面,錚錚有聲。李林側耳細聽,似乎聽見有聲音在說:“失去金幣,固然可惜;但贏得煉金術,豈不更可貴!”

    他心頭一亮,對著面前的參天大樹大叫著:“‘與其像兔子那樣生活,不如像鷹那樣戰鬥!’”他緊握拳頭,向那被大廈遮蔽著的夜空揮去。

    隨著這有力的一叫、振臂一揮,一個微弱的抗爭,在他的潛意識裡甦生,像那將孵成的小雞在啄蛋殼那樣,響個不停。

 

>>>>>>>>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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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葆珍著《二十年一覺紐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