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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風處就該有笛

 

 

                        仍是那種大漠孤煙的感覺,我也是鳥,我也是鳥,風風處就該有笛

 

1

 

    仍是那種大漠孤煙的感覺,恍惚一盞破裂的過門,一如敲打白木般俱呈無去向的靜止。

    雨後的鳳凰木燦爛狩獵的五官,把視覺聽覺的領域擴展復擴展,刺激一些燻南風的候鳥,喜駐腳或不願駐腳的候鳥。意念是餵得飽飽的風帆,解不解纜也從無所謂,所謂一朵流動的風景,一組快板或慢板的飛泉,在禪定的雲層下,不知該如何去伸展四肢?拂袖去引取盈握的空靈嗎?還是蓄意課殺滿胸的無奈。

 

2

 

    風已風起,梧桐葉在斜斜的暖流上散著秋的謠言。

    謠言畢竟比實話容易漂染,小樓緘默,突兀的屋頂也緘默,窄巷把懶腰長長的伸向街道。怎能輕信這是秋天呢?楓葉也懂喝醉酒的秋天,李清照的秋天還是李後主的秋天?兩者同是悲劇的終結。

    風已風起,笛總笛不起來,肺葉內的風好大,滾滾滾滾的,卻吹不散一枚扁扁的影陰。這最是放風箏的季節,鷹飛的季節,兔走荒台,狐眠敗砌,木黃紛紛搖落,白雲已乘風飛起,孩提的遊戲傘兵在電線上那樣子盪起秋千。

    我方寸的小小世界也那樣子盪起秋千。

 

3

 

    笛還是不笛,已是秋天,也曾經「不是秋天」,笛卻蠻瀟灑過許些天空,天空容納過多的神祉,不信神祉也得永生,天堂之路只有一扇死亡才能通達的門。唯我是自我的神,僅需一串花香,心靈就不再奴役。蚯蚓節節的推進更無需要詮釋。風風處就該有笛音,飛泉的行板,口渴的鳥瞳,餓了的鳥需不需要食糧?

    就那麼愜意的簡居在山鎮上,村夫、徐正儉和潮聲都在鎮上餵鳥。一朵鐘響竟能扣止千鳥的喧囂。狩犣半腰山水之餘,我造訪了正儉的午時餐語。小廳幽且雅,三只詩人同席,雅意紛紜間獨聽不見潮聲,許是斯人已遨遊碧波之間去了。四級嚴父的徐老健談爽朗,壁間走著那幅他新寫的書法,蒼勁而且有力。村夫沉默落實,剛毅的顏面也是風霜的顏面,詩的顏面,該是個準爸爸了,今日的村婦美勝昔時的村姑,與徐大嫂同樣地賢淑能幹。

    箸舞涎飛。頃間,二老不忙問好楚珊的「春天」。

 

4

 

    想起餵鳥,就想起另一雙耳朵在海的那邊傾聽,刺繡像的一雙柔荑舒過窗外濯月色,粼粼滿月下,誰在樓頭停琴悵立?明亮或黑暗,前進或後退,總該挪動款款蓮步,風已風起,諸笛繽紛五色,唯我的笛音咽啞如斯。

 

5

 

    目迷五色,我遂且在暗澀音色下裹步不前,條條大路,都是上坡和下坡,想想心水的加油站,人生該走的路幾許?各人的路異同,遠近異殊,康莊而且不康莊。藍斯一隻舟子搖搖,搖到外婆橋的是童話,搖到奈何橋的是成人的悲哀,不容選擇的悲哀。

 

6

 

從未聯想曾把儲進胃臟裡的唐宋風流牛吐出來餵鳥,兩隻呼不出名字的鳥,管它畫眉或燕子,總之是故鄉的鳥,衣故鄉布衫的顏彩,一目就可讀出瞭然,我也是鳥,同吃先祖五千年遠古的遺糧。

 

          偶然,上的第一節課

          知更鳥便啄疲乏

          四隻鳥瞳啄著

          兩隻鳥瞳。餐饗我

          胭脂臉上那麼的一朵

          赧意,相思千里草何其

          千千,夫子夫子

          孟姜女的悲愴搖撼著 幾里離魂

          好些溺瘦的日子

          只能在我戰衣的破口上

          啣幾帖星光

 

7

 

    三月,傳說中的那隻灑脫的袖子該很遙遠很遙遠的哪!逆舟的上游,盈掌便是葉葉喜悅的笛色,蘭亭聚著雲,聚著千年的華蓋,桂冠何價?生命又何價呢?異鄉的泥土也能植起一樹繁花。宿露初凝,顆顆渾圓透明,宛如一滴淚般閃爍。

酒酣惺忪裡,潑墨的狼毛濃染了廿七個剪草的春節。

 

          夫子。去國杜鵑如斯

                    王孫如斯

          風流的浣沙溪

          幾時攤破?

 

          今夕的髯子們。叩著星斗

                    我。叩著。我的口渴

          坦腹醉臥在紹興的酒罈上

 

8  

 

    曾經切望認知自己,也曾切望迷失自己,但鮮有誰能澈底的透視自我,自我是兩顆極端,往往自相矛盾,有時記憶總比忘掉容易。

    仰脖澆下那盞濃烈,天地就與我同在,錯落的星辰低迷客緒,張開的五指托不起一片濕濕霧色。烙在心版上的創口千千堪憐,每度創口也曾怒放一些花朵,溫情的纖手就愛干擾平靜的湖面,湖也有笛,風也有笛,聽笛的耳朵在那裡,在山之巔或在水之涯?生也有涯,生也無涯。

    笛人。你飛花的鬢角何其凄楚。

 

9

 

    秋在窗內也在窗外,關上窗戶就關出另一世界,我的天地亙古棲守如斯,窗外流放著霏霏小雨,霧海低迷,那個骨節的螃蟹最美。

    最美的兩只螃蟹貼在小廳牆上,適宜把盞東籬,酒猶未熟我已酩酊,酩酊繡螃蟹的那雙素手,每番相思起就逐放出一只雁,寸書難寄,令人老的相思最美,一管蘆葦就能把一個季節吹成永琚A笛人,花季美如斯,夜色涼如許,你為何忍心把足跟折斷?

 

10

 

    我的笛未笛,船上的笛音已叩嚮,天地同時覆滅,一縷刻骨的被放逐呼擁而至,走完鋪砌青板石的河隄,一切俱還本來,俱變得全無意義,為何要錮囚自己?浪花在陽光下追逐,海鷗不來,青鳥不來,一舉手一投足的欣喜已成歷史,歷史是回憶的堆砌,回憶容易催人老,你鬢邊的白花怒開幾朵?回去弄笛吧!暫且忘掉某頁蒼白的遺忘。

 

11

 

    走過骨瘦猙獰的木板橋,風和雨爭辯的言語喧囂得更誇張了。

    我們倒常愛爭辯,並且愛面紅耳赤,簫是直笛是橫抑是現在的簫本是古時的笛?任何一種詮釋也不能快慰自己或對方。「劍」的民族愈來愈貴族了,究竟不宜「掛」得太濫。

    加少許滿足嗅覺的咖啡就能把整杯奶弄皺,永琲漁伅﹞]能把頭烏油油的髮辮漂白,年邁的老婦逗引懷裡的小孫男,後浪追趕及緊迫前浪,浪花一拍打石面就歸還浪花了,這是亙古的定律,多動人的畫面,美麗,殘忍,調和而且不調和。

    何處可撿拾一瓣欣悅?傾耳吧!人生是無數個環,環環連結著,連結的環已在叩響,越過那雲夢關山,天空還是盤古的天空,露冷黃蛇,濕煙迷惑白草,哭濕了古戰場的霏霏雨。

    我的笛未笛,隔壁的老頭飛弓抹著小提琴的脖子。

 

12

 

    笛猶未笛,敲打風笛的鞋音緊敲打加農砲的鐵蛂A總該唱自己的歌抄趕自己的路,但常不自覺地繞著別人的步子,甚至不由地繞進果香四溢的園林,享受不必勞碌果實的甘美,輕輕的一朵胭脂最後的一瓣已然在秋景裡凋落。鳥們是否總該珍惜自己的羽毛?你說呢。

    敲打一節現代的變調,頓覺自己舞回唐宋的圯牆,從流觴的曲水迷宮走出,倦怠的我竟又死在古龍的小說裡了。

 

13

 

    野野:

    從山鎮歸來只能擠出這些蒼白,笛與笛人的蒼白,瀟灑當年,竟慚愧的輕用這個「擠」的動詞,植繆思的心靈焉何不冷?

    播下現代詩的種籽,往往開出許些唐床的後庭花或夜百合,傳統的作品多在斯種情形下完成,我也未能自己。

    願這組隨手調製的獨白能趕上特輯,俾在嚴正的批評與審判中能多認識一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