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的良心

■■  紀念詩人邵燕祥  
 

您認領了一個傷痕,穿著襤褸的囚衣,堅韌在牢獄堙A四處流竄

盤中星星,您的晚餐,灑上銀河的鹽光,忍耐向饑饉致敬

面對初陽,信仰自由意志;在弦月下,想念活版印刷

伸張義正詞嚴,您倒能繼承,以良知提煉的讚美詩

而歷史的發雷,如此逼近;您糾纒在風浪間,開鎖影子

每次預示溺水,源於渡夢,踏錯一歩,稍縱即逝沙汀處

也沿途見證,逐遷候鳥,而且也按季聊霜,遥以濡沫命題

您練習在立春,擦亮身體,測試鏗鏘有力的骨骼,用來禦寒

新生活培育,從詩句到畫面,皆來自長卷山水堙A蜿蜒起伏

您已傾聽,時代中的聲音;盤問内心,祇留下黃河和長江

當我循聲望過去,喜聞您跟一個書店老闆低嗆,不賣文章

既往幾為,任性的文字啕哭;好無奈為,流失的時間

詩人,您好!今夜重讀,您的抒情詩集以及回憶錄

贈書中夾帶便條,寫著:冒昧引用大作……

 

二零二零年八月八日深夜

 

後記:

    在中國大陸,稱譽為時代的良心"詩人羅燕祥,經江南的一個友人查證,二〇二〇年八月一日,在睡夢中長眠,將火化於北京,享年八十七歲。

    詩人與我的交往,始於朋友轉達的第一封信,您說,在北京可以買到我的詩集,簡體中文,橫排印行,聽說在深圳的倒是繁體直排。我想您已知,這些都是地下版本。當時,您率性的渴求,速點多來境外讀物,好好補濟自己。嘗謂獄中已捐棄小說和散文,僅操母語作詩。詠懷之什,不思其反。放眼在新生活運動,倡議就磊落的態勢,不該屢向故國老家,挖掘旮旯的舊怨懟,整天祇為討取道歉跟償還。

       又信中提及,可否在香港一聚,話給我帶來一些書籍。剛巧,你離京赴港,而我則離港赴京。這一趟,擦肩而錯過,全賴朋友幫忙,交換了雙方的贈書。之後,陸續收到,《邵燕祥抒情長詩集》及《我死過,我倖存,我作證》等。而後另函載道,將寄來《別了,毛澤東》,始終我沒收過。

    詩人,公開演繹於敏鋭和揭示,本著苦難文學的經驗復原訊息。您的豁達與前瞻,尊為當代知識分子的正直典範,榮獲首屆魯迅文學獎。當過《詩刊》副主編,曾竦勵邀稿,惜我延誤益友的提攜,一直心虛懊惱。您一次在意提議,何不齊去一個遺址散步,您說讀到,我剛發表一篇關於圓明園的詩。文革後,曾晤《傷痕文學》的作者,略微百位。相對寃獄二十一年的您,我們數度撫遐約見,惠而好我,攜手同行。總臨時背水,慨然掠影。而今您我各自散投八荒,在中國的版圖上,積流地紀,望穿彼此之際,卻又素未謀面抱擁。


摘錄:自《人民文學》2005年第02

 

邵燕祥作品

 

生 活

      

家在詩中,我是詩的遊子

    ——凌至江《獨行》

 

詩非詩

我遂無以為家了

寧願如雲飄來  如雲飄去

長亭  短亭  不遮風雨

以逆旅為家

塵土中浪跡

濡不濕涸轍的魚

我的家在韻腳上

每一步

不再歸來

 

午 睡

 

閉上窗簾  閉上眼簾

一瞬間  石英鐘也黯淡了

明快又勻稱  馬蹄踢踏遠去

客車顛簸  顛簸  不知疲倦

數著枕木  數著打更的梆子

數著銅壺滴漏  秋雨滴屋檐

音樂課上節拍器  千年萬年

凝成為鐘乳石  冰冷  斑斕

透明的鐘乳石醒  依然

惺忪的我  依然夏日的陽光一線

從窗簾的縫隙窺我  而我發現

窗外仍在喧嘩:棋局未散

 

2000沙塵暴

 

清明刮了墳上土,

要刮七七四十九天。

     ——俗諺

 

清明不清明。一百年前的金鐘罩

早巳隨風遁入歷史。歷史的帷幕

忽然垂下來,有如冠蓋又如鍋蓋

蓋住了八百年古老的帝王之都     

無神論者驚問:上帝要埋葬北京      

還是祖先在乾涸的九泉下震怒

千里外一根根甘草、髮菜在呻吟      

呻吟聲捲地而起,頓時蕭蕭風速      

 

白鱀豚     

      

你們,這珍貴而稀少的族群      

都已相忘於江湖了麼,你們                   

忘記了那失群的小白鱀豚

正在一池淨水裡苦苦浮沉

是養護還是囚禁?小白鱀豚

一圈又一圈,轉不出的寂寞

孤獨啊,沒有誰能相濡以沫

這裡還不如那乾涸的車轍

黃河早斷流,長江正在變黃

水溫,流速,誰知會變什麼樣

那年輕生命所依戀和嚮往

還是不是夢中快樂的家鄉?

當代的哲人用古文搶白我:

子非魚,焉知道魚之不快樂

白鱀豚猛站起來:我不是魚

讓魚去跳龍門,我告別澤國

我祖先是小小的爬行動物

為自由,到浩浩江水中游泳

哪一天你們奪去我的江河

我將回陸地更自由地馳騁

 

奇景的消失

 

曾經滄海的一滴淚

海枯石爛凝成一顆珠

該請山形的蚌殼回護

別丟失,也別碰碎

地老天荒的一塊鏡,照映

晴徹的雪山,五花的林

依依難捨的一抹煙雲

悄悄來去,不知是誰的影

稀世的神物珍藏進寶盒

寄放於遙遠的高山九寨

遲遲我沒有前往啟開

只因捨不得,可是聽說

那山水那奇瑰忽已不存

從記憶討回個終天遺恨

 

夢中得句

 

如在戰場犧牲

最好是在白天

聽野風吹臉邊的草

有如大地的嘆息

如若死在家中

最好是在夜裡

那流淌著熱淚的燭火

像凝視我的眼睛

      

老 傷

 

一生的傷痛集中於一個陰天

集中於健忘的老年

老年的秋雨連綿的一天

一生的傷痛集中於心臟

曾經因歡忭因悲哀因恐懼而

心律失常的心臟

一生的傷痛集中於腰膝

問你還折不折腰

問你還下不下跪

一生的傷痛集中於

打折了肋骨的前胸

打折了牙齒的面頰

一生的傷痛集中於

淅淅瀝瀝的陰雨

一針針扎著的所有地方

比針扎更疼的是怎麼苦苦回想

也想不起是何年何月在何處受的

問答

是不是所有受過傷的人

好了瘡疤忘不了疼?

因為傷痕並沒有封口

所有的心埋著痛中之痛

為什麼沒有兒女的人

如此鍾愛陌生的小生命①       

我們都曾經被世界拋出

罪惡人間的無罪的犧牲

你們以愛換來了垃圾

拾垃圾能不能擺脫貧窮?

面對深邃的苦難如海

愛和憎是我們雙桅的帆篷

 

 此詩記北京郊區檢破爛的陳榮、葉新夫婦收養五個有先天疾患的兒童一事,他們自己生活困難,且已有兩個孩子。詩中說他們沒有孩子,係誤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