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的低迷與詩壇的低迷

 

 當下,詩人處在怎樣的生存空間,這個空間又為詩人的成長提供了多少陽光、水分和土壤?詩人處在怎樣的人文生態環境,這個環境是得到了有效的保護還是在持續惡化?詩人處在一個怎樣的“場”中,這個“場”的選擇性和排他性又對詩人的價值取向、精神追求、倫理養成和詩歌創作有著怎樣的影響?

我以為,活在當下的詩人乃至國人,相當一部分人精神低迷。主要表現為:

第一:價值困惑。面對傳統觀念的分崩離析和舊有價值體系的斷裂破碎,我們並沒有迅速建構起一個全新的核心價值體系,以致對真與假、善與惡、美與醜、是與非等等的判定模棱兩可,陷入了“天上有個太陽,水中有個月亮,我不知道哪個更圓哪個更亮”的困惑狀態,也使得當代國人在迷惘之中無所適從,造成了當代國人的信仰迷失、信念動搖和信心崩潰。

第二、精神流浪。我們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誰?不明白自己從那堥荂H又將往何處去?我們成了失去精神家園的棄兒,我們心中沒有陽光,我們的心靈不知向何處皈依,我們的靈魂不知向那里安放,我們不知何處是錨地?何處是港灣?何處是寓所?生命中再也沒有一個導引前行方向的燈塔,我們不知道該往哪里走,只好在沒有航標的河流上如一葉浮萍隨意飄蕩;我們甚至常常感到腳下無路,只好任憔悴的精神在無垠的曠野堨|處流浪。

第三、行為失範。這是一個“舊鞋子壞了,新鞋子還沒有做好”的轉型時期,一方面,與傳統模式相適應的社會控制體系不斷受到衝擊而失去其效能;另一方面,與轉型社會相適應的新的社會控制體系尚處於形成和完善過程中,這種新舊交替與轉換極易造成社會控制鏈條中最為薄弱的環節,甚至會出現社會控制的“真空狀態”;加之社會轉型的急劇加速,促使人們的社會行為趨於多樣化,價值觀念趨於多元化,社會結構的變動異常活躍,各種社會矛盾與衝突相互交織,社會生活和許多領域新情況、新問題層出不窮,誘發行為失範的因素不斷增加,從而導致社會無序行為大量產生。

第四、情感痛苦。改革開放的豐碩成果已經使國人走出了精神至上的貧困狀態,但卻陷入了生活殷實的精神貧血時代。我們的口袋可能裝滿了鈔票,但我們精神的行囊卻一無所有;我們似乎什麼都有了,但又似乎什麼都沒有,沒有幸福感,沒有成就感,沒有充實感,生活無根,我們在苦苦尋找,我們在躊躇彷徨,我們的靈魂在甚至在物質與精神的雙重貧乏中飽受煎熬。同時,傳統與現代這兩極對峙的力量,五馬分屍般撕裂著當代人的靈魂,那種鮮血淋漓的痛感,相信不少國人都有著刻骨銘心的體驗。

這,就是我們所面臨的“當下”、所生存的“當下”;這,就是我們造就的“當下”,也是造就我們的“當下”。我們的時代是如此病象百出,我們的精神是如此萎縮低迷。在這樣的“當下”,我們的詩歌怎麼了?我們的詩人又表現出怎樣的姿態?

詩歌曾經讓多少人如癡如醉?但在這個“去中心”或者說缺乏中心的文學邊緣化時代,社會的轉型改變了人們的倫理價值觀,擁有扎實的科技知識與本領已日益成為社會大眾普遍追求的生存需要,而對文學的熱情則退到了非常次要的位置;此外,廣播、電視、網路等大眾傳播媒介的日趨豐富,不可避免地會佔領原本屬於文學的地盤,將文學逼向邊緣。正如雷達所說:“它更象一個飽經滄桑的老漁夫……它只能時時興起英雄遲暮之歎,獨自品味生存競爭的淒涼。”所以,經歷過爭相傳誦、街談巷議、大紅大紫的詩歌,已不再是萬眾矚目的焦點。著名詩人葉匡政甚至拋出重磅炸彈,列舉了“十四種文學死狀”,不無偏激但卻令人為之絞痛地宣稱:“文學死了!”詩歌乃至純文學的現狀竟如此讓人感慨、令人唏噓、催人潸然落淚。

詩人的境況更是一落千丈。面對社會生活的急劇變化和物欲橫流的甚囂塵上,我們這些脆弱而敏感的詩人更顯得惶恐不安。那曾經讓我們為之驕傲,也讓人們羡慕不已的“詩人”光環早已黯然失色。在當下的各種公開場合,有誰被稱之為“詩人”,多半不是榮耀,而是尷尬;在這個“笑貧不笑娼”的當下,“詩人”或許還不如“妓女”、“二奶”之類的稱謂讓人引以為榮。“詩人”甚至已經淪落為貧窮、寒酸、迂腐、愚蠢的代名詞。

在這樣的境況下,神聖的詩壇事件不斷,聖潔的繆斯蒙盡羞辱。以著名女詩人趙梨花幾年前的幾首的廢話詩為導火索引發的“梨花體事件”,讓大眾把詩人狠狠地“惡搞”了一把,也讓這個被人稱為“詩壇芙蓉姐姐” 的詩人大大地“火”了一把;80後代表韓寒在博客上接連發表《現代詩和詩人怎麼還存在》、《堅決支持詩人把流氓耍成一種流派》等文,放言“現代詩歌和詩人都沒有存在的必要”,讓這個“無知者無畏”的少年如願已償地成了媒體關注的焦點,也因此賺足了眼球。餘音未落,物主義代表詩人蘇菲舒便激進地或者不知羞恥地上演了一出裸體“挺趙”鬧劇。難道中國的詩歌,真的到了需要裸體朗誦的時代?中國的詩人,真的到了必須光著身體寫詩、讀詩的時候? “脫衣服”沒有“除去詩歌枷鎖”,卻因裸體誦詩而被警方拘留;裸體救不了詩歌,只能加速詩歌的衰落;無恥救不了詩人,只能導致詩人的墮落。還有,一個名為《獵戶星免費線上寫詩軟體》的網站主頁這樣寫道:這是一款線上“國家級”寫作軟體,作為一名“國家級詩人”的你,不到60秒,你就可以寫成一首“國家級”的好詩!這種“作詩機的出現使得現代詩歌和詩人更是顏面無存。

詩壇“亂”了,詩人“暈”了,詩歌“慘”了。我們的詩人缺少對現實生存的精神超越,缺少對時代生活的整體性把握能力,缺少深邃的歷史目光,缺少深厚的文化積澱與精神儲備,缺少鑄造人格精神的創造能力。他們對現實生活的熱情與激情降溫了,對大眾的同情心、對社會的責任感、對人類歷史發展的人文關懷淡漠了。當然,他們最大的缺失,就是沒能在時代大潮的蕩滌中堅守生命的高度、精神的聖潔和人格的獨立,而是沉淪為令大眾不屑一齒的“肉食動物”。他們不再是把詩歌作為抒寫生命的方式而為之傾盡心血,詩歌成了相當一部分人詩人的自我消遣,甚至欺世盜名或者別有用心的工具。這種狀況,正如雷達先生在《當前文學創作症候分析》中所言,“首先是生命寫作,靈魂寫作,孤獨寫作,獨創性寫作的缺失”,當然也就不可能創作出足以震撼人心的精品。詩壇流行的、詩人熱衷的,不是孤芳自賞的晦澀難懂,就是口水淋漓的滿紙荒唐,語言粗俗,矯揉造作;不是追腥逐臭的污穢遍地,就是毫無自尊的身體寫作,甚至津津樂道不無欣賞地表現欲望、展示醜陋;不是沉湎於瑣屑的生活小事,就是宣洩小資情調的“個人寫作”(並非“個性寫作”),執意抒寫極端個人化的情感,平庸低俗,淺薄無聊。他們用遠離生活的自言自語、胡言亂語甚至瘋言瘋語曲意迎合和自甘墮落,製造了一大堆無人問津令人鄙視但卻自以為是的語言垃圾。這當然更不能觸動人們的靈魂,引發人們心靈的共鳴,致使詩壇陷入了看似熱熱鬧鬧實則缺乏活力的低谷。

所以,精神的低迷,必然導致詩壇的低迷。或許,正如筆者在《網路詩人的精神境況》一文所說:“詩歌的發展與時代的精神、與詩人的精神如影隨形。我們有理由相信:唯有走出精神的缺陷,才有詩歌的真正振興!”

 

2007-5-20寄自陝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