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心而寫,精心來改

 

有人說:微型詩是行數最少、表現最精、詩意最濃,以片言隻語奪人心魂的最高藝術,這是很有見地的。但怎樣寫好微型詩,達到這個三最的最高境界呢?竊以為必須隨心而寫,精心來改

 

為什麼要隨心而寫?我一直強調,微型詩是一種靈動的藝術。它是詩人突如其來的一個念頭,是茅塞頓開的一個感悟,是生命中的一次感動,是一個瞬息即逝的發現,是思想的火花一刹那間詩意地綻放。

 

微型詩的靈動,首先表現在它的突發性,什麼時候到來、怎樣到來,這是不可知的;其次,是它的頓悟性,一旦到來,猶如一道閃光,一下子激起我們的詩情;第三,是它的亢奮性,常會使詩人產生一種身不由己、欲罷不能的感覺,思如泉湧,情如狂濤,思想、情感在飛騰,寫作時不必字斟句酌,下筆如行雲流水;第四,是它的短暫性,真有點像曇花一現的樣子。這麼說來,寫靈動的微型詩,其實靠得就是捕捉靈感了。可見,寫微型詩,要有靈敏的感知、靈活的思維、靈巧的詩藝。或許,這三靈對於微型詩創作也是至關重要的。

 

當然,機遇偏愛的是有準備的頭腦,靈感是不會降臨到那些對生活一無所知的思想懶漢頭腦中的。靈感產生的首要前提是詩人對客觀事物的深廣認識和在藝術創造上的不倦努力。詩人必須有一個長期積累、反復思考、以至殫精竭慮的實踐過程。如果閉目塞聽、渾渾噩噩、無所用心,是不可能獲得靈感的。古人曰: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靈動的微型詩是苦思冥想不出來的,正如微型詩家穆仁先生所說:搜腸刮肚擠出來的,大抵是翻白的死魚;無意間撞響你心弦的,那一兩句則可能形成氣候。所以,實在寫不出來的時候,不要強求自己,靜下心來,多學習一些,多思考一些,可能比難產更有益處,也更快樂一些。

 

當然,要寫好微型詩也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現在有不少人都實踐微型詩的創作,但真正優秀的作品不多。不錯,微型詩是靈感的火花,靈感所至一揮而就,不需要過多地思考和整理,甚至不需要特別的過濾。但如果就此滿足,則無疑是一個誤區和盲點。事實上,所有真正有分量的作品,不論詩歌的長短,不論詩歌的形式,都必須經過磨礪、經過推敲。所以“隨心而寫”之後,更應精心來改。于沙將這個過程形象地稱之為“熱製作”和“冷處理”。他說:“當靈感這個不速之客拍門而入,挑動了詩興時,便揮動筆,不管三七二十一,嘩嘩地往下寫,寫成什麼樣算什麼樣,這叫‘熱製作’。‘熱製作’具有突發性、短暫性,其產品還只是個‘坯’,需要在新冷靜下來之後,一一地進行檢點、推敲和打磨,這叫‘冷處理’。‘冷處理’的過程,也就是反復刪改的過程。”“刪改,就是去蕪雜、剪旁枝、除閑言、滅贅語;就是煉字、煉句(就語言來說,就是‘文字選美’);就是對所抒之情,提純並加強濃度。這些,都是圍繞煉意進行的。”

 

我們不妨舉個例子。麥芒以一行詩《霧》:“你能永遠遮住一切嗎?”蜚聲國內外,從而改變了人生命運,已成為當代中國詩壇的一段佳話。這首詩構思精巧,內涵豐富,頗具張力,因而廣為流傳,影響深遠。關於這首詩的產生,艾自由(麥芒之子)在一篇文章中寫道: “事情是這樣的:1974年父親出差去四川省滬州市。當時滬州長江大橋尚未修建,霧氣沉沉,輪渡無法過江,他在等候的幾個小時中,坐在車媯L事,便以《霧》為題構思了一首20餘行的政治抒情詩,從霧的形成寫到霧給大自然和人類社會帶來的種種災難。後來定稿時覺得留下‘你能永遠遮住一切嗎?’這一行,就足以表達出對林彪、‘四人幫’倒行逆施,瘋狂迫害革命幹部和知識份子的憤慨之情,詩的覆蓋面與韻味反而比原先20幾行還要大得多,深邃得多,於是將前面寫的全部刪去。此詩發表在197910月號《詩刊》上,《霧》只有一行九個字,是新時期以來國內發表最早的‘一行詩’。 ”

 

據說,龐德的《在地鐵車站》:“這幾張臉在人群中幻景般閃現,/濕漉漉的黑樹枝上花瓣數點。”這首詩的靈感得自于作者一次在巴黎乘地鐵時,在車站黑壓壓的人流中偶然瞥見幾個一閃而過的美麗面孔。這種印象反復折磨了一年多,先寫了三十行詩,半年後壓縮成十五行,最後才提煉成這麼高度簡潔的兩行詩。

 

 所以,“寫詩容易改詩難。難就難在:一、改詩,要敢於肯定該肯定的,否定該否定的,這就要求比寫詩有更高的審視力;二、發現了原作中有不妥(或不理想)的字、詞、句,要用最理想的字、詞、句取而代之,這就得比寫時具有更高的鑒別力和表現力;三、改詩時,作者又是讀者。他作為讀者的欣賞水準,高於他作為作者的欣賞水準時,他才有可能去粗取精、除偽存真,直到為錦添花。這就很不容易!由此可見,只有具備較高的創作能力,同時又具備較高的鑒賞水準,且具備迎難而進的精神,才有希望改出好詩。” 要創作出精品,就必須重視修改。強調兩點:其一,每寫出一首微型詩,都要精雕細琢,力求打磨成精品;其二,寫不出來的話,回過頭看看自己的舊作,再精心改一改,或許也是一種收穫。

 

還是以拙作《一粒沙中世界》媄銂漱@段話作為這篇短文的結語吧:“寫微型詩靠的是捕作,寫成則需要錘煉。捕作微型詩靠靈感,錘煉微型詩靠技巧;捕作是意在筆先的靈動,錘煉是落筆之後的雕飾。捕作的是原始的,自然可能是粗糙的;而錘煉是一個淘金的過程,必須打磨掉所有的沙粒,留下金子般最純最美的詩句。”


 

于沙,《於沙說寫詩》,銀河出版社,200410月第1版,第167

艾自由,《麥芒詩歌漫議》。關於《霧》的修改,詩人麥芒在

于沙,《于沙說寫詩》,銀河出版社,200410月第1版,第169

寒山石《一粒沙中見世界——微型詩絮語》,《中國微型詩》總第5 期,見寒山石著《滴水藏海——當代微型詩探索與欣賞》,中國圖書出版社,20066月第1版,第86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