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詩的表現

 

瞬間迸發的最燦爛的火花

 

微型詩是一種奇異的微雕藝術,在表現上必須做到暫態、新奇、靈巧、美妙、自然。

 

第一暫態

 

胡愈之先生指出:“小詩的長處是在於能捉住一瞬間稍縱即逝的思潮,表現出偶然湧現到意識城的幽微的情緒。”(《最近的出產》)周作人在談論小詩的創作情形時,這樣說道:“我們日常的生活堙A充滿著沒有這樣迫切而也一樣的真實的感情;他們忽然而起,忽然而滅,不能長久持續,結成一塊文藝的精華,然而足以代表我們這刹那的內心生活的變遷,在或一意義上這倒是我們的真的生活。如果我們‘懷著愛惜這在忙碌的生活之中浮到心頭又復隨即消失的刹那的感覺之心’,想將它表現出來,那麼數行的小詩便是最好的工具了……”(《談小詩》)這段話準確闡明了微型詩的文體個性,就在於對瞬間的生命感悟、偶爾的心血來潮、須臾的靈感來襲作及時的記錄和適宜的書寫,這種寫作在某種意義上也正是在記錄“我們的真的生活”。由此可見,微型詩的情感抒寫具有短促性、集中性和一次性等特徵。可以說,微型詩是撕破長空的一道閃電,是裂石驚天、瞬間炸響的一聲霹靂。微型詩正是一種瞬間的藝術,是瞬間迸發的最燦爛的火花,是瞬間展現的最卓越的才華。”寫微型詩靠的是頓悟,是靈感,是秀韻天成,而不是“擠牙膏”。

 

第二新奇

 

 賦詩是一種創造性的勞動,創新是詩的靈魂。沒有創新的作品,談不上藝術,是沒有生命力的。務必自覺追求新的意境、新的表達方式、新的高度、新的技巧、新的意趣、新的美學原則。所謂“新”,就是構思新穎,不落俗套,體現出詩人“獨特”的審美感受和創作風格。任何一首優秀詩作都有它“耳目一新”的功能,微型詩也不例外。新穎同樣是微型詩最基本的特徵。創新,是微型詩的生命。

做到“新”,首先要有獨特的“發現”。如果能通過新鮮而獨特的構思,獨闢蹊徑,開創新意境,就會給讀者帶來新的感受,新的啟發。為此,既要求詩人的感情必須是真實的感受,只有最真實的感情才能打動讀者的心,引起讀者的共鳴;同時要求詩人必須開掘深入一些,發掘出新的詩意來。 如吳警兵的《荷花》:“在這個紙醉金迷的世界/出淤泥而不染/那還有立錐之地嗎”。古往今來,詠荷之作何止千萬,但大都是抒發潔身自好的情懷。而本詩的作者卻從一個全新的側面詮釋了這個古老的命題,讓人耳目一新。

詩歌的題材是豐富多彩的。即便是同一題材的詩,因詩人的經歷、視角和感悟不同,也呈現出繽紛燦爛的壯觀景象。蔡培國的《月》很獨特。他用扁擔來形象月,“一條銀色的扁擔/ 這端天涯  那端/故鄉”。鄧文國的《月亮》,也很新奇,“從青蛙的嘴/逃出來/鑽進那朵雲”,月亮,帶著朦朧的面紗,慌亂地“從青蛙的嘴堸k出來”了。若冰的《月亮》,兩句詩表現了月的疼痛,是“一枚掛在天海的傷口/正流動著透明的思念”。

瀑布,是詩人筆下的常客。詩仙李白就有“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的絕唱。當代已故女詩人熊雅柳僅用三行11個字就唱出了大氣磅礴的頌歌:“水/一旦站起來/便高過了雲。”最早命名微型詩的老詩人蔣人初,則用“披著白髮/哈哈大筆/唾沫淹沒了城市的喧囂”這樣形象逼真和擬人化的語言,道出了瀑布豪放、樂觀的性格。

 做到“新”,還要有獨特的“表現”。表現手法的新奇,突出地反映在意象的捕捉上。意象捕捉到了,詩的生命自然就會生動活潑起來。比如郭沫若的《白雲》:“白雲呀!你是不是解渴的淩冰/我怎得把你吞下喉去/解解我火一樣的焦心?”就是將白雲” 新穎地喻作 “解渴的淩冰

 馬瑞麟的《唐詩》:“唐朝的黃金沒有照亮歷史/照亮歷史的是唐朝的詩”。唐詩是中國詩的最高峰。要寫出至少四句八句。可是馬瑞麟只用了兩句。“黃金有價詩無價”,把詩寫得精深博大。

再如拙詩《煙囪》:用黑色的槍口/射落長空的鳥鳴。甲也先生評價說:“在這堙A煙囪被描寫成一支支黑色的槍口,在它的噴雲吐霧中,長空的飛鳥被殺害殆盡。詩人正是用這個帶有悲劇色彩的意象,表達出對大氣污染,生態失衡的深切關注,從而呼籲人們珍愛自然,保護環境。”

 

第三靈巧

 

 寫微型詩,要做到奇思妙想,輕盈靈活,以獨具慧眼的筆法使人為之震動。所謂“巧”,就是指詩人對生活素材巧妙地剪裁和提煉,能過巧妙的藝術手段把生活的本質或規律藝術地展示給讀者。

如黃士如的《狼和小羊》:“狼摟著小羊說/別怕 就吻一次”,可謂驚心動魄事,惺惺溫柔語,虛偽殘暴,對比強烈,令人一見難忘。巧妙。不比尋常的構思,讓人意想不到的表現手法,承載著微型詩活潑鮮亮的生命:

如王爾碑的《山寺》:“陳妙常換上迷你裙下山去了/敬香者的熱淚打濕了蒲團/彌勒佛一笑置之”,讓舊戲曲《陳姑趕潘》堛熙祐拳`穿上當代的迷你裙,使時空變形錯位,平添喜劇色彩。陳妙常、敬香者、彌勒佛三個登場人物潛臺詞豐厚,矛盾衝突激烈。三行微型詩,滲入幽默,卻更雋永,宛如舊劇改編或故事新編,一出社會轉型期常見的現代戲,意味深長,耐人咀嚼!

穆仁的《蝸牛的評價》:“用蝸廬丈量虎穴之後/蝸牛搖頭道:‘大而無當!’”荒唐情節真切寫,刻畫“凡事以我為準”者的神態,莊中見諧,令人發粲,不失為一則精短的故事新編。

魯守華的《小河》:“小河為我們出版了/一本光著屁股/戲水的詩集”。一種解構典雅融進凡俗的好詩。自然界的小河,竟然成了人類社會的出版社,為詩人出版了他光著屁股的詩集。妙!幼時的風景,簡短的幾句,刻畫得淋漓盡致,童趣盎然。

總之,藝術構思的“巧”,是在長期創作實踐的基礎上形成的。藝術構思要做到巧,來源於豐富的生活積累,對生活的深切感受,要有淵博的知識,深厚的藝術修養,更要結創作有不辭勞苦的精神。

 

第四美妙

 

美妙,就是要寫得意境優美,賞心悅目,使人獲得美的陶冶和享受。

劉半農的《母親》黃昏時孩子們倦了睡著了/後院月光下,靜靜的水聲/是母親替他們在洗衣裳,用月光如瀑、水聲靜靜的意境,烘托出母親的辛勞;

臧克家的《會合》:“晚潮從海上來了/明月從天上來了/人從紅樓上來了”。晚潮、大海、明月、長空、身影、紅樓,好一副色彩絢爛的意境;

郭密林的《後窗》:“三月的黑色的燕子一句/一句,斜進雨後的/山霧中”。打開“後窗”,便是打開一副令人心曠神怡的風景。“煙雨疏疏覆綠苔,海棠時節燕歸來。”詩人憑窗而望,“三月的黑色的燕子”軟語多情,輕盈俊俏,在春光明媚的原野上,拂花梢,銜雨泥,貼地爭飛,看盡豔花垂柳。最讓人叫絕的是,那聲聲呢喃,“一句/一句”,詩行一般“斜進雨後的/山霧中”,斜進一片煙雨濛濛。遠山如一線眉黛,若隱若現,黑色的燕子就這樣融入了遠山美麗的朦朧中。從近處的實景,到遠處的虛景,意境闊大,詩意淳厚。詩人則專注而沉默、平和而寧靜地站在窗前,試圖與一絲和風握手,試圖與一隻燕子交談,試圖與一座遠山對話麼?三月的燕子牽引著詩人的目光,也牽引著詩人的思緒,把詩人的心靈放飛在一片遼闊的天空。

甲也的《搖籃》:“夢在床上搖著水中的月亮/誰的足尖  淩波輕點/綻開了滿湖的笑厴”。在靜謐的夜晚,在皎潔的月光下,動人的搖籃曲在心靈的琴弦上悠悠蕩起。而甲也的這首《搖籃》,正是撥動我們心弦的纖纖手指。月光輕灑,搖籃如同靜靜的湖面,向四面八方,也向我們的心上蕩開一圈又一圈微波。這首微型詩動中有靜、靜中有動,意境優美、柔美而又甜美。真想嬰兒般躺在月光下的搖籃中,享受這遠離塵世喧囂的靜謐和無邊無際的純淨。

楊光的《窗口》:“雲的天黛色的的山,一線/船撞響了濤聲,有鷗鳥/點點 ”。雲天蒼茫,青山連綿,浪遏飛舟,濤聲澎湃,鷗鳥點點,好一幅中流擊水圖!一首微型詩,竟容納了如此宏大壯闊的景象。

 

第五自然

 

詩法自然,有兩個含義:其一,寫詩技巧高超,遣詞造句自然流暢,不事雕琢,不著痕跡;其二,感情自然流露,率真質樸,動人心弦。也就是李白極為推崇和實踐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所謂自然美是也。金人元好問《論時三十首》說得好:一語天然萬古新,豪華落盡見真淳,詩歌的自然之美,簡樸其實來自紛雜,清純緣自洗盡鉛華。自然質樸,簡潔流暢的詩風,應該是詩人苦心追求的最高藝術境界。因為詩意不是形容出來的,它是由詩歌語言本身的張力散發出來的光芒,它來自生活,來自詩人靈動的思想和獨特的發現。

心性識見勤修煉,妙詩奇文自然來。濟慈在致泰勒的信中說:“詩的感染力不應該是不充分的,只使讀者屏息,而不使他滿意。想像的浮起、進展和沉落應該如太陽一樣,很自然地降臨他身上,照耀著他,然後沉靜而壯闊地落下,把它遺留在絢爛的落日餘暉堙C……由此我想到詩的另一個準則——如果詩的產生不像樹葉萌發那樣自然,倒不如不要產生”。我以為,微型詩是不經意間'來的,而不是苦思冥想'出來的;或者說,是情不自禁出來的,而不是搔頭弄耳出來的。所以,寫微型詩,要跟著靈感走,陪伴快樂行,腳步越來越輕越來越溫柔,心輕體舒,就像風一樣自由

自然是對做作說的,指的是不做作,不塗飾,不堆砌。真正的詩人不拘于形式,高明的詩人處於自然的狀態下寫出的詩暢如流水。王守勳的《竹》:“每攀登一步/都做一次小結”,就不同於人們習慣上的“氣節”之類的意向,新穎別致。朱自清的《除夜》:“除夜的兩枝搖搖的白燭光/我眼睜睜瞅著/一九二一年輕輕地踅過去了”,餘薇野的《速成》:“栽幾株美人蕉就是美人了/養幾盆君子蘭就是君子了/讀幾首普希金就是普希金了”,都可謂自然明快的佳作。

白莎的《梅園一瞥》:“滿樹的雪花/滿樹的笑聲”, 錢志富教授評其:“這是一首幾乎沒有任何寫作技巧的詩,然而這首詩卻表達了古人所謂‘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的藝術境界,而且寫得很靈動,很凝聚,也很舒放。”

感而發,興盡即止;片言隻語,其意自足,是微型詩寫作的一個特點。這種寫作方式,有時也以“神來之筆”出現在浮想聯翩的文體或日常談話中,濺金碎玉,形成無意為之的“偶得微型詩”。

比如著名小說家汪曾祺在雲南口占《吟潑水節》一行體微型詩云:“被祝福得淋漓盡致!”狀潑水者的諸態,可謂一語破的,窮形極相,味之無窮!此詩以小說家的眼光出之,作者生前並未公開發表過,似乎也無意發表,可謂偶得微型詩妙例。

以行文潔淨、精緻著稱的散文家董橋,其散文集《從前》中不乏此類偶得微型詩。其中提及“歷史的傷痕”的可稱二行體微型詩的那一首:“歷史的傷痕是陳年的風濕,颳風下雨都會痛。”此詩與“喚醒過去的亡靈,為了今天的鬥爭”有異曲同工之妙,讓人思之無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