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詩的焦點

 

以睿智的目光激情抓拍

 

微型詩精短的體式決定了它必須有十分鮮明的焦點,才能璀璨地閃光。有論者指出,微型詩,就是一首詩歌的詩眼,即一首詩中最讓你感動的句子,它是這首詩的核心部分。雖然筆者對這種觀點並不贊同,但它從一個側面也反映了微型詩焦點集中、明確的顯著特徵。

 

第一抓拍亮點,攝下讓人心靈為之震撼的瞬間

 

微型詩如同一個小小的取景框,詩人如同一個攝影師,需要以睿智的目光激情地抓拍,攝下讓人心靈為之震撼的瞬間。

如冰心的《春水·三十三》:“牆角的小花/當你孤芳自賞時/世界就小了”。只是一個小小的鏡頭,卻彰顯出詩意的哲理。牆角的花”是詩人獨特的發現;用來形容孤芳自賞者,準確生動。思之深刻、情之幽微,詞之簡潔,恰倒好處。

宗白華的《系住》:“那含羞伏案時回眸的一瞬/永遠地系住了我橫流四海的放心”。妙在題目“系住”二字,讀者一看,不自覺問:“啥‘系住’啥呀?”忙讀之下,原來是作者愛人“伏案時的回目一瞬”如‘捆仙索’系住他了不羈的心。‘捆仙索’的魔力就在那‘含羞’二字,否則“橫流四海的放心”豈能隨便被‘系住’。美學家的筆端,別有一番情趣。就是巧妙地抓住了含羞伏案時回眸的一瞬這個瞬間,把激蕩人心的情懷寫得盪氣迴腸。

汪靜之《過伊家門外》:“我冒犯了人們的指摘/一步一回頭地瞟我意中人:/我怎樣欣慰而膽寒啊。”這種在愛情中讓人難受而美好的感情,一如飄逝的雲霞,當今很難出現。環境污染,使山川城市變色;精神污染,使人們失去了羞澀,更莫說膽寒了。不過,愛本是兩人間的事,與不相干的人有何涉?當今在熱戀中的人們已夠大膽了,但請感受一下老一輩詩人的情思吧!他們那種膽怯,未必沒有可愛的地方。

姚益強《縴夫》:“一聲高亢的呼喊/拉直了/嘉陵江曲折的岸”。無論是在烈日曝曬下,還是在狂風暴雨中,縴夫們都背負纖繩,爬行在沙灘和岩石上,千言萬語也難以訴說其艱辛于萬一。但讀"拉直了/嘉陵江曲折的岸"一句,一切都在其中了。變形和通感使詩達到高度的真實,高度的濃縮。以極度的誇張,頌陽剛之美,相形之下,那軟綿綿的<<縴夫之歌>>便實在無意思了。

曹增書的《笑》:“倚著春俏麗的肩膀/秋,憨厚地笑了”。這首詩是“春花秋實”的形象化表現,詩人妙用擬人化手法,一倚一笑,一憨一俏,形象生動,情趣盎然,真是一幅奇妙的鏡頭。 

 

第二昇華沸點,寫出動人的詩篇

 

激情噴發,情真意切。嚴羽說:“詩者,吟詠性情也。”葉燮說:“詩是心聲,不可違心而出。”白居易說:“詩者,根情,苗言,華聲,實義。”李季說:“詩,是詩人對社會生活在他頭腦中引起的激情的自然流露,每一行詩,都是心靈激動的記錄。”艾青說:“詩的情感的真摯是詩人對於讀者的尊敬與信任。”“詩與偽善是絕緣的,詩人一接觸到偽善,他的詩就失敗了。”沒有情,無以談詩,不抒真情,就算不得詩人。

詩必須說真話,抒真情。真者,精誠之至也。不精不誠,不能動人。故強哭者雖悲不哀,強怒者雖嚴不威,強親者雖笑不和。真悲無聲而哀,真怒未發而威,真親未笑而和。真在內者,神動於外,是所以貴真也。(4)” 只有為真情所動,才可能寫出動人的詩篇,只有你自己流著淚寫出的東西,才可能讓讀者為之流淚。

伊凡《炊煙》:“植在骨髓堣ㄣ痕獄......  “植在骨髓堙赤滷◎P是對故鄉一草一露的眷念,對故鄉發展的矚目與祝福,對親朋、恩師、童年夥伴的懷念與問候,這一切都揮之不去。炊煙雖輕,骨髓心底思魂無窮......

張明昭的《清明》:“刻骨銘心的痛,摔成/失魂落魄的雨/心的墳塋,揪出片片綠”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這是自然天空的風雨,帶給人們的一種心理感受。而情感天空的風雨,帶給人們的心靈,卻是傷心或慘痛了。清明時節,懷念逝者,詩人禁不住淚雨紛紛。“失魂落魄的雨”竟是由“刻骨銘心的痛”所“摔成”的!情之深深,意之切切,盡在紛紛雨之中! “心的墳塋,揪出片片綠”,一個“揪”字,“揪”出蔥郁的、無盡的追思。

傅月心的《感動》:“一背包叮嚀 好重/回首 您的白髮/還在老樹下 揮舞晚風”,啟用了藝術剪裁的手法,概括出三個典型的鏡頭,完美一幅人間的真情圖畫:“叮嚀”為一個背包,怎麼重法,詩家語也;“回首”也是“您的白髮”的人生感歎,令人淚下。

 

第三突破盲點,寫人之所未寫

 

善於發現人們認識上的盲點,也就是未曾察覺或者不易察覺的事物,寫人之所未寫,道人之所未道。

如孔孚的《渤海印象》就是一個奇妙的構想:“霧散去/風劃一個舢板/上邊站著太陽”。

再以臺灣詩人瘂弦的《曬書》為例:“一條美麗的銀蠹魚/從水經注婼w緩遊出”。把書蟲比喻為銀蠹魚,並用水經注把書本和書蟲的關係連結起來,說明曬書時書蟲爬出書本,變得非常形象化而生動。

潘漠華[小詩·之二]:“七葉樹啊,/你穿了紅的衣裳嫁與誰呢?”紅色,一種開放色,穿紅色衣裳的女子也一般比較開放。舊時也有沒嫁出的女子穿紅衣裳。現在倒是不少女子出嫁時,不穿紅衣裳了。不過七葉樹穿了紅衣裳嫋嫋婷婷的樣子,倒是很像一個美麗而開放的新娘呢!這種詩可以說是一回頭就能寫出的好詩,只是看你有沒有詩意的發現?

江改銀的《小草》:“一首小詩/在春的雜誌一版再版”。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小草’如能像小詩那樣,在春的雜誌一版再版。那麼,這樣的小草,就會在春的大地,越來越茂盛。由小草變為大樹,也不是不可能。

蔡國培的:《雜感》:“攙扶別人走崎嶇路/不如將路鏟平” ;《陷阱》:“通向阱口的/往往是一條鋪滿鮮花的路”;《窗簾》:“陽光/也有不受歡迎的時候”。用常情常理寫詩,詩就平平常常。用非常情常理寫詩,詩就出現險峰深溝。《雜感》的不滿,《陷阱》的誘惑,《窗簾》的反說,都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顯得詩非尋常之意。

張明昭的《臘梅》:“在寒冬的額頭/吻上  春天的口紅”,將臘梅擬人化,說臘梅是一位帶口紅的現代女郎,她在嚴冬的額頭上吻上了春天的口紅,寫得溫婉可喜,新穎別致。

伊凡的《露珠》:“孕育一夜的詩句/全被晨曦收藏”,把自然界的露珠,比喻成孕育了一夜的‘詩句’,而這些‘詩句’又被一位名叫晨曦的收藏家‘收藏’,比喻新奇,想像奇妙。

張勵志的《小溪》:“倒下是張琴/站起是瀑布”。作者在“倒下”與“站起”的對立中,巧妙地經營主題。並用貼切的“琴”和瀑布的形象緊扣主題,讀後令人神往。

再看新綠的《小溪》:“鬱鬱的叢林/流出/一支彎彎曲曲的孤獨”。 小溪的意象,在詩人的眼堙A通常都是一種明麗的。它潺潺奔流,在山澗,在草叢。但從一著筆,就把意境淡化了,“鬱鬱的叢林”,顯然是抑鬱的場景,這勢必決定了下面流出的“小溪”的特徵是非“明麗”的,是反常態的。果然不出所料,詩人的落筆是“孤獨”,是“彎彎曲曲的孤獨”,“彎彎曲曲”既寫出了小溪的特徵,也把“孤獨”的影像描摹的生動曲折,給人更加恬淡的感傷,讓人縈懷,揮之不去。

 

第四選準切點,小視角切入,大眼光構思

 

詩歌需要飛揚,但詩歌更需要形而下的泥土,有時候,詩歌該在哪塊土地上紮根,比詩歌的靈感更重要。靈感往往是詩眼之所在,它讓一首詩吮吸盡所有的意象,讓詩的境界在霎間得到提升;然而,詩的切入點,詩的最終歸宿,它該在哪裡落定,卻是詩的生命所在。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它是所有技巧的安身之所。著眼點和切入點的選擇是至關重要的。品質上乘的微型詩在抒情寫意時,一般都有一個精巧的著眼點和切入點。從思維上看,小視角大眼光。微型詩總是從一個局部、一個側面來反映生活,抒發感情,做到以一馭萬,見微知著。所以寫微型詩,應該是一種小視角切入,大眼光構思。所謂小視角切入,是指微型詩是將最機敏的智慧聚集在最閃光的一點,抓住事物最突出的特徵抒寫的精微詩章。作用力和受力面成反比。集中一點,用千鈞之力,方有震撼力。所謂大眼光構思,是指微型詩創作應有廣闊的視野、開放的思維和豐富的內涵。一個好的切入點是決定任何作品成敗的關鍵,對於微型詩更是如此。當然,這取決於作者自身的靈氣、素養和智慧。

鄧芝蘭 []:“我最喜歡紅日高懸時/你的謎語/被晨風一一解破。”誰不想解破霧的謎語呢?寫霧的詩不少,像這樣信心十足,充滿樂觀的詩似不多。記得這是1996年,寫微型同題詩時,詩人別出新意寫的。當時不少的‘霧’已在微型詩壇瀰漫,而女詩人卻預言紅日高懸時的微風,會破解霧的謎語了。

劉德鑫 《人民英雄紀念碑浮雕》:“從歷史探出頭/冷峻審視/晚生代的每個腳窩”。這首微型詩一改讚頌人民英雄的傳統視角,由“浮雕”凸現,寫英烈“從歷史探出頭/冷峻審視/晚生代的每個腳窩”,蕩人魂魄,字字千鈞。的確,建造人民英雄紀念碑,並不僅僅是為了瞻仰先烈、緬懷先烈,更重要的是為了告慰先烈、無愧於先烈!看吧,先烈們正從血與火鑄成的歷史中探出冷峻的目光,嚴格地審視著我們這些“後來人”的每個腳窩。面對此情此景,請問,你到底邁開了怎樣的腳步?

又如,同樣是寫太陽,詩人們從不同的視角出發作了獨特的發現:“燧人氏死了/他的頭顱成了高懸天空的化石”(黃興邦《太陽》);“如血的落日/斜掛古江州/可是巴蔓子自刎的頭”(梁上泉《微型詩書·一》);“火辣辣/嚴父的臉/愛是你的內涵”(顧克華《日》);“瞧那明晃晃的金幣/正以慈懷/普渡眾生哩”(夢如《驕陽》);“一樽巨大的金杯/盛滿了豔燙的酒汁/溢滿天空”(單俊雄《落日》);“一粒滄桑的種子”(王夢澄《夕陽》);“一個碩大的蛋黃/從海的口中噴出/在浪尖上跳蕩”(吳戰林《觀日出》);“在渭水堛a動/雄性的潮/越過新岸”(趙發魁《渭河太陽》);“雨天,/太陽在哪兒?/躲在烏雲家堙芋]胡鵬南《太陽》);“喝了一滴酒/醉倒在群山”(蔣人初《夕陽》);“累了/躺入海中———乘晾”(伊凡《仲夏落日》);而孔孚的《大漠落日》:“圓/寂”,則把太陽寫得出神入化了……把太陽喻為以上種種不同的鮮明的意象,都蘊含了太陽那雄渾、壯麗景象,但卻各有千秋。

 

第五猛擊一點,盡情地潑灑智慧的亮光

 

抓住所思考的詩的焦點,才能獲得無上快樂的感受。若是抓不到詩的焦點,便摸不著詩所表現的標的,看不懂究竟為什麼寫出這種詩的語言,想不透詩的意義性。“寫長詩如同長跑,須講求氣韻,穩健自如;寫微型詩如同拳擊,須拼盡氣力,猛擊一點”,(26)抓住最閃光的一點,盡情地潑灑智慧的亮光,以最簡潔的筆法勾畫出最壯闊的場景,以最精當的佈局營造出最優美的意境。

張天授的《小桔燈》:“九十九歲的冰心奶奶走了/她是提著那女孩做的小桔燈上路的/孩子們的心中永遠亮著小桔燈的故事”。正是抓住冰心的名作《小桔燈》這個關鍵點著力用筆。

王爾碑的《墓碑》:“葬你/於心之一隅我就是你的墓碑了”,也是抓住“墓碑”這個形象,以奇巧的構思取得震撼人心的藝術效果。

蔡培國的《牧人》:“鞭子一甩/草原就抽響了/羊群———滾向天際”。不說鞭子抽響羊群,而說鞭子抽響草原,羊群如雲滾向天際,是一種氣勢宏大的誇張,不僅意象更為生動、飽滿,意境也更為悠遠、傳神。

姚益強的《縴夫》:“一聲高亢的呼喊/拉直了/嘉陵江曲折的岸”。以極而言之的手法,寫嘉陵江縴夫印象,變幻多姿;把川江號子的“呼喊”與“拉直”的纖繩連接起來,由聽覺轉換為視覺;接著又由視覺轉為心象,讓“拉直”與“曲折的岸”結合在一起,造成“緊繃的纖繩”與“拉直的岸”二者意象的疊印,通過想像的激發,“拉直”“曲折的岸”的“事中無,意中有”的意境遂躍然而出,突現于讀者心上,產生了奇妙的詩趣。這正是此詩膾炙人口藝術效果強烈的原因。

伊凡《瀑布》:“柔軟的水/一旦挺起 聲勢/誰能掩蓋得住……”。出彩的句子,讀起來有很美的場景感,飽含哲理而且鏗鏘有力,猛烈地撞擊著讀者的心弦,我不禁想起了一句古語:“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首詩,是精品中的精品:從語言層面看,很平實,很凝練,沒有任何拖遝的片語,高度的概括性,準確而有力度。從意象層面看,灑脫空靈,意象擴張得很充分。從意境層面看,意蘊深,氣度大,弦外有音,蒼涼曠遠。文字最大限度地向內凝縮,蘊涵卻最大限度地向外延伸,詩人對意境捕捉之精妙,由此可見一斑。

伊凡的《歲月》:“一把行走的鐮”。歲月似那涓涓溪流,滋潤著我們每個人的心田,使我們把希望生長,把願望收穫。我們彷彿是茫茫原野上的拾荒者,揀拾著歲月對我們的饋贈。雖然我們無法使歲月駐留,但我們可以把信念攥在掌心,把勤奮刻進掌紋,把命運握在手中,舞動一把“行走的鐮”,就一定能夠舞出沉甸甸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