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詩的內涵

 

在有限的空間拓展出無限的內容

 

山水于領袖顧盼,情愫于方寸卓然。微型詩景不盈尺而遊目無窮,必須短中隱長,小媗膉j,其內涵具有無限的豐富性。所以,創作微型詩:

 

第一要空靈,拓展無限空間

 

繪畫講究空白。那空白處,恰是藏神斂韻之所在,靈氣蕩漾之所在。所謂“于無畫皆成妙境”,所謂“即其筆墨所未到,亦有靈氣空中行。”(高日甫)書法講究飛白。那飛白處,每是匠心所運,是神來之筆,最見功力,最見精神。所謂善書者“空白少而神遠,空白多而神密”。寫詩講究虛實,追求性靈。要寫出三分,留卻七分。那留下的大部,恰是詩之要旨,詩之主意,詩之神韻,詩之靈氣。所謂“無字處皆其意”,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袁枚《隨園詩話》云:“凡詩文妙處,全在於空。譬如一室內,人之所遊焉息焉者,皆空處也。若窒而塞之,雖金玉滿堂,而無安放此身處:又安見富貴之樂耶?鐘不空則啞矣,耳不空則聾矣。”袁氏從事理,談到物理,談到生理,落腳點是談詩理,說詩文貴乎“空”,而忌實。空,非空洞,空虛。是筆不到意到,是不寫之寫,是劉熙載所說的:“妙於不言言之,非不言也,寄言也。如寄深於淺,寄厚於輕,寄勁於婉,寄直于曲,寄實於虛,寄正于餘,皆是。”  (《藝概》)微型詩必須借助語言的魅力和意象的創造,形成內在的張力,激發人的思維,方能拓展開廣闊的場景。這空靈之美,也是需要寫的。只是不要寫的太多了;只是不要寫的太滿了;只是不要寫的太實了。

艾青的《無題·三十八》:“寫詩的人從海鷗身上找靈感/海鷗卻忙於從浪花塈銙翩芋C海鷗激發詩人的想像力,浪花卻引起了海鷗的食慾。雖然萬物皆各取所需,人卻在海鷗身上發現的是精神食糧,海鷗只能從現實塈靻它生存的物質。———這也許是浪漫主義與現實主義的區別。至於海鷗如何能激發詩人的想像,不妨多看看大詩人有關海鷗的詩,或到海上感受感受海鷗在大海飛翔時的情景。詩人的精神追求與海鷗的物質欲望迥然不同,縱使今天讀來,也會引發人們對精神與物質悖離的諸多感慨。

詩之劍 《無題》:“在鳥兒飛翔的曲線/翅膀/完成了自己的思考”。生命,因搏擊而美麗;夢想,因奮鬥而成真。思想的翅膀,唯有在飛翔中才能把生命以壯美的狂草,揮灑在藍天白雲之上,實現志在蒼穹的夢想。寥寥數字,以獨特的語感,勾畫出一副壯闊的畫面。

 

第二要含蓄,充滿內在意蘊

 

含而不露、耐人尋味的特點,就是我們通常說的“含蓄”。含蓄就是要“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歐陽修),“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司空圖),即“意不淺露,語不窮盡,句中有餘味,篇中有餘意”。含蓄就是用極少量的具體的可感觸的藝術形象,來表現極豐富的生活內容和思想感情;以瞬間表現永恆,以有限傳達無限,以少少許勝多多許;用富於概括性和內涵豐富的形象去遙指天外,給讀者以想像的無限廣闊的天空。所謂“不著一字”,井非什麼都不說,而是簡練而傳神地勾勒幾筆,點到即止,極富於暗示性,意在言外,使人涵詠想像而得之。有如絕色美人,淡掃蛾眉,不事豔妝,而自覺風韻天然, 楚楚動人。

 含蓄在抒情詩中有著十分重要的作用:詩是精練的藝術。鋪張浪費、拖泥帶水、冗長繁贅都是詩的“癌症”。而含蓄恰恰是使詩達到簡潔、精練,避免瑣細平泛的有效途徑。古人說:“詩貴在有含蓄不盡之意”。含蓄能夠使詩句含滋蓄味,能夠引起讀者的藝術欣賞熱情。所謂含滋蓄味,就是詩句含蘊著“詩味”。詩味是詩人深刻熾熱的思想感情與作品生動鮮明的藝術形象水乳交融的結晶,是詩人的嚮往,追求以及美學理想在詩中融匯而成的沁人心脾的藝術魅力。它是千百年來眾評價詩歌優劣的一個約定俗成的藝術標準。非演釋詮釋,非鋪陳描述,而是妙語連珠,語近意邈,興味無窮。含而不露才耐人品味。

這方面,如劉德鑫《井岡山》:“一根火柴/點燃/天安門的宮燈”。寥寥十幾個字,卻蘊涵著一部艱苦卓絕的革命史。

宗白華的《系住》給我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樣本:“那含羞伏案時回眸的一瞬/永遠地系住了我橫流四海的放心”。試作注釋式解讀:(指代,人,女人)含羞(情態描寫,已情動於中)伏案(動態描寫,欲揚還抑)回眸時(動態細節描寫,忍不住愛意神傳)一瞬(極短的時間)(以上場景描寫:時間,地點,人物——在這樣的環境堙A兩個人註定要發生故事);永遠地(極長的時間)系住了(以實寫虛,多麼牢固)(抒情主人公)橫流四海的(比喻,誇張,艱難的尋愛之旅)放心(雙關,放縱之心終於有了著落)(以上內心活動描寫,故事終於發生了)。這首愛情詩,只抓住了一見鍾情這個片段,既沒談情,也沒說愛,卻把愛情發生時的人,物,景,境,特別是情寫得盪氣迴腸,美侖美奐,何等含蓄,何等耐人品味啊!

言已盡而意未窮詩在詩外,或許都是在講含蓄的道理吧?

 

第三要有神,做到一目傳神

 

有神韻,方有詩韻。如塞風的《贈詩神》:“黃河、長江/我兩行混濁的眼淚……”。詩人哭的誠然是自己的不幸,但又何嘗不是無數個同命運者的不幸,又何嘗不是我們整個國家、整個民族的大不幸?而這樣的不幸,除了黃河、長江——我們中華民族最親愛的兩條母親河——一般的渾濁的兩行長淚,又如何才能夠給以最貼切的表達?詩人把對詩神的敬仰獻給了兩條母親河,獻給了孕育出五千年文明的祖國。在本該直抒胸臆,表達由衷的歌頌與讚美的時候,詩人卻突然筆鋒一轉,以暗喻的手法,讓母親河化成了歌者兩行混濁的眼淚!這種激情的內斂和意象的突兀轉化,不能不激發讀者捫心自問的強烈願望——河水何時變清?祖國何時富強?詩行何時不再充滿憂傷……?這首詩雖然只有短短的兩行,卻載負著詩人深沉的民族情感和對祖國的愛。中華民族苦難深重,詩人怎能不流淚,而淚水之多竟如黃河、長江汩汩日夜奔流不息。這是多麼深沉的憂鬱和痛苦啊!而今這兩行淚水已混濁了,難道不是象徵著中華民族賴以生存的兩條大江被污染了麼?中華民族真的老了嗎?非短短一首微型詩說得明白,但詩人憂國憂民之心已躍然紙上。平平的兩行微型詩,因其獨具特色的巧妙構思和出人意料的表現手法令人過目難忘。,

大路朝天《春》:“濕漉漉的耳/嫩綠的耳朵/從黝黑的樹幹上伸出來 ”。春天是萬物復蘇的季節。北歸的紫燕聲聲呢喃,解凍的小溪水流潺潺。連酣睡了一冬的樹木,也抖了抖身子,把“濕漉漉的耳朵/嫩綠的耳朵/從黝黑的樹幹上伸出來”,傾聽春潮激蕩。 “耳朵”賦予逼真的“形”,“伸”字洋溢出急不可待的盼春、思春之情,如同一個個頑童伸長耳朵在聆聽生命的萌動。兩個詞,成就了一首微型詩,也成就了一個生機盎然的春天。樹木是如此敏感地感知到春天的足音,感知到綠色瀰漫的腳步。當一種新思想正在破殼、一個新時代悄悄來臨的時候,人們啊,你可有如此敏感的聽覺?

張勵志微型詩集《沙漠靈光》中的《故鄉》:“故鄉是包香煙/癮上來/抽一根。”《走進林子》:“摘片葉子放嘴堙春天就叭哩呱啦叫開了。”《蕾》:“差點把蜜蜂憋死/不妨一笑/讓春開心。”這三首詩,以主體審美意向,繪出新奇、幻美的圖畫,給人們帶來精神的愉悅。他把《故鄉》喻為一包“香煙”,“上癮”;《走進林子》 “摘片葉子”吹起來,好像一隻鳥叫歡了春天;《蕾》 “不妨一笑/讓春開心”,也十分傳神。

張明昭的《杏花》:“粉粉的乳頭/在清風撫摩下/顫抖”。詩人用豔美而粉嫩的乳頭來形容嬌豔的杏花的美,用了一個大膽而熱烈的比喻,這是奇妙而貼切的。

 

第四要有力,做到一字千鈞

 

震撼靈魂。微型詩是一粒子彈,穿梭過詩那幽深漫長的隧道。比起長詩的重型炸彈,雖然小,但卻能穿透時空的厚壁。

冰言《月光》:“鋒利的刀子/篆刻鄉愁”。以月光寫鄉思,並未出奇。但十分難得的是,詩人獨具匠心,推陳出新,把溫柔的月光比作“鋒利的刀子”,以獨到的意象寫出了刻骨銘心的鄉愁。特別是“篆刻”二字,神態畢現,恰如其分。

伊凡的《創傷———題圓明園殘柱》:“強盜死了 歷史活著/砍下頭顱的柱子/血 還在流…… ”。這首只有短短的二十多個字的微型詩,其穿透力遠遠超過了某些宏篇大作。“強盜死了歷史活著”,用巨大的反差產生極其強烈的衝擊力量,也揭示了歷史的必然:而“砍下頭顱的柱子/血還在流……”讀之,令人心痛。詩者通過圓明園殘柱營造的意境張力磁場,就像咚咚的戰鼓,敲打著我們的靈魂。

他們把感情的真摯,化為淡淡的或濃濃的火焰,毫不動其聲色,以冷處理的藝術手法,移情到物象中,叫人感到親切、可愛。  

 伊凡的《盆栽》:“存活在異鄉的土壤/修飾於刀剪之間/撐一方翠綠”。這是一種適者生存的信念,在一個小小的盆栽中,“撐一方翠綠”是多麼難能可貴,也是詩人的真情流露,叫人淚花不住。

蔡麗雙的《海峽浪》:“一顆完美的心/卻被苦難的情結/劈成兩半”。詩美情美,在於“一顆完美的心”的象徵意義上,凸現出來,這是強烈、深刻、母性的色彩,吸引著眼球,我似乎看到了海峽浪的險惡,作者卻把抑鬱的感情,化為淡淡的情結,卻又不甘心,才吐出“劈成兩半”的驚濤裂岸之語,叫人醒悟。這也是詩人最情感的波濤,折射出人性真愛的光芒。

王祿松的《讀星》(43):“只有陶潛的菊不凋/香在世代的心上”。作者沒有把情感渲泄出來,他採取冷處理,讓人去尋味,只有回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才會知道作者筆下高妙之處,那個“香”字的神韻,全然把陶淵明的高潔和盤托了出來。從三家詩的創作成熟,獲得詩美的因素,是愛的源泉,情的噴發,如果沒有“仁愛”心靈的修養,怎能寫出如此美麗的詩花,溫馨著我的窗口呢

《懸棺》“峽谷的風/訴說著一個古老的部落/不肯入土的故事”。  從武夷的懸棺,詩者想到的不是那令人難解的迷團與困惑,更不是神奇迷離的故事與傳說,而是獨具匠心地謳歌了一個古老的部落“不肯入土”的精神。“人,是需要一點精神的。”如今,我們所缺的不正是這種精神嗎?

 

第五要濃縮,務求以一馭萬

 

微型詩詩微,但景不微,情不微,微型詩滴水藏海,粒沙見金,於方寸之間,融古通今;在尺幅之內,抒寫大千,可謂微言大義,充滿著激情與感染,給人以發現的喜悅和美的回味。一沙見世界,一花窺天堂。寫微型詩,正是從一粒沙中發現一個浩瀚的世界,從一朵花中尋找一個美輪美奐的天堂。一首好的微型詩就是一個美的取鏡框。

例如,顧城的《一代人》:“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來尋找光明”。只有黑夜,眼睛,光明三個意象,可謂單純而鮮明,但就是這幾個單純而鮮明的意象卻表現出文革一代年輕人的心靈歷程,於細微中展現出無盡的博大。  

呂宗林《秋蟬》:“一把舊吉他”。你在一聲聲鳴叫著什麼呢,秋蟬?在夏日的濃蔭中,你曾嘹亮地引吭高歌,用一把嶄新的吉他彈奏著火辣辣的熱情,彈奏著孩子們嬉戲的快樂。秋風中的你,縱使成為“一把舊吉他”,也要用嘶啞的嗓音,唱出心中呼喚陽光的歌。這不僅是生命在低吟淺唱,在作最後的呼籲,這是悲愴的鳴叫以一種震撼人心的餘音,穿越冰冷的冬季,在又一個夏的枝頭熱烈地歡叫。音樂是超越時空的。但願那發自胸臆的悲涼心聲,能喚起人們暖洋洋的熱情!

張勵志《帆》:“一隻激浪的蝶”。這首一行詩以精美的意象塑造,給人帶來了強烈的視覺衝擊。“一隻”,無疑是波浪中孤獨的一個,但更是中流擊水的勇者;“激浪”則是一種狀態,是勇者的生存方式,是無所畏懼的力量在波峰浪尖盡情地釋放;“蝶”則是一種美感,一種瀟瀟灑灑的風采。一行詩,精彩地塑造了一個力與美交響輝映的形象。

王豪鳴《古猿化石》:“靈魂的/重量”,不過五個字,讀後卻給人一種沉甸甸的感覺,的確是一首有“重量”的詩作。 “人猿相揖別。只幾個石頭磨過,小兒時節。”古猿是人類的始祖。古猿化石,它讓人類驗證了從古猿、能人,到直立人,再到智人的艱難進化,驗證了從兩足直立行走、製造工具,到大腦的發達、語言的產生和社會化,這一進化演變的過程,更讓我們想起那茹毛飲血的洪荒時代,想起人類的童年時期。古猿化石,一些看似面目殘缺且猙獰的碎片,在詩人的筆下出其不意地化作了——不,是升騰成了“靈魂”。

長興《長征》:“二萬五千里長的一行詩足夠中華民族品讀二萬五千年………  ”。不錯,長征是“一行詩”,誠如美國著名作家愛德格•斯諾在他的長篇報告文學《西行漫記》中所言,長征是“無與倫比的現代史詩”,是“二萬五千里長的一行詩”。如今,這“一行詩”,依然是並將永遠是民族精神的“紅飄帶”,“足夠中華民族品讀二萬五千年……”!   所以,這“一行詩”,濃縮了一段艱苦卓絕的歲月;這“一行詩”,再現了一段可歌可泣的歷史;這“一行詩”,矗立起一尊民族精神的豐碑。願這“一行詩’,永遠激蕩在我們的耳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