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詩的語言

 

用最凝練的文字構築最精巧的詩體

 

  臺灣詩人洛夫說過這樣一句話:“語言是詩人的敵人”,寫詩的過程就是降服這個敵人的過程。如果說詩的意境是夢幻的意蘊,那麼詩意的語言便是夢幻的色彩。沒有創造性的詩語,一首詩就站不起來,更飛不起來!微型詩辭約意豐,言簡意賅,是一種簡約的藝術,一種用最凝練的文字構築的最精巧的詩體。北京師範大學文學博士,中國傳媒大學藝術學博士後譚旭東認為:“微型詩,以三行兩行表達大空間、大世界、大視野、大氣魄,這實際上是一種是藝術的極高追求,這需要詩人在錘煉語言上花最大功夫,使語言簡潔而富有張力。”所以,微型詩受自身所限,不僅要去蕪雜,更要屏棄鋪陳。凝練,凝練,還是凝練。雖未必字字珠璣,但只有多一字嫌長,少一字嫌短者方為上品。

 

第一微型詩的煉意、煉句、煉字必須合三為一,同時進行

 

詩歌是一種語言文字藝術,它講究語言文字的張力、跳躍以及韻律。一首詩中最能揭示和表達思想性藝術性的句子或字詞,就是詩眼。所以煉字以煉意,煉句以生境,是我國古人向來注重的技巧。馬雅可夫斯基說得更為精當:“詩歌的寫作,如同鐳的開採一樣。開採一克鐳,需要終年勞動。為了把一個字用得恰當,就需要用幾千噸語言的礦藏。”這種苦心煉字的精神更令人敬佩。而微型詩由於三行所限,其煉字、煉句、煉意均不可少。微型詩是撒落在生活堛漪簿],需要有心人把她撿起來,擦去塵垢,串成耀眼的項鏈。

 

1、煉字

 

"吟安一個字,燃斷數莖鬚"(盧延讓)、"詩賦以一字見工拙"(蘇東坡)等等,則是詩人們自道創作辛苦之辭,而熟悉"推敲"這一煉字的經典式佳話的讀者,也不妨去讀讀元代劉秉忠《藏春集》中的《讀遺山詩四首》,其中之一寫道:"青雲高興入冥收,一字非工未肯休。直到雪消冰泮後,百川春水自東流。"作者以形象的詩句描繪詩創作中煉字的過程,以及詩人煉得至當至雋的字以後的美好心情。煉字即通過推敲文字,做到“平字見奇,常字見險,陳字見新,樸字見色”。煉字歷來為詩家詞人所重視,也流傳著不少煉字的佳話。賈島的“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的“敲”字,王安石的“春風又綠江南岸”的“綠”字,魯迅的“忍看朋輩成新鬼,怒向刀叢覓小詩”的“忍”字和“叢”字等,這些都是大家所熟知的。詩貴言簡意賅,一字千均,尤其是微型詩體式只限三行,做它有如帶著腳鐐手銬跳舞,因此它對煉字的要求更為嚴謹,必須惜字如金,每字必爭,這也是它之所以在當今詩壇埵有一席的重要原因。

如伊凡的《鄉音》:“浪跡天涯的兒女/緊繃著一條囈語的臍帶/總是啃不斷……”。此處選用臍帶來作為鄉音的意象,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一個“繃”字、一個“啃”字更是絕妙。

伊凡的《炊煙》:“一條梳理不斷的羊腸小徑/印滿/遊子望鄉的足跡”。這堙妙瑊z”、“印”、“望”三個動詞恰到好處,使這首詩有了筋骨。

湘西刀客的《雨巷》:“雨巷的深處/飄來賣豆腐的叫賣聲/比豆腐兒還嫩”。好一副雨巷風景圖!細雨濛濛的雨巷,層層雨簾忘不到盡頭。深巷中飄來的叫賣聲,“買——豆——腐——”,一聲接一聲,一波接一波,音揚頓挫,餘音嫋嫋,反襯出雨巷的幽靜,勾畫出一方獨特的風情。那聲音,“比豆腐兒還嫩”。一個“嫩”字,表達出十足的鮮活。那該是怎樣一聲聲透明的叫賣,毫不遮遮掩掩;那又是怎樣一聲聲自豪的叫賣,用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純淨,推銷著一塊塊鮮嫩,也鮮嫩著人們的餐桌,鮮嫩著人們的生活。人生其實也是一種自我推銷,推銷自己的聲譽、人格和業績。在這假冒偽劣肆意橫行的時代,請捫心自問:你的“產品”可有這般純淨、這般鮮嫩?

欣歌的《瀑布》:“從胸腔/扯出的/——樂章”。“扯”是力量的象徵,“扯”得“飛流直下三千尺”;“扯”是壯闊的象徵,“扯”得“黃河之水天上來”。一個“扯”字,“扯”出如此雷霆萬鈞之力,動感十足,滿篇生輝。

孔孚《峨眉月》:“一彎冷月/就把峨眉漫了/你是因此而瘦了”。微型詩的寫法極講究詩法。這首詩寫四川峨眉山的月色。這首詩中的詩眼是一個“漫”字和一個“瘦”字。“漫”寫出了月中山色的朦朧美,“漫”也描寫出“月”的“瘦”。形象很美,詩境也美,月色山色點染生輝。

喻仁恩的《彎彎》:“彎彎的日子在彎彎媢L/彎彎的心事在彎彎婸/彎彎的情感在彎彎媬i”。一首獨特的“彎彎”,重聲疊字,排比工整,韻律鮮明,朗朗上口,形成波瀾起伏之勢,回環跌宕之姿,似一川情潮向你逶迤奔湧而來。“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愁腸百結“彎彎相磨”!

戎瑪的《年輪》:“心/躲在樹杆/與四季對話”。一個“躲”字點出了年輪的魂。

 

2、煉句

 

煉句就是不在一個字或詞上下功夫,而是以整句為工。雖然從單個字詞來看平常無奇,然而合為整體卻意新語工,境界全出。杜甫有詩雲:“為人性僻耽佳句,語不驚人死不休。”佳句是一首詩的精華之所在,清朝的何紹基曾經在《與汪菊士論詩》中說過:“詩無佳句,則溫馨之致不出。”詩無佳句若枝頭無花,似空中無霞。例如,馮延巳“小樓吹徹玉生寒”,李煜“一江春水向東流”,李清照的“剪不斷,理還亂,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蘇軾的“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都是苦煉得來的千古名句。許多詩人也因佳句而名垂千古,如宋祁因“紅杏枝頭春意鬧”,張先因“雲破月來花弄影,秦觀因“山抹微雲”,賀鑄因“梅子黃時雨”,李清照因“人比黃花瘦而名滿當世,甚至因此而得賀梅子之類的令名。“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說:一個詩人終其一生,只是在尋找屬於自己的句子。在奔騰不息的詩歌長河中,一個詩人若是能夠留下幾行精美的詩句如晶瑩的浪花飛揚,也當屬不易。”用簡潔、精煉和新鮮、活潑的語言表現深刻、厚重的主體,這也是微型詩創作的追求和目標。所以我提出將微型詩歌單行的字數控制在十個字左右,三行控制在三十字左右為宜。

如鄧芝蘭的《憶》:“一枝很瘦的往事/有幽香/來自淡淡的故人”。“往事越千年”,刪繁就簡,用“一枝很瘦”來形容,十分精當形象。幽香,淡淡,故事堛漕ヾA在悠長的回憶中溫馨地彌漫。淡雅的情調,烘托出醇厚的濃情。

肖蓮蓉  《看路》:“年輕時看路  寬闊/中年時看路  曲折/老年時看路  明白”。寫人生感受,用“寬闊”狀青少年初涉人世之天真,之躊躇滿志,之意氣風發;用“曲折”寫中年人歷經坎坷之艱辛,之酸辣苦澀,之上下求索;用“明白”狀老年人之驀然回首,之大徹大悟,之超然禪境。三個階段,三重境界;既區分明顯,截然不同,又一脈相承,貫通人生。

余薇野的《速成》:“栽幾株美人蕉就是美人了/養幾盆君子蘭就是君子了/讀幾首普希金就是普希金了”。美人蕉”與“美人”,“君子蘭”與“君子”,“讀幾首普希金”與“就是普希金”,細微的語言差異與巨大的本質差別形成明顯的反差,從而用三組並列強調的嘲諷,展示出自以為是的荒誕。但遺憾的是,如此“速成法”,在生活中總是屢見不鮮。

伊凡的《歲月》:“一把行走的鐮”,  把歲月比喻為‘一把行走的鐮’,令人驚悚,因為這把‘鐮刀’時時刻刻在收割著我們的生命,暗示‘生命有限’,豈能不令人警惕。

張明昭的《秋實》:“大豆搖響悅耳的銅鈴……” 將大豆喻為銅鈴,風吹鈴動,悅耳聲聲。

“對於錘煉字句,我一向是不放鬆的,為了一個字的推敲,總是付出許多時間和心血,我是這樣想的,詩人對於自己的詩句決不能象浪子手中的金錢,相反的,應該象一慳吝的老婦人叮叮噹當地敲著她不容易掙來的一個銅元。”這是臧克家煉字的箴言。為此,他常常這樣要求自己:“從無數可以備用的字彙堨h嚴格地挑選那最合適的一個,把它放在恰當的地方,象一顆螺絲釘,把他按在大小適中的洞洞堙A一環一環的扭緊。”

 

3、煉意

 

煉字、煉句必須以煉意為前提才具有美的價值。只有切合題旨,適合情境,做到語意兩工,這樣煉出來的字、句才能真正精光四射。沈德潛的意見還是可供參考的:“古人不廢煉字法,然以意勝,而不以字勝。故能平字見奇,常字見險,陳字見新,樸字見色。”(沈德潛《說詩日卒語》) 。宋代張表臣在其《珊瑚鉤詩話》中說:“詩以意為主,又須篇中煉句,句中煉字,乃得工耳。”就是說,光有好的意題還不夠,還要有恰切的語言來表達它。王夫之說過:“無論詩歌與長行文字,俱以意為主。意猶帥也,無帥之兵,謂之烏合。”蘇軾也說:“詩者,不可以言語求而得,必將深觀其意焉。”這是強調意的重要性,實際上意不光重要,還應該新穎,應該寫出“人人心中有,人人筆下無”的新意來,應該有獨特新奇的發現和感受。例如魯直《寄黃從善》“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傳書謝不能。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這其中沒有名句,但意境卻很好。“煉辭得奇句,煉意得餘味”,所以,煉意尤其可貴。煉意,在抒情詩堨D要是指選擇、錘煉典型化的藝術形象,以鮮明、集中的寄寓作者對社會生活深廣的思想情感。微型詩首在煉意。立意新穎,方能妙趣橫生。尤其是微型詩歌,沒有新、奇、妙的意象,沒有積極、健康、進步的意蘊,是難以打動人心的。

如拜星月慢的《火柴》就寫得別具一格:“一個轉折/擦燃了/一生的命運”。這可能是一次機遇,機遇改變命運;這可能是一個關口,關口就是出口;這也可能是一次危機,危機創造奇跡。總之,無論面對什麼境遇,只要你善於或敢於“轉折”,就會“擦燃”生命。

唐元龍的《星星》:“一盤棋 下了千年/閃光的棋子/扔滿天”。好一個奇思妙想!星河璀璨,“一盤棋”讓人類“下了千年”,也探索了千年。大自然的無窮奧妙與人類的執迷,在星際如此燦爛地交匯。

賴楊剛的《松》:“一筆綠,狂草了天空//風雲滿身了嗎”,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抓住狂草兩個意象,這和松的形態形象地融為一體,從而使詩意妙趣橫生。

 

 

第二寫微型詩往往起筆就是落筆,務必直搗黃龍

 

微型詩歌沒有領讀者進入詩者內心世界的過程,突然而至,戛然而止的思維與表達,只能由讀者去“于無聲處聽驚雷”了。所以,微型詩創作必須直奔主題,不可能象長詩那樣縱橫鋪陳,波瀾起伏。跳躍自如。詩歌不能像小說那樣,細微末節,娓娓到來,也不能像散文那樣,抓住某個片斷,盡情揮灑,大肆渲染,它要在極短的篇章堨]蘊極其複雜的思想內容,有時時空跨度很大,因此需要自然過渡,跳躍自如。

穆仁 的《麻將牌》:“把日子砌起來/打出去/最後手上留下一張白板”。詩人是在呼喚一種充實人生。它昭示人們,若是遊戲人生,必將一事無成;若是不能充實的度過每一天,多彩的生命最終就會成為一無所有的“一張白板”。從簡簡單單的生活情節,抽象出實實在在的人生哲理。

姚益強的《酒鬼》:“死後 風乾掛起/穿過的風/醉倒了一排人”。用虛擬的情節和假設的情景,展示出酒鬼的狀態。看似荒誕,但卻源于現實,合乎情理,讀來讓人忍俊不禁。

張世明的《青海湖》:“西部高原/一滴苦澀的淚/    ”。青海湖,“西部高原/一滴苦澀的的淚”,這樣的比喻已是十分的獨特;而一字一頓的“日   涸”,則如同重錘敲擊,使人倍感沉重。西部高原為人類的行為而哭泣,不,已是欲哭無淚! 

 

第三要精雕細刻,打磨掉所有的沙粒,留下金子般最純最美的詩句

 

臧克家說過:“以經濟的字句去表現容量較大的思想內容,這是詩歌的一個重要特點。”構思求精就要求詩人要善於在日常生活、平凡事物中去提煉出其中蘊含著的巨大精神內涵,要求詩人運用由小及大的藝術表現手法。在有限的時間空間內去表達無限的藝術境界來。古人雲:詩以意為主,又須篇中煉句,句中煉言,及得二耳,以氣韻清高深妙者絕,以格力雅健者勝。寫微型詩靠的是捕作,寫成則需要錘煉。捕作微型詩靠靈感,錘煉微型詩靠技巧;捕作是意在筆先的靈動,錘煉是落筆之後的雕飾。捕作的是原始的,自然可能是粗糙的;而錘煉是一個淘金的過程,必須打磨掉所有的沙粒,留下金子般最純最美的詩句。所以,必須明確,微型詩是礦石堛熄尷魕恅_玉,需要發現,更需要冶煉或打磨;微型詩不是詩的邊角餘料,而是詩中的精品。像雕刻一樣,微雕難度更大。需精雕細刻。

如鄧文國的《月亮》:“從青蛙的嘴/逃出來/鑽進那朵雲”。辛棄疾的“稻花香婸‾蛈~,聽取蛙聲一片”,寥寥數語,描摹出了一幅田園風景。日本著名作家川端康成曾說:“一聽到雨蛙的鳴聲,我心田堙A忽地裝滿了月夜的景色。” 可見,蛙聲是與豐收、與月夜聯繫在一起的。而這首微型詩卻寫月亮如同一個頑童,從青蛙的嘴堸k出,又鑽進雲堙C一“逃”、一“鑽”,詼諧、調皮,富有情趣。

王豪鳴 《拳頭》:“所有的指頭/一齊跪下”。大丈夫能屈能伸!“跪下”不是膽怯,更不是屈服,而是為了以更加強勁的力量,“一齊”迅猛出擊。所以,請記住,有時縮手才能有力地出手,退後才能更好地前行。

寒山石的《牧歌》:“一鞭子甩出去/抽回來/千溝萬壑的吆喝”。牧歌是無需雕飾的語言,是豪情萬丈的曠達,是心中奔放的最原始的歌,更是用激情點燃的最熾熱的火。唱起一曲高昂激越的牧歌,就是牧人把手中的牧鞭瀟灑地淩空一甩,“一鞭子甩出去”,就“抽回來/千溝萬壑的吆喝”,歌聲躍過一道道山梁,在一道道幽深的山谷間,如洪鐘大呂盡情回蕩。這首詩把嘹亮的牧歌化作有形的牧鞭,用飛揚的牧鞭來抒寫放飛的歌聲,試圖勾畫一幅氣勢雄渾的放牧圖:在藍天與綠草之間,牧人用無拘無束的歌聲、用最原始也最真實的豪情,放牧山坡的羊群,也放牧天上的雲朵。生活在緊張與重壓中的現代人,就該砸碎所有的精神羈絆,象牧人一樣瀟瀟灑灑地一聲大吼,放牧出壯美而奔放的人生。

王爾碑有一首曾發表在《詩刊》上的詩《遺憾說……》:“碎了的/不要去縫補/針針線線給你新的痛苦……”,全詩共十行,經孔孚先生指點,該詩最終定稿為只有兩行:“億萬年魚的淚晶瑩了海/不要去填”,不僅詩更加精煉了,詩的空間感也大大加強。

 在孔孚先生頗為看重的《峨嵋山月》,詩人自言此詩經歷了一個百煉千錘的修改過程。其修改前為:“蘸著冷霧,/為大峨寫生。/斜一飛簷,于空蒙中。/一老猿看畫,/不知毛入……”,修改後為:“蘸著冷霧,/為大峨寫生。/從有到無……”。全詩僅三句。前兩句運用了擬人的手法,反賓為主,將山月幻化為一個正在寫生的畫師;唯蘸冷霧出語奇特,是其超邁之處。接下來的一句從有到無作為哲理分量很重,然作為詩卻無多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