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幅精美的鏡頭

 

山水詩又稱寫景詩,是歌詠山川景物的詩,是以山河湖海、風露花草、鳥獸蟲魚等大自然的事物為題材,描繪出他們的生活形象,藝術地再現大自然的美,表現作者審美情趣的詩歌。山水詩一般清新雋永,韻致高遠,格局闊大,氣象萬千。微型山水詩,三行之內,同樣魅力無限。

 

其一景美,引人入勝

 

優秀的山水詩大都具有“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特徵。所謂“詩中有畫”,就是用畫筆把山水風物中精深微妙的蘊涵點染出來,使讀者獲得直接的審美感受。比如古詩中“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1]的雄奇風光;“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2]的鄉村剪影;還有“白鳥飄飄,綠水滔滔”[3]的冶情佳境等等。

微型詩如孔孚的《海上》:“一片烏雲/睡了//枕著海”。短短9個字,一個“睡”一個“枕”,彷彿可以聽得見烏雲的呼吸,把烏雲下大海安靜的神態描寫得栩栩如生。孔孚的《峨眉月》:“一彎冷月/就把峨眉漫了/你是因此而瘦了。”這首詩寫四川峨眉山的月色,一個字和一個字。寫出了月中山色的朦朧美,也描寫出。 月色山色點染生輝,形象很美,詩境也美。

蘇星的微型散文詩《江南》:“鳥語啼醒的江南,一片煙雨朦朧。/ 朦朧中,一座水墨了的小村卻越來越清晰。/ 越來越清晰的,還有小村前面的那一彎小橋,以及小橋上面那把撐開的紅雨傘……”,也是好一幅江南美景!

楊光的《窗口》:“雲的天黛色的的山,一線船撞響了濤聲,有鷗鳥點點”,好一副中流擊水圖!站在視窗,眺望雲海蒼茫處水天相連,黛色的山脈連綿如一線。一艘輕舟以洶湧磅礴的大海為舞池,時而騰空躍起,時而潛入波谷;時而如箭離弦,時而突然旋轉,在波峰浪尖上上演出奔放剛勁、驚險絕倫的舞蹈,撞得濤聲連天,撞得波瀾翻卷,撞得海浪飛濺。莫非那翩然飛翔的歐鳥,正是浪花“點點”。鳥“點點”,如神來之筆,給這波瀾壯闊、扣人心弦的畫面,頓添點點詩意。 雲天蒼茫,青山連綿,浪遏飛舟,濤聲澎湃,鷗鳥點點,一首微型詩,竟容納了如此宏大壯闊的景象,足見,微型詩是一種沙堬^金、煮海為鹽的藝術;微型詩也是一扇藏大千世界波瀾壯闊於尺幅的窗子。

 

其二情濃,感人至深

 

胡應麟說:作詩不過情、景二端[4],王國維亦云一切景語皆情語[5]古人往往通過描繪山水景色來抒發作者情思的詩歌,如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6]的戀戀念情;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7]的疾濟喜情;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8]的依依離情;有中孤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9]綿綿旅情等等。

如楊玫的微型散文詩《岸柳》:“夏天來了,愛情也需要有充足的水分。未等我到來,你已把柔情,植成一株青潤的岸柳。/ 那麼就讓我做那涼涼的風吧,用細細的牙齒,咀嚼你綠色的詩行。/ 而且越嚼越長,一直延伸到,湖的心靈堙A魚的眼瞳堙K…”青柳、涼風,風與柳的戀情是多麼與眾不同!用細細的牙齒,咀嚼你綠色的詩行,且越嚼越長,讓人嚼味不盡。

幽蘭的《十月的黃河》:“染黃一個民族的肌膚/ 每朵浪花/ 都是氣節的揚吐。”“染黃一個民族的肌膚”的黃河,向前奔湧,激起滾滾熱浪,“每朵浪花”“都是氣節的揚吐”,就寫的詩情昂揚,激情滿懷。

月色江河的《故園》:“一聲鳥鳴吻醉了桃花/ 一座小橋亮麗了風景/ 一支山歌綠透了鄉音。”鳥鳴、桃花、小橋、山歌、鄉音,多個意象紛繁如畫,凸顯出鄉村怡人的景色,加上吻醉、亮麗、綠透這一組有力度的動詞,更展示了詩人對故園的熱愛與依戀之情。

唐淑婷的《江南,雨正稠》寫美不勝收:“黃昏,我撐著一柄油紙傘,從一首詩堮}徐向你走來,你不要懷疑這是一場夢。/ 深情地凝望我如水的眸子,把你的笑靨映入我的眼簾;溫柔地攬住我的纖纖細腰,將你的愛慕播灑我的心田。/ 無須任何言語,多情的雨已瀉露了彼此心聲。你只須——輕輕,輕輕牽我的手,伴我走過這條長長的雨巷。”從一首詩堮}徐向你走來深情地凝望溫柔地攬住,將愛情表達得淋漓盡致,使人回味無窮。

 

其三神爽,令人陶醉

 

山水含清暉,清暉能娛人[10]。古語云知者樂水,仁者樂山[11]朱熹的解釋是:知者達於事理,而周流無滯,有似于水,故樂水。仁者安于義理,而厚重不遷,有似於山,故樂山。[12]原來,知者、仁者的品德情操與山水的自然特徵和規律性具有某種類似性,因而產生樂水樂山之情,使人心曠神怡。

如綠柳楓的《三月》四首(一):“三月,一枚發情的紐扣/ 忙著把自己解開/ 忙著把花花綠綠的心事打開”,(二):“風吹著太陽滾動/ 陽光在小草的睫毛上/ 調皮地寫詩”,(三):“一粒在空中行走的鳥鳴/ 跌下來/ 濺起一地青草的笑”,(四):“春風得意馬蹄綠!”讀來就讓人感到清風撲面,心情怡然自如。而伊凡的《春風》:甜在心上/ 暖在土/ 香在路中,只十二個字,就寫出心中湧動的一汪甘甜、土中升騰的一股和暖和路途彌漫的馥鬱芳香;,味覺、感覺、嗅覺,只三個字,就勾畫出魅力四射的明媚春天。

雲燕兮的《桔子洲上金絲柳 》:“綠色,千里以外一個女子/ 一片海”,同樣令人陶醉。起句,綠色,千里以外,又是一幅生機滿目、綠意盎然的景象。想像桔洲,春來,晴光瀲灩,沙鷗點點;秋至,橙黃桔紅,清香一片(桔洲盛產美桔,入秋樹樹籠煙疑帶水,山山照日似懸金)。而此時,卻是千里綠色,綠滿桔洲,清風徐來,綠盈盈的詩情溢滿心頭!在這樣的風景中,一個女子,那定是柳一樣婀娜多姿、水一樣沉靜柔媚的女子,便是風景中的風景,是這萬綠叢中動人的一點紅,是這千里綠海中最靚麗的風景,更是柔情蕩漾的一片海。窈窕淑女的形象躍然於大筆描摹的山水畫上。 這首微型詩最大的特色在於,從場景的不斷切換中扣人魂魄。桔子洲上——金絲柳——綠色,千里以外——一個女子——一片海,完成了從巨集闊——細微——巨集闊——細微——巨集闊的場景轉換,壯麗與柔美、遠景與近景、大自然的綺麗與女子的靜美渾然一體,美景如畫,畫中麗人,動靜交錯,風情迷人,是一首情景交融的、難得的微型詩。

 

其四意深,催人深思

 

好的山水詩總是包涵著作者深刻的人生體驗,不單是模山范水而已。如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13]就以理勢入詩,兼有教化和審美的雙重功能,它表現出的求實態度和奮進精神,對讀者無疑是有力的鞭策和激勵。

如伊凡的《瀑布》:“柔軟的水/ 一旦挺起  聲勢/ 誰能掩蓋得住……”沒有柔就不會有剛,最徹底的柔又是最堅硬的。水能蝕化萬物,變形萬物,明淨萬物,滋養毀消萬物。老子言:“上善若水”,並言“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此正所謂柔中帶剛,剛柔並濟。所以,“柔軟的水/ 一旦挺起 ”,一旦挺起那剛硬的筋骨,便大氣磅礴,奔騰怒嘯,山鳴谷應,飛珠濺玉,“歘如飛電來,隱若白虹起。初驚河漢落,半灑雲天堙[14],好似迎頭而下,撲面而來,以博大的胸懷親近你、薰染你、擁抱你,以不可抗拒的力量震撼你、融化你、裹攜你;那撼天動地的豪邁如夢似幻,那震耳欲聾的喧囂盪氣迴腸。有這等粗獷之性情、雄渾之氣勢、壯闊之胸懷、神奇之魔力,它的“聲勢/ 誰能掩蓋得住……”,誰又能不為之驚歎:“壯哉造化功”!形秀而性靈,質柔而氣剛,這就是水的精神,水的辯證法,亦當給我們以人生啟迪。

冰木草的《冬》:“最先于雪之上/ 盛開的一朵/ 是梅的寂寞。”梅花歷來是極熟的題目,傲雪淩霜,暗香疏影。“中庭雜樹多,偏為梅咨嗟”,古往今來多少文人騷客面對梅花的高節麗姿、玉骨冰肌,或述幽情,或鳴清高,或表疏狂,或寄牢愁,寫下無數詩篇。“已是懸崖百丈冰”,但“梅花歡喜滿天雪”。梅花是“最先於雪之上/ 盛開的一朵”,勾畫出梅花頂住逆流、傲然怒放、一枝獨秀的氣節。

張世明的《綠洲》:“大沙漠/ 殘留/ 最後幾撮頭髮。”“殘留”是一種惋惜,更是一種憤怒;“幾撮”是一種慘狀,更是一種憂患。大沙漠原本也是一位秀美的姑娘,怎麼會只“殘留/ 最後幾撮頭髮”?到底是誰用罪惡的剪刀,剪去了她一頭飄逸的長髮?人類破壞了生態,大自然便上演出一幕幕惡作劇,來報復人類。詩中流淌的憂患之情發人深省。

郭密林的《絕頂 》:“看得見天邊的山山水水/ 看不見眼睛背後的/ 自己……”,《陽宗海》:“卷刃的陽光/ 找最鮮嫩的湖水/ 開刀”,《湘西草堂――王船山故居》:“退隱山林,滿頭雪白的野草/ 蓬勃著野草的精神/ 野草的思想”,則別有一番哲趣。

 

 

[1]唐·王维,《使至塞上》

[2]唐·柳宗元,《渔翁》

[3]·孔尚任,《桃花扇·哀江南》

[4]明·胡應麟《詩薮》

[5]王國维《人間詞話》

[6]唐·張九龄《望月懷遠》

[7]唐·李白《早發白帝城》

[8]唐·李白《送孟浩然之廣陵》

[9]唐·張继《橋夜泊》

[10]晋·谢灵运,《石壁精舍还湖中作》

[11]春秋·孔子,《论语·雍也》

[12]南宋·朱熹,《论语章句集注》

[13]唐·王之渙《登鸛雀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