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顆詩意的星座

 

詠物詩是詩歌豐富多樣領域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是指那些以客觀的“物”為集中描寫物件,並在描寫中抒懷興感的詩歌。自然界中的萬物,大至山川河嶽,小至花鳥蟲魚,都可以成為詩人描摹歌詠的對象。清人李重華云:詠物詩有兩法:一是將自身放頓在堶情F一是將自身站立在旁邊。[15]也就是說,詠物詩的寫法大致有兩種類型:一類是無所寄託的單純詠物的直寫物象類詠物詩,一類是有所寄託的體物寓意類詠物詩。微型詠物詩,一般應做到:

 

其一準確形象,貼切逼真

 

既然是詠物詩,那麼精確描狀、刻畫所詠之物的特性、特徵、形態、神態,做到貼切逼真,惟妙惟肖,對詠物詩詞來說通常是必不可少的基礎。

看萍水相逢的《夕陽》:“一腳把太陽踹進山溝/ 濺起黃金一片”,一個字,極具動感;一個字,生動貼切;之愈猛則之愈烈。用豐富的想像勾畫出夕陽西下,晚霞滿天。

鬱汀的《小草》:“手挽著手/ 結一張綠色地毯/ 春高興得打滾 。”此詩用了三個意象,卻毫無繁雜之感。讀起來簡潔、順暢,清純可人。每個意象都是那麼貼切、準確,沒有一點造作的痕跡。尤其末句“春高興得打滾”,想像奇特,具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

長興的《荷塘晨露》:“星星靜靜地睡在碧葉上/ 風兒輕輕地一撓癢/ 驚醒了  紛紛滑入池塘”。酣睡的星星在碧綠的荷葉上甜甜做夢,微風拂來,一顆顆晶亮的露珠紛紛驚醒滑入池塘,由靜及動,活力四射;特別是風兒輕輕地一撓癢,恰似頑童般活靈活現。一個字,一則寫出星星睡眼朦朧,體態輕盈;二來寫出荷葉舒展,輕柔搖曳;三是寫出入水無聲,悄然相融,所以不是等字,唯有一個字才恰如其分。

唐淑婷的《蝌蚪》:“小逗號溜進春的抒情詩/一甩尾,游成綠夏的/鼓點。”形似小逗號的蝌蚪,自然而巧妙地進入春的抒情詩,形成了一個富有動感與活力的畫面。

黃淮的《釘子》:“霸佔關鍵的位置/鏽斷了/也不肯自拔”。 “霸佔”二字,活畫出這種鏽斷了也不肯讓出關鍵的位置的釘子嘴臉。

 

其二傳神寫意,富有神韻

 

如果僅僅是客觀的描摹,滿足於形似,那還不是一首好的詠物詩。一首出色的詠物詩,就應該高明的攝影師那樣,他的鏡頭要深入到物件的靈魂,攝出事物的神韻、品格。也就是說,不但要“形似”,而且還要“神似”。所以古人對於詠物詩有一個說法:“詠物之作,須如禪家所謂不粘不脫,不即不離,乃為上乘。”[16]“詠物詩最難工,太切題則粘批帶骨,不切題則捕風捉影,須在不即不離之間。”[17]意思是說,詠物詩如果一味形似,則顯得呆板學究,缺乏靈氣;如果一味神似,則會離物太遠,使人難以認知。因而應該是兩者兼備,形神結合,這樣就不再是只有形式上的摹擬,也不再會失之於空泛。所謂“不即不離”,就是指“形”與“神”的統一,而這種統一,又滲透了詩人的情思。好比畫家完成的一幅創作畫,不再是單純地摹描某一“物”的寫生,也不是脫離“物”而隨意下筆,而是以一定的情意為中心,選取典型的有表現力的畫面,創作出既自然真切、又富於情意神采的風景畫、花鳥畫、人物畫、風俗畫等。這樣的作品形神畢備,具有更高的審美價值,成為詠物詩人所追求的理想境界。古人這方面的論述很多,如詩傳畫外意,貴有畫中態[18]體物肖形,傳神寫意[19]都強調了形與神的結合。蘇軾很強調神似,他認為:論畫以形似,見於兒童鄰。作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20]所以,一首好的微型詠物詩,必須做到形神具備,情物合一,做到“不即不離”,既不停留在事物的表面(不滯於物),但又要切合所詠之物,寫出物的特點(曲盡其妙)。

如長興的《樹》:“鈴/ 搖綠/ 枝枝鳥鳴”。喻,樹幹自然為,這大地緊攥在手心的一個鈴,的綠意汪汪;枝頭的鳥鳴,就是鈴鐺被歡快的搖響。形神兼備,獨闢蹊徑的創意,令人耳目一新。而搖綠二字,似乎也讓人看到了被冬剝得光禿禿的樹枝,如何在春風中由嫩芽初露,被成滿樹翠綠。

長興的《金秋》:“這節甘蔗/ / 甜”。好一節最甜的甘蔗!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所有辛勤的付出,都在這個金燦燦的季節贏得了豐厚的回報。這首微型詩妙就妙在把四季比作一根甘蔗,賦于“金秋”以“甘蔗”之形,意象獨特;而金秋正是這根甘蔗最甜的一節,寫出了豐碩,更寫出了甘甜與喜悅,蘊含著無限神韻。

又如筆者的《種子》:“最喜歡的一個詞是:/‘埋沒!’”蔡景湛點評說:“簡單兩句,盡顯種子‘先置之于死地而後生’、‘先苦後甜’之頑強而充滿智性的本色。關鍵在於最後一行,‘埋沒’貶詞褒用,給人嶄新而刺激的體驗,並且能道別人之所未道,從另一個角度有力地概括了種子甘於在埋沒中崛起的一種可貴的精神。”

 

其三托物言志,寄託情懷

 

有的詠物詩仍要圖貌寫象,表現物的神態,但主要目的已不在於物事本身,而是要托物寓意。所謂,或言志,或抒情,或議論,或說理,是詩人要通過物而表達的主觀情意。它必須在詠物的基礎上進行,或借物述志,或托物喻意,或以物論理,表達自己寄託的感情。陶淵明詠菊,抒寫自己悠然閒適、不慕富貴的心境;陸游詠梅,表明自己不媚於俗、堅守正義的氣節。

寓情於物,借物抒情。如唐淑婷《蜻蜓》:“雙雙對對/ 纏綿  在張寡婦西窗外/ 點亂一池靜水。”雙雙對對,恩恩愛愛,卻是纏纏綿綿在張寡婦的視窗“點亂一池靜水”,一個“亂,道出孤寂人內心的幾許惆悵與哀傷。又如亞夫的《雲》:“父親的一件汗衫/ 晾了一輩子/ 還是濕的。”竟然成了父親的一件汗衫,而且還是一件晾了一輩子都沒乾燥的汗衫。這堛漲膜艩N象隱藏在汗衫堙A包含了詩人對父親的無比感念。恩重如山啊,父親漂泊辛勞一生的舔犢情深,日月可鑒,天地可表!當代詩人宮璽有一首《玉璽》:“刻你的是刀/ 印你的是血。”十個字就把封建皇權的血腥實質,寫得淋漓盡致。

以物說理,闡發感悟。如有一首叫《星星》的小詩:“不要以為是月亮的臣民/ 其實,它是太陽的夥伴。”這首詩,沒有對星星形象的描寫,只是從對星星與月亮、太陽之間關係的揭示,來闡述一個道理:不要小看星星躲在夜空,看起來比月亮還小。其實,星星和太陽一樣,都是宇宙中的甯P,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了不起的太陽。這類詠物詩,雖為詠物,卻是重神而輕貌,對所要詠的物不作細微的描寫,詠物的主旨也都是表達情志,借物抒懷。又如筆者的《蒼蠅》:“戰爭萬歲!”只有四個字,甘民點評:“蒼蠅自然喜歡戰爭了,喜歡死屍累累的戰場。一言妙詩!”賈紹玉點評:“一句千鈞!喜歡戰爭的何只蒼蠅,那些武器商人,霸權主義者,戰爭狂人……給人們留下了很大的聯想空間!”

借物述志,展現智慧。如馬樹芳的《樹》:“我必須向上/ 因為高處才有/ 更多的陽光”,《藤》:“我必須攀附/ 因為沒有/ 自立的筋骨”,樹與藤都有了靈性和鮮明個性,實為人生取向。

又如流沙河的《草木篇》,就是一組托物言志的微型散文詩。詩人通過對五種植物的描繪,藉以抒寫自己對人生的真知灼見。

 

流沙河的《草木篇》

寄言立身者,勿學柔弱苗

——唐·白居易

 

白 楊

 

她,一柄綠光閃閃的長劍,孤伶伶地立在平原,高指藍天。也許,一場暴風會把她連根拔去。但,縱然死了吧,她的腰也不肯向誰彎一彎!

 

他糾纏著丁香,往上爬,爬,爬……終於把花掛上樹梢。丁香被纏死了,砍作柴燒了。他倒在地上,喘著氣,窺視著另一株樹……

 

仙人掌

 

它不想用鮮花向主人獻媚,遍身披上刺刀。主人把她逐出花園,也不給水喝。在野地堙A在沙漠中,她活著,繁殖著兒女……

 

 

在姐姐妹妹堙A她的愛情來得最遲。春天,百花用媚笑引誘蝴蝶的時候,她卻把自己悄悄地許給了冬天的白雪。輕佻的蝴蝶是不配吻她的,正如別的花不配被白雪撫愛一樣。在姐姐妹妹堙A她笑得最晚,笑得最美麗。

 

毒菌

 

在陽光照不到的河岸,他出現了。白天,用美麗的彩衣,黑夜,用暗綠的磷火,誘惑人類。然而,連三歲孩子也不去睬他。因為,媽媽說過,那是毒蛇吐的唾液……

 

    白楊這“一柄綠光閃閃”、“高指藍天”的長劍,傲然高聳;“孤伶伶地立在平原”,“也許,一場暴風會把她連根拔去”,道出了白楊生存環境之惡劣;但“縱然死了吧,她的腰也不肯向誰彎一彎”,抒寫出那種在任何險惡的環境中也絕不卑躬屈膝的傲骨;白楊的挺立與正直,站立或者倒下同樣偉大。野藤的天生個性就是寄生。它只知一味地“往上爬,爬,爬……”,為了達到向上爬的目的,不擇任何手段,乃至不惜置他人於死地。仙人掌遍身披上刺刀,沒有絲毫的奴顏媚骨,終至被逐出花園,縱然是“在野地堙A在沙漠中”,也頑強地展示著綠意盈盈的生命;仙人掌的不屈不撓,令人肅然起敬。梅花把自己悄悄地許給了冬天,在忠貞不渝地漫長期待中贏得遲來的愛,“她笑得最晚,笑得最美麗”,真可謂“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毒菌“用美麗的彩衣”、“用暗綠的磷火”誘惑人類,而本質上則是“毒蛇吐的唾液”,從而提醒人們要善於識破兩面派的偽裝。總之,《草木篇》在藝術構思上以小見大,在表現手法上托物喻人,在感情抒發上憎愛分明,在語言運用上剛柔並濟,堪稱當代詠物詩中的佳作。

詠物詩妙在不即不離、若即若離之間。做到這一點,要注意運用好雙關這一修辭手法。注意運用具有“雙關意味”的詞語,把“物”和“情”的某種相似之處表達出來,自然貼切,不能牽強附會,生拉硬扯。例如,於謙的《石灰吟》“要留清白在人間”一句中的“清白”就用得非常好,既切合石灰,又切合人的品格。徐蘭珍的《爆竹》:“從千家萬戶/飛出的心聲/‘痛’——‘快’!”象聲象形,奇思妙想,且顯得非常自然。

 

其四獨闢蹊徑,善於出新

 

寫詩,最忌諱跟在別人的腳後跟,人家說什麼,你跟著說什麼。鸚鵡學舌,永遠也不會成為詩人的。寫詩,必須要有新意,要有“別人說過的,我一概不說;要說,一定是別人沒有說過的”精神。要善於獨新領域,寫別人沒有寫過的事物。從別人寫過的物中,發現別人沒有發現過的新關係、新意義。

比如蟬,詩人借助這只小小的鳴蟲或表達高尚的品行,或抒發滿腔的悲憤,或感慨迍邅的命運。有的娛情,有的傷逝,有的見志,有的抒憤。或是高潔品質的象徵者,如“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21];或是悲秋思緒的代言者,如“噪柳鳴槐晚未休,不知何事愛悲秋”[22];或是哀時傷逝的觸發一聲清溽暑,幾處促流年[23];或是迍邅命運的自喻者,“無人信高潔,誰為表予心” [24]“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 [25],等等,都很有影響。所以,寫蟬出新,當很不易。但詩人木斧的《高枝的蟬》:“別笑話我語言單純/句句來自生命的呐喊”,只兩句,便充滿哲理,攝人魂魄。

常建世的《蠟燭》:“你見我淚流滿面時/我看到了黑暗無邊”,表現手法就十分獨特。此詩最大的難度在於它的題材。說到蠟燭我們就會聯想到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蠟燭有心還惜別,替人垂淚到天明等千古名句,或者是歌星們唱的燭光堛熄媽,或者是教師節黑板報上的啊,老師,您像蠟燭,燃燒了自己,照亮了別人。在這些常態思維的禁錮之下,如何獨闢蹊徑推陳出新,無疑關乎成敗。常建世《蠟燭》一詩的最大的亮點就在於作者以嶄新的視覺,引領讀者從也已習慣的固有意識中擺脫出來,以逆向的思維角度去體會這種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的感受。

賴楊剛的《花朵》:“每一棵樹都豎起千千隻花的耳朵/ 想要聽清楚/ 風,怎樣把天空一口一口,深呼吸”。花朵是樹木的耳朵,這是一種何等別開勝面、別具特色的奇思妙想。這分明是一棵靈性的樹,如同對大自然充滿好奇的天真孩童,豎起了千千隻靈敏的耳朵,傾聽風,怎樣一口口把天空呼吸。用一種精巧的比喻和精騖八極、心游萬仞的闊大構想,大筆寫意出滿樹盡情綻放的鮮花和飄著芳香的清風,此情此景,洋溢著童話般的魅力和誘惑。

散心的《小草》:“你戳破冬天的謊言/ 我才相信春天 ”寫冬天的小草,謂之“戳破”,這是一種慣常的寫法。若止於此,便落入了俗套。此詩從“熟悉”引入生疏, “戳破冬天”,令人驚歎,而“戳破冬天的謊言”,則不僅句妙,而且意深。末句“相信春天”更是點晴之筆。

黃興邦的《流螢》:“一枚紅寶石鑽頭/ 擅長從黑夜深處/ 鑿出黎明”,首句比喻奇特,以“紅寶石鑽頭”喻“流螢”,“鑿出黎明”,令人耳目一新。

楊玫的《卵石》:“一條小溪/ 在你的繭媊秣/ 何時會孵化出海的翅膀?”將卵石比喻成繭,卵石堶孵化蠕動小溪,用奇妙的想像,“孵化出海的翅膀”那胸懷博大、展翅飛翔的志向!

 

 

[15]清·李重華,《貞一齋詩說》

[16]王士稹《带經堂詩話》

[17]錢泳,《履園談詩》

[18]宋·晁以道《題畫雁詩》

[19]明·屠隆《論詩文》

[20]宋·蘇軾《書鄢陵王主簿所畫折枝二首》

[21]唐·虞世南,《咏蟬》

[22]唐·許諢,《蟬》

[23]唐·雍裕之,《早蟬》

[24]唐·駱賓王,《在獄咏蟬》

[25]唐·李商隐,《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