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諷刺詩

 

一把把鋒利的匕首

 

諷刺是文藝創作的一種表現手法,是人們針對社會生活中不合理的、錯誤的或腐朽的人或事,用譏諷、嘲笑的手法,突出其矛盾的所在,以達到貶斥、否定、批判的目的。諷刺詩同雜文、漫畫相似,像匕首、投槍,能迅速反映現實生活,有嘲世、嘲人、嘲己三大諷刺模式和教化、娛樂兩大功能。微型諷刺詩,作為一種獨特的微型詩體,愈來愈為微型詩愛者所關注。

 

辛辣嘲諷,入木三分

 

諷刺詩人須有“鐵肩擔道義”的胸懷。福建師範大學文學院王珂教授說:“如果詩人想作真理的辯護者,或者理想的宣導者以及道德的守望者,都可能採用諷刺的藝術寓教於樂地完成他自以為是的歷史使命,使自己成為邪惡、愚蠢、虛假、偽善等社會不良傾向和軟弱、虛榮等人性弱點的揭露者和譴責者。他的諷刺行為便是一項既有利於社會又有益於道德,還有利於宣洩自己壓抑的情感的行為。”[26]因而,只有積極入世者才可能關注民生關注社會,很難想像吟風弄月、醉生夢死的人會以諷刺詩來批判社會、警醒世人。“諷刺是使在習慣堻蹕秅F的心理引起高度的刺激。”[27]諷刺詩拒絕無聊平淡,就像重慶火鍋,越辣越有味。

劉國震的組詩《十年動亂》,用精警而沉穩、辛辣而詼諧的語言,揭示了那個特定歷史時期的種種荒唐與愚昧:那個年代字最香/革命者,最好只吃紅高梁。”“就因為草包掌了大權?田野堨u許生長雜草。造反者狂熱而愚昧,革命派虔誠而無知:人們憤怒地砸爛所有宗廟和佛龕/ 心頭卻築起更大的神像。民主與法制被踐踏,現代迷信盛行:語錄成了緊箍咒/ 念一條便能讓你滿地翻滾。思想被鉗制,文化被摧殘:據說焚書坑儒不太徹底/ 秦始皇請假回來複查。這組詩寫于文革爆發20周年之際,表現了年青的詩人對我們民族這場大災難的深刻反思。

 

精巧別致,意味深長

 

梁宗岱先生曾在給徐志摩的信中說:“我常常說,諷刺是最易也最難的事,最易,因放冷箭和說風涼話都是最用不著根據最不必負責任的舉動;最難,因為非有悠長的閱歷,深入的思想不容易針針見血。所以我以為諷刺是老人家底藝術(只是思想上的老少而不是年齡底老少),是,正如久埋在地下的古代瓦器上面光澤的青斑,思想爛熟後自然的鋒芒。”寫好三行之內的微型諷刺詩,也是“最易也最難的事”。只有精煉警策,出奇制勝,才能於三言兩語的勾畫中,留給人難以忘懷的詩趣。

申身的《饑餓》:“八億人民,十年中/ 只吃了/ 八個樣板戲。”說精神饑餓,不奇。但把樣板戲當燒餅來吃,刻骨銘心,奇妙難忘。詩人只用了15個字,就把一個精神饑餓的時代,一個文化專制的時代和盤托出。這樣的一首微型詩,何嘗不是一篇雅俗共賞的煌煌史論?

月逐飛花的《歌者》:“踏秋而舞/ 與豐收無關。”秋本來就是豐收的季節,豐收就可以歌舞慶祝,“踏秋而舞”,但作者卻說這些歌舞與豐收無關。這種刻意的矛盾存在著濃濃的諷刺之味。“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這就是:食者不知穀之出,歌者不知曲之源。

戴建東《歪脖子樹》:一棵歪脖子樹/ 選中了刻制林業站的公章/ 從此掌管了整片森林;李長空《鋸說》:森林有什麼了不起/ 還不是倒在/ 我的伶牙利齒上;戴建東對《流星》命運的歎息:用悲壯的死亡/ 炫耀一時的輝煌/ 卻留不下一絲光芒古奇的《蝦》:“炒作得再紅/ 也不過是一盤/ 有滋有味的下酒菜”,也都包含著梁宗岱先生所謂“深入的思想”,耐人品味。

 

簡潔明快,貼近生活

 

諷刺詩是源于現實的。“諷刺的生命是真實;不必是曾有的實事,但必須是會有的實情。所以它不是捏造,也不是誣衊;既不是揭發陰私,又不是專記駭人聽聞的所謂奇聞怪現狀。它所寫的事情是公然的,也是常見的,平時是誰都不以為奇的,而且自然是誰都毫不注意的。”[28]諷刺詩關注民眾,關注社會,關注熱點,道人所未道,言人所未言,說出大眾心聲,讓大眾喜聞樂見,啟迪智慧,認識社會人情事態,開闊視野,給人以得享受和樂趣,是難得的精神美餐。其語言大多口語化、通俗化,音韻優美,新鮮活潑,鮮明犀利,明快有力。

呂亮的《家訓》:“聽話/ 爺爺才愛你。”“聽話”,多麼熟悉的字眼,這是我國傳統教育模式的濃縮。兒時,“聽話/ 爺爺才愛你”;上學後,“聽話/ 老師才愛你”;及至參加工作,“聽話/ 領導才愛你”。應該說:“聽話”豈止是“家訓”,簡直是“國訓”了。數千年代代因襲的“聽話”意識,就是這樣頑固地流淌在我們的血液中,使我們少了一份激揚的個性,而多了一份臣服的奴性。

賈紹玉情調迥然不同的兩首諷刺詩:質疑某些患得患失人生的《過客》:一生都在顧慮最後的歸宿/ 天堂呢還是地獄 以至/ 經過地球時 忘了做人,和調侃那些雅愛下流藝術的《露臍裝》:“如今的肚臍們 點亮/ 滿世界的眼睛 我始終想不通/ 它應該屬於上半身還是下半身,都堪稱舉重若輕的佳作。

黃永玉的《某畫家》:“他的話雖然蹩腳/ 但,認識很多首長”,為某些畫展的熱鬧景象作了深刻注腳。

趙九皋的《戰爭》:“它的口號卻是為了和平。”此詩雖著墨不多,卻言簡意賅,不僅是對戰爭販子陰謀的揭露,更是對一切掛羊頭賣狗肉者的嘲諷。

傅智祥的《碩鼠》:“爬到《詩經》的高度/ 一不改名/ 二不改姓。”“碩鼠”何其狂也!不惜採取任何手段,堂而皇之地爬到了登峰造極的高度,竟然一不改名/二不改姓,恬不只恥地宣稱:我是碩鼠我怕誰!當今一些爬到省、部級高度的貪官,不也是如此肆無忌憚麼?

筆者的《公章》:“千金一笑  / / 顏”,把一句俗語拆借開來,描寫出“花錢蓋章辦事”的世態,辦事者“笑”得或爽快或無奈,或發自內心或陪著笑臉,也只有當時著自己清楚了。而唐淑婷的《公章》:“握它的手/ 嗎?”則是以大白話式的反問,令人會心一笑。

 

幽默詼諧,機鋒無限

 

老舍說:“諷刺與幽默在分析時有顯然的不同,但在應用上永遠不能嚴格的分隔開,“諷刺是與幽默分不開的,因為假若正顏厲色地教訓人,便失去了諷刺的意味,它必須幽默地去奇襲側擊……” 微型諷刺詩,尤其是當它以出奇制勝的方式“幽默地去奇襲側擊”時,顯示出很深的生活歷練、文化積澱和人生智慧。

如姚益強的《貪婪》:醫生從停屍房出來/ 發現自己丟失了錢包,刻畫棺材堣]伸出手來的貪婪,可謂出神入化。

潘興斌的《理髮師》:“也許做夢都在想/ 如何在別人頭上玩花樣”,為某種陰暗心理作了入木三分的曝光。

俞佳虹同學的《圓規》:“舞跳得再怎麼好/ 成績也總是‘0’。諷刺了某些人做毫無意義的事,即使樣子再漂亮,形式再完美,結果都一無所成。

鄢松意《一些人·1》:白晝給了我白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害紅眼病;戴建東《口紅》:窮人一月口糧/ 被抹到嘴唇上 餘薇野的《赤橙黃綠青藍紫……》 :“不是虹,/ 是人臉!”也都是對生活中某種現象機智、犀利且有著奇趣的嘲諷。

 

手法多樣,表現奇特

 

沒有巧妙的手法就沒有諷刺。藝術上粗糙的諷刺詩,本身就是自己對自己的諷刺。所以魯迅先生說:“一個作者,用了精煉的,或者簡直有些誇張的筆墨——但自然也必須是藝術地——寫出或一群人的或一面的真實來,這被寫的一群人,就稱這作品為諷刺。”[29]麥爾維爾·克拉克在研究了西方眾多的諷刺詩後,在《文學類型研究》中論及他所謂規範的諷刺詩的諷刺種類時作了如是概括:“揭露愚蠢與譴責邪惡,是諷刺領域的兩個中心,正如一個橢圓曲線上的兩個焦點,而諷刺即在此焦點之間變來變去。它或者輕率,或者認真;或者淺薄無聊,或者寓意深刻;從粗俗、殘忍到優美、雅致,無不應有盡有。它既可單獨運用,也可與獨白、對話、書信、引語、敍事、行為描寫、人物刻畫、寓言、幻想、模仿、滑稽、滑稽模仿,以及它所選擇的任何其他的表現手法聯合運用。而且,借助所運用諷刺系列的所有語氣,如詼諧、嘲笑、反語、挖苦、冷嘲、熱諷、譏諷與謾駡等,其形式可謂是千變萬化。”[30]

如姚益強的《酒鬼》:死後 風乾掛起/ 穿過的風/ 醉倒了一排人;用虛擬的情節和假設的情景,展示出酒鬼的狀態。看似荒誕,但卻源于現實,合乎情理,讀來讓人忍俊不禁。

文源的《含羞草》:生性多愁善感/ 任何指責也接受不了;《骨頭》:吻你/ 是想得到一點油水;《蚊子》:人們太吝嗇了/ 連一點血都怕出。其中的指責油水等都是雙關。

餘薇野的《速成》更別樹一格:栽幾株美人蕉就是美人了/ 養幾盆君子蘭就是君子了/ 讀幾首普希金就是普希金了美人蕉美人君子蘭君子讀幾首普希金就是普希金,細微的語言差異與巨大的本質差別形成明顯的反差,從而用三組並列強調的嘲諷,展示出自以為是的荒誕。但遺憾的是,如此速成法,在生活中總是屢見不鮮。

微石的《脫口臭》:“他輕狂的言談堨]涵著深刻的思想/ 你莊嚴的外表下隱藏著卑劣的靈魂。”詩題,也許是一種反語,笑駡皆成文章也;而“輕狂的言談與“莊嚴的外表”、“深刻的思想”與“卑劣的靈魂”形成鮮明對比,對兩類人“表堣ㄓ@”的刻畫真是入木三分,叫人驚醒。

曾吉林的《櫻花》:“爺爺,樹上為啥沒有果實?/ 傻妞,果實早在春天/ 就被人們的眼睛摘光了”,則是以對話的方式形象地嘲諷和揭示。

總之,詩人們常用誇張、比喻、比擬、反語、反常、對比、描摹、反襯、反問、雙關、婉曲、仿擬、用典、顛倒、自嘲、轉品、襯跌、拈連、別解、飛白、歸謬、超常搭配、錯亂劃分和指桑駡槐等手法,“藝術地”進行表現。

 

 

[26]王珂,《論中西諷刺詩的諷刺風格和文形態的差異》,《湖南大學學報(社会科學版)2003年第6

[27]艾青《詩論·美學 二十一》,《中國現代詩論(上)》,花城出版社1985年版,第341

[28]魯迅,《且介亭雜文二集·什麼是諷刺》

[29]鲁迅,《且介亭雜文二集·什麼是諷刺》

[30]引自王珂《論中西諷刺詩的諷刺風格和文體形態的差異》,《湖南大學學報(社会科學版)2003年第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