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條智者的心語

 

伴隨著人們生活節奏的加快和微型文學大潮的勃興,微型寓言作為一種精短的文學樣式,也得到了長足的發展。中國寓言文學研究會副會長少軍先生說:“微型寓言,又名小寓言,袖珍寓言。它通篇常常只有一兩次簡略的對話,或採用獨白、旁白等手段暗示情節,有的甚至是一、兩句高度濃縮的敍述語言,既敍述了故事,又得出了寓言的道德教訓。因其體制短小,有的微型寓言甚至連標題都沒有。”[31]而微型寓言詩作為一種微型寓言、同時又作為微型詩的一種,同樣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關注和喜愛。

 

簡略的故事性

 

我國已故著名兒童文學作家賀宜說:寓言以最經濟的篇幅,要求在高度的精煉和集中的條件下做到主題突出,形象鮮明,而這不是其他的文藝形式所能那麼易於做到的。這便是寓言在任何時候,它的作用都不容忽視,也不能由其他的東西來代替。[32]中國語言文學研究會會長樊發稼先生也認為,寓言是“一種不分行的特殊的哲理詩”,是“睿智之海孕育出的燦爛的精神珠貝”,是“最吝嗇于文字的智者的心語”。[33]微型寓言詩由於其本質的詩意性,就要求以詩的語言特質,以高度濃縮的技巧,以極為精簡、精短、精練、精緻的方式活脫脫地刻畫出形形色色的社會心態和人物形象。

比如,中國作協會員、中國寓言文學研究會副會長葉澍先生的《蚯蚓的訓斥》:“蚯蚓厲聲地訓斥自己的孩子:你看你,整天軟綿綿的,多沒骨氣,站起來!/ 小蚯蚓吃驚地聽著,問:你能給我做個樣子嗎?諷刺了那種自己軟弱無能,沒有本事,而對別人卻期望甚高,要求甚嚴的社會現象,堪稱一章文風樸實而又充滿智慧的寓言體微型散文詩。

當然,微型寓言詩的故事情節既是簡略的,又是虛構的。但這種虛構是一種藝術,它的依據是紛繁蕪雜的人事世態、豐富多彩的社會生活。黃士如的《狼和小羊》:狼摟著小羊說/別怕 就吻一次,朱兆瑞的《公關》:“蒼蠅遞給蠅拍一張名片/ 請多關照,我是一隻/ 精裝特製超級衛生蒼蠅”,稻香夢的《烏鴉和百靈鳥》:“唱歌比賽上 烏鴉奪冠/ 百靈鳥名落孫山  歎道/ 誰叫我沒錢攻關”,《選舉》“迫於壓力  羊和兔/ 不得不把票/ 投給了狼”,等等,無疑都是緣于生活的詩意發現,演繹的無一不是人世間的、生活中的事,讀者讀後會發出會心的微笑,甚至忍俊不禁,卻又發人深省,給人以理性的深刻啟迪。

所以,“寓言是一座奇特的橋樑,通過它,可以從複雜走向簡單,又可以從單純走向豐富。在這座橋樑上來回走幾遍,我們既看到了五光十色的生活現象,又發現了生活的內在意義。”[34]離開了鮮活的生活,一味向壁虛擬,圖解概念,詮釋道理,那麼,這樣的寓言詩必定是蒼白的,沒有生命力的,自然也就失卻了任何文學價值和美學價值。

 

深刻的寄寓性

 

寓言詩,最本質的特徵是托物寓意。寓意是寓言詩的關鍵、生命和靈魂。寓,寄託的意思,就是將富有教育意義的主題或深刻的道理寓於虛構的動植物上,通過借此喻彼、借遠喻近、借古喻今、借小喻大等等方式,表現關於對某種生活現象、心理和行為的批評和教訓。我國著名兒童文學作家嚴文井說:寓言是一個魔袋,袋子雖小,卻能從堶惆出很多東西來,甚至能取出比袋子大得多的東西。“寓言是一個怪物,當它朝你走過來的時候,分明是一個故事,生動活潑,而當它轉身要走開的時候,卻突然變成了一個哲理,嚴肅認真。”[35]法國著名作家巴爾扎克也曾說過:藝術作品,就是用最小的面積驚人地集中最大的思想。[36]而微型寓言詩可以說是以最小的面積集中最大的思想的最佳載體之一。

葉澍先生就曾以他形式精練而內涵博大的作品集《貝殼寓言》捧回了冰心獎金駱駝獎兩項大獎。其中有一組《生肖自白(十二則)》,《龍》:“誰也沒有見過我,怎麼吹,人們都信。” 《羊》:“皮毛再值價,我吃的仍然是草。”《狗》:“說勢利我是人的學生。《猴》:“無出息,齊天大聖的後代也被戲弄。”《豬》:“成熟意味著死亡。”《雞》:“一把米的代價太沉重。《虎》:“籠中的怒吼不及貓叫。《牛》:“拖拉機破壞耕田的傳統。《兔》:“逃跑,耳朵遠比腿重要。《蛇》:“龍若生在地上,怕還不及我。《鼠》:“假鼠藥發明人應獲諾貝爾獎金。《馬》:“讚譽我的人總騎在我身上。其結構多麼簡單,而內涵又是多麼豐富、深刻。如葉澍先生所說:小小寓言像貝殼,促人聯想到大海。[37]

少軍的《柳枝》:“逆境算什麼!就是把我倒著插,也照樣能長成參天大樹!”文源的《狐狸》:趁老虎不在時對獅子耳語/ 獸中之王不過是人們的恭維罷了,《兔子》:眼睛都哭紅了/ 尾巴還是越來越短,《馬蜂》:誰敢捅老子的窩/ 我就叫他鼻青眼腫等等,就貼切入微,言近旨遠。作者用鋒利的藝術剪子,把一切枝枝蔓蔓盡皆剪去,只剩下仍有生動的意象可循的、閃爍著哲理火花的錦言妙語,真可謂以小見大,以微顯著!

 

刻畫的傳神性

 

寓言重神似而不重形似,以突出特點為主,關鍵要看所托之物與所寄之意能否融為一體。之不過是其載體而已。如果沒有靈魂,寓言詩同平庸的寫景詩和詠物詩就沒有了差別。

賴楊剛的微型寓言散文詩《麻雀之戀》:“這是一片比巴掌還要小的天空,收容不下你的風、你的雲。甚至,你火星般的名字,也會擠破它那豆粒大的心事。/

 如果你是認真地愛過一隻麻雀,你就會溫柔地想念一朵野花:/ 她,怎樣地勇敢,怎樣向暴雨搶回一滴露珠,然後用傷痕累累的美麗,把露珠養活成——/ 春天,童話的眼睛!”

李一凡的《蚊子》:“我走了/ 帶著你的血”,《老鼠》:“並不想偷偷摸摸/ 人們總不肯相信我”《秤桿》:“他說  我的原配太老實/ 不如這個年輕”,《葫蘆》:“早知道瓢的口大/ 何必長成這個模樣”,崔書乾的《蜘蛛網》縱橫交錯的道路雖短/ 但每條道路皆存殺機;《煙酒》敬獻中含友誼/ 親吻中含殺機,也都是重在“寫神”而非“狀形”。

 

形象的類型性

 

寓言中的動物形象和人物形象往往都代表某種類型, 如獅子代表勇猛和專制,狼代表貪婪和兇狠,狐狸代表狡詐,兔子代表弱小,驢代表愚笨,孔子代表博學多智,宋人代表保守愚笨等等。微型寓言詩往往借助這些典型,更清晰地表達寓意,更廣泛地收到諷刺效果。

關於“狼和羊”的故事,婦孺皆知。但稻香夢的《狼》:“我現在只吃/ 自己養的羊”,安琪《狼的理論》:“豺狼吞吃著羊/ 邊嚼邊說:/ 羊的脊骨損了我的牙”,金江的《狼的邏輯》:“不是我要吃羊,而是羊肉的鮮味引動了我的食慾”,均是從不同的角度對以種種藉口來掩蓋其行徑的惡狼作了辛辣的嘲諷。

當然。運用這些典型形象,貴在推陳出新,善於運用逆勢變通、順勢變通、迂回變通、借勢變通、造勢變通等多種變通思維方法。以嶄新的視角和獨到的發現,啟人深思。賴楊剛《烏鴉的獨白》:“他們都勸我去向黃鶯兒借一副甜甜的嗓子,並嗲聲嗲氣,唱盜版的情歌.那樣,我可能得到一些美食,還有一個做工考究的籠子。/ 我!就是我!烏鴉!就是烏鴉!/ 尖嘴利舌,註定是嘲笑的命。但是,我總在眾鳥熱烈的頌詩外,冷不丁冒一兩句麻辣的諷刺。你知道嗎——這些諷刺,就反證了我的心,時時保持著雪的單純冰的清醒。” 詩人以其犀利的眼光,冷靜的心態,反向的思維,用《烏鴉的獨白》,告誡我們要時時保持著雪的單純冰的清醒

袁江的《奇怪的啄木鳥》“森林媄鉽蜆隡s告:/ 誰身上有蟲我來治/ ——不收紅包!”《雞給黃鼠狼拜年》:“總算睡了幾天安穩覺/ 沒想到黃鼠狼又把門敲/ 公雞呀,這些發票請報銷!”也都是在獨到的發現中,創設了新穎而獨特的意趣,對一些世象予以辛辣的嘲諷,具有了令人眼目一亮的藝術魅力。

 

表現的藝術性

 

微型寓言詩的表現手法是多樣的。擬人法是微型寓言詩最普通、最常見的技巧。比喻也是比較常見的一種形式,所以有人認為寓言是比喻的高級形態。此外還有諧隱、荒誕、象徵等等。

    如諧隱,它是詼諧與隱語的結合,常使用雙關、諧音、借代、藏詞、折繞等修辭格,用似是而非、幽默風趣的話語來表達不願說穿的內容。稻香夢的《貓》:“我怕鼠/ 是讀了《處世大全》之後/ 鼠們人人會鑽營”,其中“鑽營”可謂一語雙關;稻香夢的《泥鰍》:“泥鰍說  現在的農藥/ 味道好極了/ 於是人們滿意地放生了”, 葉澍的《麻雀》:“鳥各有志,咱不學老鷹向上飛那一套”,“鳥各有志”乃從“人各有志”變化而出,合情合理又幽默風趣。

荒誕也是一種常見的方法。寓言詩常用擬人、 誇張、 想像、 夢幻等手法,採用離奇虛構的情節,使情節具有荒誕性,從而拉開與現實的距離,引導人們進行哲理思考,領悟其深層寓意。如穆仁《蝸牛的評價》:用蝸廬丈量虎穴之後/ 蝸牛搖頭道:大而無當! 荒唐情節真切寫,刻畫凡事以我為者的神態,莊中見諧,令人發粲,不失為一則精短的故事新編。

 

 

[31]少軍,《微型寓言初探》,《希望月報·上半月》2007年第2

[32]賀宜,《智慧的語言,銳利的武器——略論寓言》,《兒童文學論文選 1949—1979》,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1981年版

[33]樊發稼,《一句話寓言》,载《孩子一个美好的世界》,接力出版社,200711月版

[34] 樊發稼《童話里和童話外的文井》,《中華讀書報》,200589

[35] 樊發稼《童話里和童話外的嚴文井》,《中華讀書報》,200589

[36] 巴爾扎克:《論藝家》,《古典文藝理論譯叢》第10辑,第101,人民文學出版社196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