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之創作

 

對於詩愛者而言,如何寫詩?這似乎是一個博大精深、探究難盡的永恆話題。雖見仁見智,然萬物歸宗,總有一些最基本的要求是必須遵循的。筆者以為,寫詩必須“圍繞一個核心,做到三關四真”。

 

一個核心就是詩中有我

文章當自出機杼,成一家風骨。《隨園詩話》中云:為人,不可以有我,有我則自恃用之病多;作詩,不可以無我,無我,則剿襲敷衍之弊大。詩是詩人主體生命的獨特抒寫和藝術創造力的生動體現,是詩人用熱血和靈魂點燃的精神火炬,浸染著、滲透著詩人的深刻體驗、濃烈情感和豐沛思想,展現著自我的詩歌智性、詩情才意和鮮明風格。畢竟,詩是詩人用自己生命、人格和才情、學養孕育的孩子,帶著自己情感的血、靈魂的肉、精神的骨,是鮮活的“這一個”。所以,無論是王國維所言“有我之境”或“無我之境”,都“我在其中”,蘊含著強烈的自我意識。有我則生,無我則死。有我,才有個性;沒有了個性,就沒有了生命。因此,清人張問陶有言:“詩中無我不如刪,萬卷堆床亦等閒。”

 

三關就是要關注自然、關注社會、關注人生

 

有我不是唯我個性不是個體。一方面,共性寓於個性之中,一切藝術包括詩的生命都在於個性的蓬勃張揚;但另一方面,個性離不開共性,離開了共性就無所謂打動人心的共鳴。換言之,共性的激流因個性的自由飛揚而波瀾壯闊,個性的浪花只有融入共性的江河才能得以永生。所以,必須在對自然萬物的神往好奇中激發思緒、在對社會萬象的洞幽察微中觸動靈魂、在對人生體悟的濃縮積澱中喚醒情感,把時代的精神圖譜和外在的浪濤拍岸,化為內心如鯁在喉、不吐不快的詩意律動,在見證與擔當、享受與發現、歷練與體悟的同時,以精煉精美的精品力作璀璨詩歌的星空。決不能躲進小樓成一統,囿於個體的狹小天地孤芳自賞、顧影自憐,偏狹地去抒寫誰也看不懂的個體情感,遠離大眾、脫離大眾,也失去大眾。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這既是經典古訓,也是詩人的使命擔當,更是創作之本。詩人必須既有豐盈的才情氣質和精湛的藝術素養,又具備豐富的生活閱歷和厚重的人文情懷、家國情懷、濟世情懷,將個人的情感體驗與大眾的理性觀照有機統一。只有實現個體創作私密性與受眾需求公共性、可溝通性的並舉,做到小我與大我的靈魂架通、交相共融,才能創作出個性與共性渾然一體的上乘之作。

 

四真即有真情實感、真積力久、真知灼見、真才實學

 

所謂“真情實感”就是說詩必須是客觀現實與個體心靈擊撞迸發的火花,是從自己的胸中流淌到筆端的,“一切詩語皆情語”,不能無病呻吟。不能感動自己,就不能感動讀者。“感人心者,莫先乎情。”情因詩而顯高貴,詩因情方能流傳。

所謂“真積力久”,就是說要下真功夫、持久地日積月累,“一分神來,九分汗下”。沒有琱腄B毅力,不經過千錘百煉,不經過一個洗盡鉛華、精益求精的過程,幻想一經創作,萬人傳唱,那是天方夜譚。

所謂“真知灼見”,就是說要“意必己出”“意新語工”,以獨特的語言、風格抒發出自己獨到的情感和思想。

所謂“真才實學”,就是要力戒浮躁、力戒浮名,夯實創作功底,練就真本事。耐得寂寞,自有芳華。只可惜不少人置身於這個熱鬧的世界,虛擲才華,浪得虛名。惟有在寂寞中前行,才能攀上風光無限的詩峰。

    概言之,“詩中有我”則自成卓然獨立的一道風景,做到“三關”就擁有激發創作的活水源頭,力求“四真”則可鍛就瀟灑自如的靈動筆鋒。

2019.11.26

 

詩之達詁

 

    “詩無達詁之論流傳已久且廣矣,似成定論。然筆者以為不可一概而論。詩作者斷不能以之為由罔顧讀者、故弄玄虛,當力求由內及外,引爆共鳴,使讀者能夠達詁;詩讀者斷不能以之為由斷章取義、臆想曲解,當力求由外及內,走進詩人的精神世界,在多樣化的路徑探秘中實現“達詁”。詩人之由內及外,是為了叩出生命的迴響;讀者之由外及內,是為了再造精神的寓所。

 

從創作的角度講

    儘管詩歌自身具有的含蓄美和由此帶來的無限豐富性和模糊性,為詩歌創作與文本解讀的多樣性提供了可能,但詩人個體創作的精確性、指向性無疑是鮮明的,詩人傳遞的資訊應當是以盡可能實現“達詁”為目標的。個中的道理很簡單,創作不是個人自我言說的私密,而是讓讀者看的,是從自我的心靈出發,以詩歌為舟駛達讀者之心海,激發共鳴,用一顆心感染更多的心,而不能因似懂非懂或不知所云擱淺於作者和讀者之間,更不能困於自我陶醉的港灣沒有啟航,在形單影隻中孤芳自賞、顧影自憐。無疑,詩歌創作應化抽象為形象、化平淡為神奇、化直白為含蓄,但詩之含蓄不是艱澀、隱晦不是隱秘、內斂不是內藏。好詩是直達讀者心靈的,是詩人點燃的火炬,以照亮和引領讀者的旅程。遺憾的是,在這個隨便敲個回車鍵就以為是詩歌的網路時代,寫詩的人鬧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而打動人心的詩作卻少之又少,這正是緣於詩人拒絕了讀者,導致讀者離開了詩人。那些自以為是、自鳴得意的詩人在自身與讀者之間自紮籬笆、自掘鴻溝,陷入雲遮霧罩的艱澀泥沼,以故作高深且自詡為標新立異的“人為阻隔”,造成實現“達詁”的最大障礙。在此,需要正告那些總認為讀者鑒賞水準差而高高在上的所謂“曲高和寡論”者,詩之優劣的評判權在讀者手中,而不在作者的自我感覺良好,更不是找幾個所謂的專家名人來有意吹捧。吹盡黃沙始到金。真正流傳的精品都是讀者“揀”出來的,不是專家名人“捧”出來的。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別想用一堆垃圾糊弄眼睛雪亮的大眾。

 

從鑒賞的角度講

    一般而言,因讀者個體學識、素養、經歷、領悟、喜好等等多重因素導致的差異性,帶來解讀的多樣性即所謂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從而決定了“詩無達詁”現象的客觀性與必然性,正所謂“筆下未必有,讀之未必無”。正基於此,詩無達詁 是一切藝術包括詩歌鑒賞的重要美學原則之一。這一美學原則強調的核心是對文本的解讀不是唯一的,更不能機械呆板地“六經注我、我注六經”,泥於字面,死於句下。詩之創作,妙在“可言、不可言之間”;詩之鑒賞,妙在“可解、不可解之間”。清人沈德潛說得好:讀詩者心平氣和,涵泳浸漬,則意味自出;不宜自立意見,勉強求合也。況古人之言,包含無盡,後人讀之,隨其性情淺深高下,各有會心。”一方面,要入乎其內,識其本真、得其精髓,求得“意味自出”,做到“達詁”。如若不能“達詁”,那就需要不斷提高個體的詩學修養和鑒賞水準。另一方面,又要出乎其外,卓然而立、獨享其樂,求得“各有會心”,實現“無達詁”。因為詩歌鑒賞不是簡單地被動地接受,而是一個融入生命體驗實現再創造的過程,讀者在鑒賞中以文本為基石再造了一個屬於自己的精神世界,看到了文本中未必寫到的、而他卻能夠領悟到的一切,從而挖掘、拓展、豐富了文本的內涵和意蘊,在“達詁”中實現了“詩無達詁”的豐富多彩。但不能以“詩無達詁”即解讀的多種可能性或不確定性為由,隨意、任意解讀或肢解,生拉硬扯、無中生有,捕風系影、主觀臆想。因此,入乎其內,方可於確定性的“可解”中求得精準“正解”;出乎其外,方可於多樣性的“不可解”中則獲取獨到“見解”。

 

    詩歌是詩人與讀者之間靈魂架構與互通的橋樑。從一定意義上講,好詩是詩人與讀者共同創造的。創作,既要“我手寫我心”,更要以一顆心去打動另一顆心,尋覓自己的精神知音;鑒賞,既要以一顆心去發現另一顆心,更要“我眼找我心”,融入主體的生命觀照。唯有如此,才能實現詩人個性化創作與讀者多樣化鑒賞二者之間的高度切合。這也正是詩歌的魅力、活力與生命力之所在。

 

2019.1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