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 之 錘煉

 

詩是語言的藝術。宋代王安石就把詩歌語言稱為“詩家語”,即“詩性語言”。的確,不管詩人的生命體驗多麼深刻與獨特,它們必須最終以詩之語言來沉澱、凝結和呈現。故欲以字字珠璣之詩而狀世間萬態之豐,達詩之絕佳妙境,也就離不開錘煉。

 

詩之錘煉,當往“簡處”煉,以求精緻美

魯道夫阿恩海姆把藝術領域內的簡單性法則叫做節省律,就是要求以最少的元素材料和最經濟的表現形式來達到最大的藝術容量,這同樣是詩歌語言美學要遵循的重要規則之一。劉勰云:“句有可削,足見其疏;字不得減,乃知其密。”儘管這個“減法原則”適於各種文體,但對於篇幅有限的詩體更為重要。精煉是詩之第一要務,一個詩人窮其一生也應是在追求其最精煉的表達,務當用最簡潔、最準確、最彈性的語言傳達最博大的資訊、呈現最豐富的內涵,此正所謂“言約意豐”、“言約旨遠”也。

 

詩之錘煉,當往“美處”煉,以求畫面美

中華數千年的文化歷史之中,詩與畫可謂兩顆耀眼的明珠,既分道而行,又交相呼應,呈現出“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誘人魅力。其中詩中畫境,更是詩人對或雄渾壯麗、高遠遼闊,或幽清明淨、恬靜安謐,或淳樸自然、清遠含蓄等等唯美意境的追求,呈現出強烈的畫面感。如唐代詩人王維筆下“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雄奇瑰麗,“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的恬淡優美等,營造出了一種使人如臨其境的獨特之美。故錘煉詩家之語,亦當用畫家之藝,使人們陶醉在那最美的畫面堙A惟願長醉不醒。

 

詩之錘煉,當往“常處”煉,以求清淡美

詩人艾青在《詩論》講:“深厚博大的思想,通過最淺顯的語言表演出來,才是最理想的詩。”如李白《靜夜思》就清新樸素,明白如話,當是脫口吟成、渾然無跡,無愧乎千古絕唱,尤其一句“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流傳極廣、影響至深。明人胡應麟就評這首詩“妙絕古今”,並言“太白諸絕句,信口而成,所謂無意於工而無不工者。”此尋常字眼、清淡之詩,其實並非“無意於工”,而是清人張問陶所講“敢為常語談何易,百煉工純始自然一句中“百煉工純”之境也。“作詩無古今,欲造平淡難。”詩的平淡美,是一種返璞歸真的更高級的美,是需要詩人費一番錘煉功夫的。

 

詩之錘煉,當往“絕處”煉,以求奇妙美

詩之美,美在奇妙,美在化陳為奇、用常得奇。故寫詩最忌平淡無奇。奇在詩在,奇去詩亡。這堛滿妝_”,就是奇特的藝術構思、奇特的藝術手法、奇特的思想感悟、奇特的情感體驗、奇特的理趣發現等等。當然,出奇不是離奇、新奇不是獵奇、奇特不是奇怪。“詩家語”最鮮明的特點便是:出乎常理之外,有神來之筆;合乎情理之中,如水到渠成。錘煉詩之奇美、奇巧、奇崛,斷不可陷入貪奇求怪之地。故蘇軾有雲:“好奇務新,乃詩之病。”對此“病”當不可不慎不戒。

 

詩之錘煉,當往“活處”煉,以求靈動美

清代文學家劉熙載說:“煉篇,煉章,煉句,煉字,總之所貴乎煉者,是往活處煉,非往死處煉也。夫活,亦在乎詩眼而已。”其中所謂“往死處煉”,就是只追求字句的修飾和雕琢,為煉句而煉句,概不足取;所謂“往活處煉”,就是既要練字、煉句,更要煉意、煉精神。一“眼”點亮,全詩皆靚;神情飛動,意味深長。如宋人胡仔說孟浩然的名句“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之上句用“淡”,下句用“滴”,乃是“靈丹一粒,點鐵成金”之字。可見,“一字得力,通首光彩”;一字用好,全詩皆活。正如明末賀貽孫所說;“蓋名手煉句如擲杖化龍,蜿蜒騰躍,一句之靈,能使全篇俱活。”

 

錘煉是寫詩的基本功,向何處煉則是錘煉的方向。王安石《遊褒禪山記》有言:“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詩之錘煉欲達“非常之觀”,恐亦“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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