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詩一路同行

 

譚秀葵微型詩讀感

 

有人說,詩歌是年輕人的事業。不錯,就詩歌創作來說,年輕人無疑是主力軍,文學藝術的殿堂,人們最先跨進去的領域往往就是詩歌。為什麼?公木先生引用伊薩柯夫斯基的話說:“他們還年輕,他們的性格是熱烈的,所以他們想用崇高的、不平凡的、美麗的語言去說話,因此他們最注重的是詩的形式。”但我淺陋地以為,那些一生與詩為友、以詩滋養精神而追求詩意生活的人們,則是滾滾紅塵中一道令人沉醉的、別致的風景。

 

在方興未艾的微型詩壇上,就活躍著一大批詩心躍動的老人。事實上,微型詩的蓬勃興起,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以山城重慶為基地,以老詩人穆仁、蔣人初、朱兆瑞、鄒雨林、姚益強、鄧芝蘭等等為骨幹,以《微型詩》為陣地而波及全國乃至影響海外的。每每收到那些老者寄來的詩集,總有一種感動與敬慕油然而生。感動,是因其詩心永在、童心永在,是因為其在理智水靜的年月仍激情火烈;敬慕,則是因為擔心,不知自己年老的時候,是否還能像他們一樣與詩一路同行?畢竟,一個人要把生命中的點點滴滴詩意地呈現出來,僅有激情顯然是不夠的。儘管英國哲學家赫士列特曾經如是說:“詩歌是想像和激情的語言。”

 

2007年底,收到遠在山東半島的譚秀葵先生寄來的《微型詩草》以及手寫的工工整整的信函。其後,又先後幾次收到譚牢寄來的手抄詩稿。面對這位“雖已古稀之年,尚詩心未泯,讀寫不止”的老人,面對譚老五十年始終如一的滿腔詩情,面對在時下已經十分罕見而必須極具耐心抄寫的大量詩作,讓我一次次為老詩人山泉般奔流不息的情懷所感動,為老詩人桑榆之年仍對詩歌藝術追求不已的精神所感動。當然,也再一次感受了微型詩這一“微雕藝術”的獨特魅力。

 

淌過一道道曲折逶迤的歲月之河,歷經了“路漫漫吾將上下而求索”的艱辛與坎坷,生命便被打磨得異常純樸,且睿智而深邃。所以,像許多年老的微型詩人一樣,譚老筆下的微型詩,放射著哲理的光華。比如:

 

《人》:“人是會走的山/把人字寫在天上/就是會飛的雁”。的確,一個人便是一座山,一座挺拔的山,一座巍峨的山,一座奔走的山。這就是一個大寫的人歷經歲月風蝕而“我自巋然不動”的風骨。倘若“把人寫在天上”,那“就是會飛的雁”,就是淩空展翅的大雁,就是搏擊蒼穹的大雁,就是永遠追求生命之春天的大雁。這樣的“人”,才會軀體傲然挺立於天地之間,精神翩然翱翔於萬里長天。

 

《煤》:“死去的森林/活著的太陽”。生命猶如一種永無止境的“輪回”,總是在逝去的時候以另一種方式更加燦爛地復活。當然,這是一種有價值的人生,就像《參天大樹》:“站著是一種風景/倒下是一種奉獻”;對於那些行屍走肉般的人生,則不大可能如此光彩奪目。

 

《榕樹》:“向上的拓展/源於向下的探索”。榕樹枝繁葉茂,濃蔭蔽天,獨樹成林,蒼勁巍立,令人肅然起敬。而這一切,則源於其盤踞交錯的發達根系。詩人對這一自然景觀的客觀再現,于平中見奇,啟人深思:一切外在的輝煌都基於內在地、謙遜地、無言地、渾厚地積澱。如譚老所言:“種子向下的根越深,向上的枝條也就越長。”忽然想起自己曾寫的一首微型詩《根》:“深深地紮下去/是為了高高地挺起來”,與譚老的這首微型詩竟是不謀而合。

 

《鹽》:“一生清白無瑕/關鍵時刻赴湯蹈火  讓生活/有滋  有味”。平平常常的生活細節,也是這般詩情盎然。只有一生清白,坦坦蕩蕩,才會在關鍵時刻直面生活,無所畏懼,“烈火焚燒若等閒”。再如譚老的一行詩《鋼鐵》:“生來就是不怕捶打的東西”。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是要經過無數次的捶打,才會百煉成鋼。沒有經過血與火錘煉的人生,又怎會擁有健壯有力的鋼筋鐵骨?

 

這樣看似平淡卻充滿哲理的微型詩在譚老的筆下還有很多。比如:《落葉》:“在風霜的威逼下/掉得最早的  是那些/ 高高在上的葉子”;《過日子》:“決不能因為生活中有狗/我們  也爬著/走”;《羊》:“最大的敵人/不是狼/而是懷著狼心的人”;《門》:“虛掩著/許多眼卻醒著”;《明天》:“門敞開著   不一定/人人都能進去”;《無題》:“苦難  是/化了妝的快樂”;《青杏》:“見別人成熟了/自己心媮`是酸溜溜的”;《里程碑》:“只有你一輩子還講真話”;《英雄》:“留在榜上比上榜更難”……

 

還有那些珍珠般的詩句,如“你如果迷戀厚實的屋頂/那就會失去浩瀚的星空”,“想聽回聲,就必須先呐喊”,“玻璃開口,句句是遺言”等等,皆“看似平常卻奇崛。”或許,從這個角度講,老詩人大都是哲人。所以,讀譚老等老詩人的微型詩,筆者深感:生活的積澱、人生的歷練、歲月的打磨,會給那些詩情滿懷的智者捧上一顆顆智慧的珍珠,樸實無華,但卻光彩奪目。讀這些充滿哲理的微型詩,也會使我們深感微型詩的確是滴水藏海的藝術,就像譚老所言:“每一汪水塘/都有海洋的氣息”、“每一粒石子/都有沙漠的影子”。

 

培根說:“少年愛在口上,中年人愛在行動,老年人愛在心中。”我以為,除了平中見奇的詩意的哲理呈現外,老詩人筆下的微型詩,也有著難以釋懷的真切情感。譚老抒寫情感的微型詩作數量不多,但很感人。比如:

 

《思念》:“你走時  /影子留給牆壁/無燈時   你亮著”。在“走時”與“無燈時”的場景轉換中,帶給人一種刻骨銘心的痛。這首微型詩看似娓娓道來,信手拈來,但那星星般鑲嵌在漫漫長夜、依舊“亮著”、依舊清晰浮現的濃濃思念,卻有著一股強勁的衝擊力和震撼力。而“愛一個人就是讓那個人的名字/在臨終時成為你唇間/最後的音樂”,這又是何其感人至深!

 

《乳名》:“被小花狗舔過/被奶奶的衣襟擦過/被鄉音染過”。詩人劉亮程說:“人的名字是一塊生鐵,別人叫一聲,就會擦亮一次”。乳名是被親情和鄉情一聲聲餵養大的,也一聲聲擦亮的。每當我們聽到一聲聲親切的乳名,身心就會在那融融的愛意中酥軟了、陶醉了;而只要握緊一個念念不忘的乳名,夢奡N回到了家。

 

《為人三部曲》:“嚴父是本教科書/親友是本參考書/妻子是本工具書”。既蘊含著一種哲理,又浸透著親情的教養、友情的扶助與愛情的相偎相依。可以說,老詩人筆下的情感抒寫,那是積澱在生命河床中的一份滾燙的清純、一份炙熱的感動。無論是一份凝重的親情、一份纏綿的鄉情,還是一份真誠的友情,抑或一份刻骨銘心的綿綿柔情,都彌漫著愛的濃濃芬芳。就像陳年老酒,愈久愈是醇香。

 

詩歌是精神的結晶,是生命和靈魂的舍利子。一個人的一生若是與詩同行,也便擁有了詩意人生。我以為,詩歌創作不是為了出名,不是為了某種功利,更不是為了名垂青史,而正是為了滋養我們的靈魂和精神,使我們能夠“詩意地棲居”於茫茫人海,活出境界、活出品位。所以,譚老的精神是可貴的,也是可敬的。

 

一首詩的產生就是一個生命的成長,一個人的成長就是一首詩的創作。生命原本就是一首抑揚頓挫、燦爛奪目的詩歌。但願我們能夠和譚老一樣,與詩一路同行。

 

2008年元月1日初稿

  2009527日改定

 

 

●譚秀葵,1936年春出生于魯中山區孝婦河畔東譚村一農家。從事小學教育工作35年,業餘堅持童謠詩寫作。作品散見《兒童文學》、《語文報》(低幼版)。近年寫微型詩,著有《微型詩草》。

 

    ●寒山石,本名崔利民。中國詩歌學會會員。2005年初涉足網路文學,有詩文多首(篇)發表於中外多家報刊,並入選多種選本。在人民網、《中國詩人》、《詩選刊》、《歲月》、《敦煌詩刊》、美國《新大陸》《亞省時報/風笛鳳凰專頁》《越柬寮週報/風笛南加專頁》 、加拿大《北美楓》、《澳洲彩虹鸚》、墨爾本《廣告天下/風笛詩輯》、越南《越南華文文學》、臺灣《葡萄園》等發表詩歌評論多篇。著有《當代青年論探》(獲陝西省首屆青少年研究成果專著類二等獎)、《滴水藏海——當代微型詩探索與欣賞》(被譽為微型詩理論研究彌補空白之作)、《短笛輕吹——微型詩500首》、《微型詩精品百首》(首席評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