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詩是一粒粒把玩不夠的鑽石

讀『越南華文文學』第三、五、六期

 

我喜歡讀詩,尤其對於朋友寄來的文學刊或詩集,我都要抽出時間來品讀,把玩一下,享受一番。多少年了,已成習慣。但是,這幾年到了祖國首都北京,處在一個新的制高點上,的確比過去應酬的事多了,幾乎每天都收到國內外寄來的不同語言的詩集,使我的閱讀眼界更寬泛了。近一二年來對越南的華文文學界開始有了更多的瞭解,『越南華文文學』成了我喜歡的刊物之一,對於它上面發表的詩作自然是我首選之例,每讀到好詩,都要沉默一下,象一口品味不凡的酒,不是立即咽下去,而是放在嘴堬茞茠澈~一下,然後豁然下嚥,啊:好酒!好詩如酒,真的是品味不盡,一旦回味起來,依然有一種酒勁在心堶情A好詩還是一枚鑽石,一是把它放在掌心,迎著陽光看它的顏色,二是放在掌內輕輕的撫摸,沉甸甸的,它的光滑柔軟細膩,真讓你愛不釋手。你細想一下,一首詩讓你讀起來,不也是有這麼一種沉甸甸的滋味嗎?

 

『越南華文文學』,從頁碼的分佈看,詩佔的頁碼並不少,它的特色並不局限於本國家,凡是世界各國從事華文文學的詩人們,只要有詩來,夠得上質量的,毫不含糊的給予發表,這樣一來,就把華文文學的檔次,一下子提升到全世界華人詩壇的尖端上來衡量,來品讀。視野、眼界就大不一樣了。對於這種局限的打破,是一種開放式的全球性的融合性,二是華文詩的高端性,在人們面前呈現出來。有一種不凡的起點和跨越性了!

 

在『越南華文文學』第五期上,我讀到了紐西蘭孟竹芳的「相思迢迢」的短詩,覺悟得寫得很有味道,意象也比較新穎,詩思是一層層開挖下去,使懷念之情有一種根性的纏綿。開頭一段是寫夜雨,然後由此延伸開來“落寞的紅  玲瓏的淚/一脈水流載著夜行的船/一隻單槳搖動著著相思//遠離了夢巷的愛情也無遠離了天色/一壺陳酒溫了又溫/醉了的卻只有那窗的傾訴//冷冷地從夢中醒來/雨水回望著茫茫人世/迢迢相思有著水一樣的夢蒼涼”,詩中把人的相思變成了“一脈水流載著夜行的船/一隻單槳搖動著相思”這是多麼深刻的意象。詩意對人生的淚水與苦難憂愁注入了豐富的內涵,一隻單槳在夜色茫茫的大海上,隱含了人生多麼大的痛苦和擔憂啊。只有這樣的句子,才能打破一般,才能使人千載傷悲,萬年追思。那“冷冷地從夢中醒來/雨水回望著茫茫人世”這是多麼美的詩句啊,詩人就是這樣在心中冶煉著最純潔的靈魂,把他對人的命運,人的情感,人的憂煩,對人生的苦難進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反芻,然後通過意象一層層的打開,創造出一個超人生的壯闊境界,來完成藝術的真誠、和諧、深邃與擴大。同在這一期上,有中國詩人郭密林先生的「鐵佛寺煙霞」,這也是一首不錯的詩,他把外界的煙霞變成詩人內心的一種感覺和意念,把自身的感悟和自然暗示輕輕的融彙,這樣就變成了一個活的靈魂舞臺:“於濃山/淡墨的/留白處/點綴二三聲/鮮嫩的//間或一瀑/忽明忽暗的蟬”,就這樣他把寺院中的禪意,回歸到原始生存狀態之中,使禪與靈魂交融,使這堛漸@界變得更真切,更鮮嫩,更深厚。『越南華文文學』辦得時間雖短,但起點很高,所發的詩,都以真詩著眼,的確發了一些受到讀者歡迎的好詩。

 

『越南華文文學』所發的詩,形式多樣,色彩繽紛,還有一部分詩具有很大的探索性,顯示了編者的智慧和活潑的思路。從發表的詩作我還看到編者的觸碰點與特色,努力填補藝術世界的空白地帶,於是重點發了一些極漂亮的微型詩。微型詩這種形式,在中國已做為一種藝術類形確立下來,開始於中國改革開放後的八、九十年代,以重慶『小詩原』為代表性的詩刊,特別注重發微型詩,並呼籲微型詩的界定、發展與擴大。其實微型小詩,古來有之,日本國的徘句,實際就是一種微型詩。它的詩一個句子一個意象,一首短詩有幾個意象,也新鮮別致。就詩本身來說,,不應該分什麼大型或微型,但隨著歷史詩流的延伸,各種各樣的所謂流派呈現出來,也就變成了它的形式分類,例如大陸近年來倡導的散文詩,哲理詩等等,不管它分什麼類別與形式,詩就是詩,詩是一種無意識之中的智性綻放,無意識潛藏著靈魂的無限力量,而這種無意識又具有巨大的創造力,它非常龐大又深不見底,所以,詩人往往不認識自已,詩寫起來,也往往是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一種東西突然觸發,一瞬間就噴發出來。這時寫詩的時候,對於是什麼形式,用什麼題目往往還沒有顧及,這個不可預測的詩意爆炸,卻顯示著詩的神奇,正是這個“不可預測”延續著時間,延續著創造,繁殖著無窮的想像力。現在,對於詩的界定多種多樣,到底怎樣確定它,是非常難的事,這個瞬間爆發,對詩人有巨大的統治性,一旦爆發起來就會勢如潮水,洶湧澎湃。你想一下,真正好詩產生的時候,你能想到它形體的作用嗎??也可能有,也可能沒有,一句話是好詩,兩句話也是好詩,幾百行也是好詩,幾萬行也是好詩,所以,說它是一種靈魂的迸發與覺醒,也無可非議。我們的詩,就是這樣在歷史上延續著,超越時間,超越藝術,使時間永恆,使生命永恆。我想只要有人類存在,詩永遠不會衰亡!從這個角度講,詩不是哲理,詩不是散文,詩也不在於大小。從這個論證中可以看出,如果想用什麼形式來界定詩,也是徒勞無意義的。

 

微型詩,當然界定的是微型,即很小很小的詩,既然是詩就不能把這種小詩,再來界定為只是三行才是微型詩,一行的就不是嗎?二行的就不是嗎?未必。陳國正詩人的一首小詩「雨」,在『越華』第五期上發表,卻是一首非常漂亮的微型詩。詩說:“擊落一行行橫斜飛過的/鳥聲/大地嚷起一片音樂”也僅三行。這種詩排列方式很隱含,也很美,可以說是典型的微型好詩,如果把它變就成:

“擊落

橫斜

過的

鳥聲”

這難道就不微型了嗎?這種打破,把原來的兩三行,變成了八行,不是也可以嗎?所以,我認為,把微型界定為三行,就有些絕對化。我的想法是,即然叫微型,三行,一行,二行,也行,五行呢,也行。只要它組成一種詩的意象,賦於一種隱含,是詩就行。雨果曾說:“人的靈智,是最大的無限。一切傑出都不停的在其中孕育並且永存。”這個無限說得好,用在詩的創新形式上,也是非常準確的。

 

『越南華文文學』一刊,以較大的篇幅來發表微型短詩,起到了一種倡導性的作用。由於此刊對微型詩集結性的發表,就很自然吸引來一批寫微型詩的人。寒石山是寫微型詩的強手,他的詩很注重意象的新奇,在『越華』第六期上就發了一首很美妙的詩:「默」是一個漢字,如果寫詩,必須注意到它的組成,它一邊是一個黑字,一邊又靠一個犬字,於是詩人緊緊抓住個性,很快就派生出了這樣的句子:“孤獨是暗夜中的靜/讓思想的神犬  從海底叼出/一團旭日的火紅”詩人把黑字和犬字都作了詩意上的誇張,當寫到從海底叼出一團旭日時,意象突起,讓人叫好。趙明發表在第六期的「皺紋」,也是一首微型詩,他就僅用了兩句,也很精彩:“時間從這堛此L去/悄然無聲”。這樣對生命的珍重,悄然撒到了靈智的旭光中,“只爭朝夕”這句格言由此就產生了更雄渾博大的力量。微型詩妙就妙在用極少的文字,寫出超乎想像的震憾。又如『越華』第三期陳國正的一首「夏」,也僅用三句:“所以一張新鮮風景/是一塊塊蟬聲/拚貼”,詩把一個夏季詩意化,躁動的畫面化,多新鮮了。詩是微型的,但它創造出的美感與份量,卻是了超出三、二句文字的內涵,曾廣健發表在第五期的短詩「釣魚」,也打破了一般的寫法,他把人的內外世界進行了詩意的滲透:“把孤悶用來/垂釣/怎能知釣起/竟是一滴/淚”短短幾句,寫出了人生的苦樂、壓抑與超然。由於詩體的微小,也就越難把握,越難寫好,要避刻板與圖解,試圖用幾句話圖解一個哲理,一句格言,如果這樣寫,就把微型看淡了、淺了,也就把微型詩貶低了。詩不是圖解,也不是概念,世界上著名的心理學家榮格說過:“一部偉大的作品就像是一個夢,也許作品本身一目了然,其本身不但不作解釋,而且相當愛昧。夢從不說‘你該’或‘此即真理’。它呈意象的方式和自然界中一棵植物的生長方式一樣,其道理由吾人自已去推敲。”所以說,詩不同論文與散文,不是用明確界定或說理的之式去完成,而是想像力的產物,想像力使人望塵莫及。「情殤」是大陸詩人許震發表在第三期的一首短詩,全詩只有六句:“淚水積成雨/情感凝成雪/一半給你/一半給我/誰在天空/放飛了兩隻碟”,這樣的愛,詩人寫得並不悲切,而是明淨、大器、意境高遠。詩人寫詩用自已的感覺帶給我們的想像越豐富,孕育的情感越多,表現出來的美就越深刻,越高尚。這種深度是與我們人性中的朦朧變化形態相一致的。這種美感的強度正是詩作品的一切。

 

上帝創造了這個神奇的世界,並讓人類閱讀這個變化無窮的世界,作為一個詩人應該邊閱讀、邊寫作。我認為,不以心靈貼近這個世界的詩人,也就無法去閱讀和創造一個詩意的世界。所以,詩實際是心靈與世界的共鳴,外在世界一個一個神奇的山水,記憶,印象湧來,追趕隨著詩人的腳步與心靈,只要我們放鬆客觀注意力,說不定在什麼環境下,或狀態下,詩就會自動來找你,一個時時打著心靈的詩人,你就會聽到詩的聲音在何處呼喚你,於是,你也就很快的意象不到的寫出好詩來。詩就這樣蜿蜒的流動著,創作著,叢生著。正因為詩人這樣不停諦聽著神奇的世界,也就源源不斷的創作出好詩來,人類的思想也由些變得一天天豐富美好起來。

 

我相信『越南華文文學』在這個生機勃勃的基礎上,不斷的生根開花,一定會碩果累累地呈現在歷史面前。

 

20098於北京

2010年元月披刊於《越南華文文學》季刊第七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