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壇奇人文懷沙

  

    我認識著名學者文懷沙先生,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那時我在濰坊市文聯工作,由峻青寫信給我,說文懷沙陪妻子回老家濰坊昌邑市掃墓,讓我接待一下。那時的文老已經七十多歲,我驚奇地發現他身上閃爍一種青春般的活力,不論是精神還是談吐、行動,都瀟灑得很,我最佩服的還有他的記憶力,不論他講到那堙A引經據典,上至上千年,環宇千萬里,談的興緻勃勃,滴水不漏。那時我剛出了一本詩集《逝去的彩雲》,頭一天送給他,他用一個晚上全部看完,第二天就給我講意見並談詩。對於他喜歡的句子,他能一句一句背給你聽,他評價最好的是寫鄉情方面的那些詩,比較質樸、押韻、讀之朗朗上口。他對現代詩的看法是要東西二元融合,注意吸收中國傳統文化,對於新詩一定要言之有物,要讓人看明白,不要讓人如墜雲霧。他還說杜甫是中國的大詩人,到了泰山寫了一首《望嶽》,其中有一句是陰陽割昏曉,說齊魯土地之廣大,在陰陽的切割中度過昏曉,實際是講時間的緊迫感,他說你現在正處在最好的年齡,一定要把握住自己,抓緊時間寫東西,不要把自己的大好年華消耗掉了。這句話像格言一樣放在我的心上,對我的後期創作鼓舞很大。

 

     隨著時間的交往,我對文懷沙不凡的一生,出奇的故事,也逐步有了新的瞭解。

 

 文懷沙祖籍湖南,生於北京十九世紀初,十幾歲便開始迷戀那些連大人都不敢看的書。童年的文懷沙似懂非懂的讀離騷,屈原的筆鋒漸漸把內向、多愁的文懷沙,變成了一個稜角分明的人,養成了他特具獨行的個性。

 

廿世紀初,中國社會動盪不安,各種文學革命團體盛行一時,最有影響力的是1909年由柳亞子與陳去病、高天梅發起成立的中國近代史上第一個革命文學團體——南社。南社與同盟會互為犄角,一文一武共助國民革命,能夠被南社認可並且接受是當時文學青年夢寐以求的機會。文懷沙當時高中畢業,憑著對中國古典文學的熱愛,積累了比較深厚的詩詞功底,他寫了一首詩,寄給著名的大師柳亞子。

 

柳亞子看過文懷沙的詩作後,寫信給他,在詩後寫了十個大字:君詩如美人,未嫁已傾城,稱讚文懷沙的詩像一個美麗的女子,還沒有嫁人就已經傾國傾城了。他看後為之一振,從此漸漸迷上了古體詩詞。

 

文懷沙在詩詞上的才氣漸漸為人所知,後來他別出心裁,用新詩的方式解讀了屈原的《九歌》《九章》和《離騷》等著名的篇章,為屈原作品的推廣和普及闖出了一條新路。

 

文懷沙曾寫過 平生只有雙行淚,半為蒼生半美人。他用美人芳草 概括楚辭。他認為以女性為中心,是《離騷》的偉大之處。他對屈原的理解與眾人有所不同,他認為屈原愛國,也愛美人這個理念貫穿了他的一生。

 

他與郭沫若、游國恩被譽為當代中國三大楚辭專家。

1953年世界和平理事會為了紀念中國愛國詩人屈原、波蘭天文學家尼古勞斯·哥白尼、法國作家弗朗索瓦·拉伯雷、古巴作家何塞·馬蒂四位文化名人,決定在莫斯科舉行和平大會。當時新中國在聯合國還沒有獲得一席之地,為了回應世界保衛和平大會、爭取國際地位,國家文化部決定由郭沫若、游國恩、鄭振鐸、文懷沙等人組成屈原研究小組,並將屈原的作品整理成集,以白話文的形式出版發行。給屈原作品加簡單的注釋,注釋要儘量通俗易懂,讓具備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人都能看懂,這樣才能普及屈原作品。想不到文懷沙僅用一個月的時間就完成了這項艱巨任務。《屈原集》的出版對當時中國學術界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很多人就是在屈原愛國主義情懷的感召下,投身於社會主義的建設中的。

 

由於文懷沙在中國古典文學方面的深厚造詣,特別是對屈原詩歌研究的成就和博學多才,他被譽為當代屈原。解放後他在北京大學、清華大學任教,並擔任北京師範學大學、中央美術學院教授等職務。後任中國詩書畫研究院、上海大學文學院名譽院長。

 

文懷沙在廿世紀四十那年代進入解放區,與偉人毛澤東、周恩來私交甚篤,廿世紀五十年代,文懷沙是毛澤東等人的座上客和隨員。有一張毛澤東等國家領導人一起在北京十三陵水庫工地的照片,文懷沙躋身其中。

 

胡耀邦同文懷沙也有情誼。在胡書記仙逝的半年前,他曾贈詩與文,詩題為《致文懷沙先生》。全詩為:騷作開新面,久仰先生名。去年饋珠玉,始悟神交深。君自九嶷出,有如九嶷雲。明知楚水闊,苦尋屈子魂。不諳燕塞險,卓立傲蒼冥。閉戶驚葉落,心悲秋早零。心悲不是畏天寒,寒極翻作豔陽春。豔陽之下種桃李,桃李芬芳春復春。哲人曉暢滄桑變,一番變化一番新。如今桃李千千萬,春蕾一綻更精神

 

文懷沙同中國當代文壇大家都有來往。他與郭沫若有深交,丁玲是他的表姐,俞平伯大遭批判的《<紅樓夢>研究》新版本,就是由文懷沙主持的棠棣出版社由1952年出版的,而該書跋語由棠棣主人撰寫,這個棠棣主人就是文懷沙。19539月,棠棣出版社有出版了周汝昌批判俞平伯的著作《<紅樓夢>新證》,這是後話。

 

很難想像熱愛美人芳草的文懷沙一輩子只愛一個女人,這是不可能的。但是並不妨礙它把自己的心靈感情揉成很多片,而且每個丹片都是真誠的,都是帶著血的。

 

廿世紀四十年代後期,一個很貧窮的女學生到他家拜訪,文懷沙留她吃飯。然而,文夫人很瞧不起這位女學生,覺得自己是開汽車的,女學生是騎自行車的,褲腿上夾的夾子還忘記取下來,文母也看不起這個學生。女生很委屈,文懷沙站起來對她說:這個飯我吃不下,你陪我出去吧。站起來拿起大衣就走了。

 

想不到的是,他為了這個女學生,文懷沙伴她進入解放區。後來這個女學生成了他孩子的母親,但他與這個女子的婚姻並沒有持續多久,就以失敗告終了。

 

解放後文懷沙被聘在文化部,從事古籍整理工作,一場更大的感情糾葛悄悄降臨。

 

一位剛從醫學院畢業的醫院大夫愛上了文懷沙,她的家庭非常富有,父親是大學校長,姨母是英國一家醫院助產科大夫,兩家都希望這個女孩子嫁給姨母的兒子,但是她只愛上文懷沙。有一天晚上,她就留在文懷沙家堥S有回家。文懷沙雖然多情,但他非常規矩,用他的話說:

 

那天晚上,我們有擁抱,也有kiss(接吻),但是不見於亂。

 

文懷沙當時抽煙,而姑娘家堿O沒有人抽煙的,回去後母親和姨母聞到她身上殘留的煙味,就斷定這個女孩子一定失身了,於是就大罵文懷沙是流氓。後來這個女孩子給文寫了一封信:

 

我最尊敬的母親同大姨對先生有不敬之詞,這些語言傷了我的心,我不能保護你,而且是你受屈辱。你不過是窮,並沒有什麼別的缺點。我為了報答你,也希望你將來有幸福,我沒辦法反抗我母親,那麼就再見了。

 

她在醫院拿到一種叫葉氰酸的烈性毒藥吞了下去,當人們發現的時候,已經無法挽救了,死的那天是陽曆三月三日。

 

這場情感的風波幾乎徹底摧垮了文懷沙的精神支柱。從此以後的幾十年間,他每年都要在三月三日這一天閉門謝客,靜坐一日,以此來紀念這位為他捨棄生命的心上人。

 

文懷沙說:世界上最痛苦的莫過於兩件事,一個叫生離,一個叫死別。這些年來,生離死別這種經驗太多了,但我還沒有失去敏感。我不止愛過一個女人,不會像梁山伯與祝英台那樣從一而終,但是我每次都愛得很真誠。這個事情可對知者道,難對俗人言也。

 

文懷沙在廿世紀五十年代時,喜歡早晨在王府井大街邊上,看來來往往上班的人們,那時大家都騎自行車上班,姑娘們學蘇聯,喜歡穿一種叫布拉吉的連衣裙,文懷沙覺得這些女孩真好看。

 

世界上並沒有什麼能與靈魂對美的渴望相比,美是人類靈魂唯一的精神食糧。這一點在文懷沙身上得到最明顯的展示。文懷沙在花甲之年,在北京腫瘤醫院做手術是為了美麗的女醫生而學關羽刮骨療毒。

 

兩個廿幾歲的女醫生對他說,要打麻醉針,文懷沙從她倆的眼睛堿搘X了美麗(儘管她倆穿著手術服,戴著帽子和口罩),就說:

 

能不能不打針?”醫生說不打麻藥你受不了。文說:我覺得我受得了。古人都可以刮骨療毒,我看著妳們,妳們的美麗就是麻藥。

 

手術進行了半個小時,文懷沙說他的心都疼的直想抖,但是他還要笑,還要說不算特別疼。手術做完後,女醫生說:

 

我從來沒有見過你這樣的病人。文說:我從來沒有見過像妳們這麼美麗的醫生。

 

1986年七月五日,上海人民廣播電臺播出了一檔節目。這是一個日常的文學鑒賞節目,但節目播出後,所有認識文懷沙的人都大吃一驚。電臺的編輯在整理錄音帶的時候,發現了文懷沙吟誦的錄音帶,一聽,實在是太感人、太迷人了。再看先生的資料,1910年出生,心想這位老先生肯定已經不在人間了,後來在播出這錄音帶時就想當然地說是:

 

已故的文懷沙先生。節目播出後,文懷沙收到大量的輓聯、唁電和唁函。

文懷沙先生的哥哥在上海,打電話給電臺說文懷沙先生仍健在。

 

 闖禍的編輯很緊張,生怕受到處分。文懷沙就寫了封信給電臺的領導說:千萬不要處分這個人,他是我的知音。我活著他對我好,不新鮮,我死後這個編輯還在懷念我,為我流淚,就很不易了。現在你要處分他,就是處分我。

 

 文懷沙說:人家都是死後有哀榮,而我生前已經聽到身後的名,這個經驗太美好了。所有的遺體告別,我看作為哀悼的主角,他都一無所知,只是活人在那裡起哄。所以我是主張活體告別,你們來,歌頌我當面讓我聽聽,罵我也讓我聽聽,好歹讓我都聽到。

 

 1987年十月卅日,文懷沙下榻上海淮海飯店,上海人民廣播電臺的編輯們趕到飯店向文懷沙先生負荊請罪。文先生一句 我們是朋友,是知心朋友 的話,頓時消除了緊張拘謹的氣氛。文先生毫無責備之意,他引用《詩經*鄴風》中的詩句:生死契闊,與子成悅稱他與電臺編輯是生死之交。他說,這種事情很難免,不是惡意,我從你們那裡感受到了慎終而追遠式的溫暖。我感激都來不及,難道還會抗議嗎?那豈不是以怨報德嗎?務請原諒那位素昧平生的朋友(責任編輯),千祈務以一眚掩其德。談到對於生死問題,文先生說,他不大贊成寫輓聯,卻主張寫活聯,好的,壞的,都可以看到聽到。相與無町畦,相與為嬰兒,來自周穀城先生的《懷沙教授雅玩》。唯唯諾諾亂鋪天,一士沉吟敢直言;十載縲絏休未得,深情一往唱屈原。這是黃藥眠先生的贈詩。

 

 文老經歷過生死大坎坷。在廿世紀七十年代被監禁時,他一度面臨絕境。1970年他因為莫須有的罪名在晉南的一所監獄服刑,由於肝區疼得厲害,到醫院做了肝部穿刺,取出一塊活體進行檢查。這難忍的疼痛讓文老有不詳的預感。由於當年不完善的醫療條件,他的肝癌沒有得到較好的救治,在周圍的人看來,他身患絕症,似乎只有等死了,可是他卻在這個痛苦的過程中,做著一件令自己非常享受的事情。他每天不論坐著還是躺著都在背誦《離騷》等詩,把讀過的書角色化,給自己演電視。文老明白,醫者意也,自己做的是用心療法。心療讓他變得積極起來,他甚至把院子也當成了鍛煉場。正是這些由詩和文章組成的精神良方,在他身上發生了奇跡,兩個月後,被醫生認為時日不多的他,肝腹水居然逐漸消失了。

 

 文懷沙是一個文化強人,在我同他的交往中,這樣的故事講起來,對我們啟發都很大。他從監獄出來,思想非常開拓,一頭紮進中國的傳統文化中,進行寶學的研究,他認為寶雞悠久的歷史文化是中國文化之本,我們每次見面他都說,無論時代如何發展,我們一定不要忘記歷史的文明史,特別要注重本民族本地區的優秀文化傳統,並以此為基礎,鑄就新的民族精神,才能敞開胸懷,廣納人類一切文明成果,才能在改革開放的新潮大勢之下,使教育事業得以健康而迅猛地發展,由此不難看出,文老關於繼承傳統,研究寶學的主張,其謀也深,其慮也遠,不失為一種睿智的思考和具有戰略眼光的見解。

 

 鑒古為了知今,借古用以開今,回顧歷史是為了續寫新歷史。文老引經據典,在對寶雞悠久的文化淵源,豐富的文化遺產做了充份的回溯和讚美之後,運用了 寶雞教育猶如寶雞文化 這樣一個過渡句,由論文化轉到論教育,由憶過去轉到看未來,指出,寶雞教育自有奇光之往應繼,異采之來待開。這之往,不光是指可書可讚的過去,也蘊含著改革開放十多年寶雞教育的光輝歷程。在這堙A文老為證實寶雞文化淵源然後流長,他選用了盛讚後稷美德農功兼祭上天的頌歌一一《詩經*周頌*思文》中的四句詩:思文後稷,克配彼天。立我烝民,莫匪爾極,作了進一步印證,讓我們借鑒學習。

 

 2006年十二月四日,在北京總隊政治主任殷德江詩人的帶領下,我們來到了文懷沙住的公寓,剛進賓館發現要找他的人很多,而我們卻被安排在樓下的咖啡廳內等候。一會兒,他從樓上下來,一見面就抓住我的手,要書看:給我拿詩集來了沒有?我說:你還記得我嗎:,文老笑著說:哎呀!你怎麼也白了頭,我想你還是一個小夥呢文老,我也六十多歲了!。說話間他領我們向他的工作間走來,在外面等候的幾個人也跟隨而來。這媢篕甯O賓館的一個房間,他租來做了工作室。一個房間對他來講顯然小了些,堶掠ㄓF幾張沙發之外全是書,史書秉承古今,藏盡金戈鐵馬,桌上筆墨安閒,便於攬天下文友在此傾談藝事。懸在牆上的是他寫的幾幅字,筆意俊逸輕靈,構圖大氣灑脫,透出一派爛漫的天機。房間雖小,談詩論藝的空間卻是很大。我們大家還未能來得及坐定,跟隨我們而來的另一位拜訪者王學綱先生,將他的一篇序文遞了過去,文老一邊招呼大家坐下,一邊開始看《王學仲書藝》一書的序文。文老看稿子不戴眼鏡,一邊看,一邊用筆改,一邊批評:你看,你們怎麼列印的?這個字錯了,你們應該校對好了,再叫我看。一會兒又說:這個詞不對。他看得很仔細,突然他停了一下,說:寫文章不要有廢話,你看到這奡N應該戛然而止了,卻沒有。文章最忌拖拉,我認識的某些作家,豈止是令人氣短,簡直是上半瓶是水,下半瓶是堿,沒有學問寫不出好書,特別是一篇序言更是如此。你看這一句,說流芳千古就俗了,流芳大江南北就新了,新比舊好。你文中提到的這個江豐,在延安時他就是美術界就是頭,是一個非常廉潔的人,他的室內是四壁蕭蕭,別無他物,到了北京齊白石給他送畫他不要,傅抱石給他的畫他也不要,不少人給他送畫,他一概不接受,晚年自作書畫及私藏珍貴文物近千件,最後全部捐給了徐州、滕州、天津等地博物館,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在我心中五十年來,我認為在美術界是第一流的品質,我沒有他好,所以作文還要做人,我發現不少作家,作品是魔,人是鬼。有的人文寫的不好,人做得好,有的人文好人也好。

 

一會兒他把文章改完了,王學綱把序拿了去,高高興興地走了。接著,又應酬了一位國防大學的政委。一會兒一個電話約文老出去,他回絕了,急待應酬的人都走了,他才重新坐定,說:好了,他們終於走了,我們好好談詩吧!我們說,文老,您雖然身體好,也要注意身體,不要太累了。

 

 他說,天天如此。昨天中國傳媒大學請我去講了三個小時的課,我講了三個人,他們都是鐵匠、木匠、泥瓦匠起家的文官,其中有一個叫高占祥,他又寫詩,又作畫,我跟他敬而遠之,他卻鍥而不捨,一次次地找我,他寫荷花的詩就有五百首,我說好詩不要寫那麼多,要少而精。寫古體詩詞,一定要學會運用平仄,注意形式與詩意的協調,形式美猶如美女的豔裝,穿上她會很漂亮。屈原的詩不僅形式美,寫得靈魂也非常美。詩必須有相應的形式,想到五十年代有人穿一種雨衣,穿上派頭很好,但卻漏雨,看到占祥寫了這麼多詩,就像穿一件漏雨的雨衣。你寫七言絕句,長著一副慈祥臉,心靈不美也不行。杜甫的詩寫得好,就是調動了他的語言優勢。我講了一個形容詞,懂平仄的人就像游泳,有一種蛙式很美,如果平仄用不好的人就像狗刨式。這種狗刨式農村人用得很多,但奧運會上就不能講狗刨式,任何藝術都是講品味,詩最好的形式就是蛙式,寫詩不能以詞害意,要蛙式不要狗刨式。有意外聶紺弩,魯迅很欣賞他,胡喬木曾為他的詩寫序。大家知道陳毅寫詩,他叫我老師,希望我改他的詩,我沒改。他就把詩送給毛主席改,毛主席給他寫了一封信,他就叫我去看,我一看寫得很好,真是過目不忘。毛主席在給他寫的信上說:律詩要講平仄,不講平仄就不是律詩。我看他不入此道,和我一樣。我跟高占祥講,你的詩寫得比陳毅強。問題是如何改好他的五百首詩,這是難題,他送來了我不好退回,就用了兩個晚上,一氣改了六十三首,都要合轍押韻,不要貽笑大方,一個詩人百世流芳就不容易了!這六十三首改好了,他又叫我寫序,我說那要一個月,他說一個星期也不行,現在就寫。我記得那是一月廿七,我就像小學生接受考試一樣,他就坐在我身邊,看著我寫,寫完後又叫我題詞,你們看,就是這本《文選高詩》,我每人送你們一本。說著就在我的一本上寫道:王耀東詩人暨劉荔賢弟夫人儷賞。文懷沙贈與06年十二月四日,我接過此書,看到此書是長春出版社2006年四月出版,這是一本有詩有畫的精裝書,封面上就有一幅線條勾勒出的荷花,右邊署有:詩畫高占祥,選訂文懷沙。左邊書名為《文選高詩》,文選高詩四個字,顯然寓有雙層含意,用意良苦。我翻了一下文懷沙的序文,其中一段寫到:本冊乃高占祥君荷花詩畫之合璧。水墨渲染,油彩厚重,顏料喧研。魚戲蓮葉動,鳥散餘花香。每幅圖畫皆配以七絕一首。如此詩情畫意,讀者明鑒焉。”“文章合為事而作,占祥的所有創作,始終不曾背離這種精神。願榮膺世界桂冠詩人及聯合國和平使者稱號的高占祥君精神不已,永葆青春,繼續為國爭光。

 

 文老這一段話,即肯定了他的畫品,也肯定了他的律詩。他講的狗刨式,既生動又形象,這個現象不是不存在,而是到處存在的一個現象。有人還是看輕了這個古體格律,認為一學就會,其實是一種韻律,是一種內在的氣質,就是說要提高古體詩的品質,關鍵從自身素質上作文章,多讀多寫多練,不下苦功,不吃苦中苦,做表面性的描摹是不行的。

 

 我還告訴大家一個養生秘笈,文老晚年,創造了一個養生三字經,正、清、和,念正字時候吸氣進去,念清、和兩字時,用嘴微微地將氣吐出來,這樣可以起到清氣上升,濁氣下降的作用。文老解釋:正、清、和乃儒、釋、道之精髓。為正心、修身,即為自愛,一個自愛的人,定會愛家、愛國,定會心存正氣;清為不同流俗,分清陰陽涇渭,即使商風日熾,物欲洶洶,人皆如是,我亦獨清;則和諧也,人類嚮往和諧,生命嚮往和諧,藝術嚮往和諧,人類心靈世界的和諧是世界和諧的保證。他還說,正清和三個字是他晚年創造的哲學,是他寫得最短的文章,也叫《文子三十三箴言》,全文正文僅三個字,加上解釋共33個字:孔子尚正氣,老子尚清氣,釋迦尚和氣。東方大道,其在貫通並弘揚三氣也。中國的傳統文化基本上由儒、釋、道三部分組成,孔子儒學的核心便是一個字,七百年前文家的前輩文天祥寫了《正氣歌》。正,就是講的無羞無愧,精神健康;老子的道家追求的最高境界則是一種清氣,而釋迦的佛教講究萬事以為貴。

 

 文老每天抽出一點時間來,朗聲誦念正清和,故而至今耳聰目明,老而不衰。他的手上、臉上看不到一般老人都會長的長壽斑,皮膚紅潤而有光澤。對於自己沒有壽斑的秘訣,他這樣解釋:戶樞不蠹,流水不腐,流水太急了,容易有結石,要慢慢地流淌,血液迴圈好了,就不會有血沉。我用心來指揮它,老年人要以平和的心境來幫助自己調整血液迴圈,就可以避免壽斑的產生。
  

 2005年九月由文懷沙主編的、一批大師歷時廿年精心編纂的恢弘巨著巨冊《隋唐文明》出版。該書收錄古籍原著626種,共六千萬字。九月十日,在人民大會堂舉辦首發式。文老先生說:我今年不到五十公歲,自認為不老。”“要編這《四部文明》——《商周文明》、《秦漢文明》、《魏晉南北朝文明》和《隋唐文明》,並不是發思古之幽情,而是要為中華文明聚原典,為千秋歷代存信史。前三個文明加起來一百冊,和現在出版的一百冊《隋唐文明》共二百冊,大約明年這個時候完工,如果摞起來有十幾米高。

 

 關於這部巨著的編纂過程,他介紹說:起初就是我個人的一個小小的活動室,很寒酸。後來我的弟子傅光還有幾位志同道合的年輕人,加入了這個隊伍。當年乾隆皇帝發著工資,請了360人來編《四庫全書》。我們卻只有八個老弱病殘,沒人發工資,但我們發了弘願,要做好這件事情。後來被納入國家重點圖書規劃,我感到十分榮幸。我還要感謝一個人,在我們最困難的時候,一個朋友資助我們270萬元。還有國家圖書館的領導,無條件地向我們提供了孤本、善本使用,給我們很大支持。

 

 關於《隋唐文明》的特色,他說:秉承著大清王朝為維護統治需要而編輯《四庫全書》的紀曉嵐,是清三百年奴才文化的代表人物,他們在修纂過程中,對中國古籍進行了大規模清剿。我們本著擇善存真為准,兼寓撥亂反正之宗旨,在編纂上以罕見實用並舉;在文獻上,首次披露了國內外收藏的大量隋唐文獻珍善本古籍,有極高的收藏價值。

 

 苦心孤詣,歷時廿餘年,現在《四部文明》已全部問世,1.4億字。

 

 文老晚年注重研究茶文化,有關方面請他寫關於茶文化的文章,只寫五百字。條件是:一要中學生看得懂,二要越是有學問的人越能從中得到心靈震動。文章為迎接2008年奧運會,刻了兩塊石碑,一塊在上海浦東,一塊在深圳,正面是文先生的文章,反面是陳琳翻譯的英文。文中寫到:茶文化與酒文化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酒令人糊塗,茶令人清醒。鄭板橋說,難得糊塗,文懷沙說,難得清醒。只聽說酗酒鬧事,未聽說品茶打架。酒始於奴隸社會,茶先於階級社會,因此茶是酒的老前輩……我青年時代曾酒精中毒,所以主張設茶館,少開酒樓。

文先生說:我也因酒精中毒差點死掉,所以移情於茶,別人說:文懷沙你不是視酒為妻嗎?怎麼中途變節了?我說,是酒謀害親夫。哈哈哈。

 

這一次同我一塊去的殷德江主任,早已是文老的老朋友了,在一起也多次談過詩,文老曾對殷德江的詩集有過好評。他說:你雖然退休了,我們仍然是朋友,如果需要錢,我也可以支持。真情無價。

 

轉眼,我們談了兩個多小時。我們想請文老一塊吃午餐,文老說:免了吧。以後還有時間,我還有一個心願,請你幫忙?,我們都一一答應。文老最後說:濰坊有蘇軾、有李清照、有鄭板橋,如果有機會會到濰坊去的。”“好,我們歡迎。我說。不知不覺中已是十二點半了,我們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2006.12.6草於北京    2018.6.27 寄自山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