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  呼延鸞賞析

 

六十年的詩路還是在延伸

 

——讀王耀東詩集《穿越詩空》

 

 

通讀過當年著名詩人王耀東最新詩集《穿越詩空》,又參閱案頭上所存有的多部王耀東詩文讀本,一個卓有成就的老詩人形象展現出來。真有訇訇然穿越詩空之大氣勢。王耀東已走過漫長的六十年詩路,眼下這條思路還在向前延伸中。每一段履程,都是一個巨大的文學存在。王耀東的詩歌可分為互相接續、擴展、上昇的三個階段。

王耀東詩歌的第一個階段是戰士詩人階段

1950年代,參軍是一件非常光榮的事情,有志青年都嚮往「八 一」軍旗。農家子弟王耀東進入部隊行列,又拿槍桿子又拿筆桿子,成為一個戰士詩人。他寫槍桿子手榴彈小鋼炮刺刀,他寫兵營練兵場海防線瞭望哨位,他寫軍容威武強大、軍民魚水關係與軍人的壯志雄心。從1960年起,他的詩作不斷發表在軍隊與地方報刊上,並在出版詩集極少的「文革」中的1975年,結集出版詩集《戰旗頌》,以優秀戰士詩人身份躍上中國詩壇。其間,雖遭「左派」陷害,但詩心愈堅。

王耀東這一段詩歌,雖然打上了當時能公開發表的所有詩歌的意識形態烙印。書法上不可避免地尚囿於流行的歌頌體窠臼中;但屢屢冒尖的新鮮語言與思想指向,已經潛伏著突圍的徵兆。軍隊是衛國長城,歌頌戰旗就是熱愛祖國。軍人的使命感在王耀東詩歌中得到了正面的有力表現,這一點,在任何時代都不會過時。王耀東在新潮派反崇高中不悔少作,在半個世紀後把自己的戰士詩編入他的煌煌巨著三大卷《王耀東詩文選》,當作回望來路的憑籍。

準星

準星,準星

什麼是你的標準?

在我的槍口下,

不放走一個敵人!

人民軍隊槍桿子準星的標準只有一個,目標只有一個,軍隊的形象也只有這一個。王耀東這種如子彈疾飛電閃的詩句當然不會成為「工具」形成囂聲,但永遠被當時的戰士、戰士詩人與地方讀者記住了。我們只能反思經歷了的時代,絕不能自毀走過了的路。戰士的初心是王耀東詩歌的初心。他在部隊養成的詩歌使命感,部隊的陣容行列,行進的節奏與旋律,和那些口令聲;不管王耀東後來的詩歌發生了怎樣的形變質變,總也保存著初始的這些健壯的原生態痕跡。

王耀東詩歌的第二個階段是鄉土詩人階段

改革開放的新時期到來了。王耀東懷揣詩心回到了祖先代代棲居勞作自己也生於斯長於斯的鄉土。農村狀態巨變,王耀東在短暫的迷惑眩暈中很快恢復了鎮靜從容,被親愛的鄉土與親愛的詩歌支撐著,找到了當時許多詩人未能找到的平衡點,開始了鄉土詩創作的新詩路。1982年,王耀東寫出了名詩《他,要挺起的》。老農民建起了新宅,進入了高大的新門時,依照舊日習慣,「又像進他的土茅屋一樣,彎了一下腰脊」。農業的勞累壓彎了他的腰成羅鍋狀,「不會重新挺直」。

然而那顆彎曲的心

是一定要高高挺起

 

笑了

天真的像一個孩子

回轉身來

重走一次

老農笑了,我們也笑了,然而笑中有淚。此詩一出,詩壇震動,用好評如潮來形容一點不為過。學者教授詩評家劉士傑、袁忠岳、苗雨時、朱先樹等詩界著名人士的評論文章見諸報刊。詩作此後被選入各種詩歌選本,被吳思敬教授編入《中國詩歌通史》。王耀東自己也跟著這個老農民走進了詩歌高大的門戶。由此悟出「人的夢都在頭頂上放著」,必須告別歌謠體,用新的語言方式寫出鄉土的最細微處。

1990年,王耀東寫出了另一名詩《鄉事》:

紛沓如雲的事

沿著血緣的脈管

流注  或激湍奔突

或纏綿如雨

這首詩對鄉土詩傳統寫法進行了翻案,詩中入住的不再是農事農具莊稼,而是農村農民與農業深蘊的靈魂與細膩的感情。農民高雅化了,農村園林化了,農業柔軟化了。粗糙的農民配用知識份子的語言來描繪,表現農村也可以用明月柳絲疏星來表現,這些溫柔不再是亭臺樓閣的專屬品。此詩得到了國內外著名詩人詩評家臧克家、屠岸、孔孚、謝冕、田原、非馬等等人的高度肯定與讚賞,各報刊各選本紛紛選發。從此,王耀東對他曾流汗耕作過的鄉土,以更溫柔的心,更明澈的目光,更多姿多情的語言,進行敍事與抒情。

《他,要挺起的》與《鄉事》兩首詩,不但對王耀東來說是轉折性的詩作,對整個中國鄉土詩來說也是轉折性的詩作,也許是新時期詩歌制高點上的標誌性作品。在1980——90年代,王耀東優秀作品一篇接一篇出現:《父親的期待》、《我望慈母手中線》、《毛桃熟了的時候》、《鄉間談戀愛的方式》、《我的田園》、《揚麥場上》、《蟈蟈與童趣》、《土的親情》、《拔節之韻》、《秋千》……均被牛漢、鄒荻帆、韓作榮、丁國成、寇宗鄂、葉延濱、李小雨、林莽、梅紹靜、高洪波、陳有才、閻延文等等老中青三代詩人詩評家所接受所認可所讚賞。老詩人牛漢稱王耀東詩歌「已經成了氣候」,著名學者劉士傑認為在九十年代詩界稱得起「有代表性的人物」是王耀東,著名文學教授苗雨時稱王耀東「構築了鄉土詩的神話」,美國著名華語詩人劉耀中王耀東是「中國的弗洛斯特」。關於王耀東詩歌評集先後出版了兩種。人民文學出版社、詩刊社、中國人民大學、解放軍藝術學院與幾種大報都舉行過王耀東鄉土詩研討會。中外詩人對王耀東作品研討會也舉行過一次。由於臺灣詩人宗岳對《鄉事》的質疑,還引起了時間長達五年之久,牽動兩岸著名諸名詩人與臧克家、屠岸、光中等眾多參與者的關於王耀東鄉土詩的一場大討論,為詩史僅見。王耀東的名字與詩歌,雖為新出現者,卻罕見地幾乎被所有中國詩人所知曉了,有論者已稱王耀東為大詩人。

二十世紀最後十年,是王耀東詩歌的巔峰時期。他的詩歌鋪天蓋地湧出瀰漫,震得中國詩歌陷入一陣恍惚——王耀東詩歌是現代詩還是鄉土詩?又是一場大討論。有人以為是新鄉土詩,有人乾脆認為原本就是現代詩,只不過鄉土題材多些重些。有人有一個大膽的提法,說王耀東的詩是用外國籃子裝中國的菜。

詩人評家們對王耀東詩歌發生種種不同想法是必然的。由於王耀東善於跨越。他的詩已無遠不至,把家鄉的小鄉土寫入詩,把全中國全世界都作為大鄉土寫入詩中。他的詩深入到歷史、哲學、社會學、倫理學與西方現代心理學佛洛德、榮格的王國。還在一些詩人以無神論者為榮的時候,他的詩中已閃爍著一片佛光。這麼看大致不會錯:王耀東把古今中外一切可資再使用的詩技,當作新鮮的柳枝編了一個世界性的大籃子用來裝全世界的菜。他寫過《編籃手》,自己也是技藝精良的優秀編籃手。把王耀東的詩稱為鄉土詩,是鄉土觀念特別強的人使用的愛稱;把王耀東的詩稱作現代詩,是因為他的現代詩技法太過灼目了。我認為,王耀東的詩技其實是不分古今中外的,已全體熔為一爐。他在大千世界發現秋毫般的細節,從細節中升發深邃的隱喻,把隱喻化成花葉般茂盛的意象,再用古典的,當代的,文雅的,民間的漢語表現,成句成篇的詩歌就會破土而萌。王耀東的詩充滿寓言的歡樂頌,即使偶有憂傷,也是光明的。

在二十世紀的最後十年,王耀東詩歌之所以會形成評論熱潮,是因為學院派、民間派、現代派、新古典派、非非派、口語派、下半身派等五花八門的詩派,在關於先鋒新潮後現代傳統與創新的論戰中已經顯得不耐煩了,也疲累不堪了;而體制內主流的詩歌人士,想借重王耀東詩歌中無門戶之見的陽剛之氣,來振興疲軟灰暗的詩歌。此後,熱評過王耀東詩歌的詩界人士或已故去或已退隱在野;而入主詩壇主持詩事的體制內主流人士,則已有了新的關注點。並無榮枯寂寞之感的詩人王耀東,又走上了下一段新詩路。

王耀東詩歌的第三個階段是國際華語詩人階段

新世紀到來後,王耀東的廿一世紀創作基地仍是中國這塊大鄉土。但他借助資訊高速公路進入互聯網,實現了「英特乃雄耐爾」,跳出體制時期盛行的諸如「戰士詩人」、「紡織詩人」、「鋼鐵詩人」、「煤炭詩人」、「田園詩人」、「鄉土詩人」的種種框格,成為了一個詩人中的詩人,寫詩人之詩。他的視野已從家鄉與中國,擴展為國際大視野。他這時真正把世界看成一個地球村了。

王耀東在自己主編的《鳶都報》、《大風箏》詩刊、《稻香湖》詩刊、《齊魯文學》上,發表各國華語詩人、港臺澳詩人的作品;給他們的詩集寫序作品寫評;編輯《世界華人詩選》、《美國華人詩選—— 歷史的聲》。王耀東的詩作詩論詩評也廣泛發表在美國、澳大利亞、東南亞各國與港臺澳報刊上。美國詩網「風笛網」、「詩天空網」等詩歌網站,也大量介紹推薦王耀東詩歌。《穿越詩空》這部六十多萬字的詩文集,就是「風笛網」主編美國著名華語詩人榮倫擔綱主編的。王耀東在廿一世紀世界華語詩壇的創作與活動,又重找了他在上世紀九十年中國鄉土詩的熱烈景象。

    王耀東這一時期的詩歌,是他全球事業聚焦中華與世界一事一物的結晶。地球只是一個村莊了,村頭的一棵樹給全世界送去和風,村外的莊稼長著全世界的糧食。此一時期的代表作是又經歷了好評如潮的著名的《陶罐·母親》。詩人撫摸母親的陶罐,像撫摸世界人類歷史上的一個陶器時代。

我已經七歲了

只認識一灰色的陶罐

順著這個旋轉的球體

才能找到黑與白意想不到的空間

母親繁忙時給我的喜悅

也在這  我喜歡母親

提著這只陶罐兒去打水

這位中國山東省臨朐縣的母親,和全世界所有的勞動母親一樣,在歷史的某一階段,在「春花開了」,「大樹綠了」的時節,提著陶罐到井邊打水給孩子解渴——世界歷史性的陶罐內盛著世界歷史性的開水。

    王耀東另一首著名的代表作是《一粟一瞬一天》。

大海就是那麼一粟

跳進去

你就是大海了

 

花開就那麼一瞬

你一開

也就是春天了

 

人生就是那麼一天

一天也能創造奇跡

一天也可以穿越百年

 

一粟並非一粟

一瞬並非一瞬

一天並非一天

 

一個人怎樣變成大海與春天,在一天中怎樣創造奇跡穿越百年,詩人用一首短詩給了提示,做了回答。在漫長人生的短促一天中,認清空間的大與小時間的長與短的關係,什麼事都成了。王耀東提昇了人的地位與權力,人是全世界的海洋與春天,春暖花開面朝大海的應是每一個人。

     《意味短章之三》創造了一個奇跡:

鬍鬚可以站起來

在長城墩上做土墩

豪情能狩獵天下

 

強烈的目光

標定發現的符號

就是一塊石頭

也會吸引

風鳴  鳥叫

對於長城這個古老意象植入現代人「鬍子」的元素,雖是突兀的嫁接,卻也合理地生成了意境——以長城為依託對全球視野中的不如意事狩獵驅離,目光堅定地吸引風和鳥,牆內牆外和平吉祥。

花語詩人的詩歌,無局限的詩人之詩,是給世界上使用任何語言的人讀的。在語言上面,站立著說話的思想、感情與具體事物,易於進入文字上的轉換。王耀東的詩歌寫到此時,所指物件更廣博更個性化,語言的選擇性更強更細化,意象中的理性成分也更鮮明了。華語詩歌的榮譽覆蓋著王耀東的創作,在異國的土地與互聯網中。

二十年前的1998年,在詩刊社召開的王耀東鄉土詩研討會上,一個著名的中年體制內主流詩人對王耀東和座的一眾詩人詩評家認認真真地說,王耀東這樣泥土情結極其執著的詩人,「走向別的什麼創作道路,學習什麼新的創作方法難度很大」。這時候王耀東也快六十歲了。二十年後的2018年,我們再來看看王耀東,他實實在在地走上了新的創作之路,學到了採用了新的創作方法,我們不用中西結合花堶J哨的名稱來命名,實際就是現代詩之路與現代詩創作方法。王耀東在這條詩路上仍然健步而行,新作不斷湧現。我們再來看看,和王耀東一起寫槍桿子詩的詩人,一起寫鄉土詩的詩人,有許多還是名噪一時的,卻在詩歌道路上失蹤了。

王耀東能如此這般靠的是什麼呢?靠的是對詩的本性與詩的時代性的體驗與悟覺。

王耀東是謙卑地終身學習詩藝的詩人。中國古典詩歌、「五四」新詩 、「延安體」詩、「現代」、「新月」、「七月」、「九葉」派的新詩,他都浸潤頗深。不劃中國地為牢,又在普希金、里爾克、帕斯等等一國國一代代外國優秀詩人詩歌中找到了新天地。他不向單獨一竿詩歌風信旗聚攏,不想取得詩歌的「合法性」。他說自己不屬於誰,實行「中性寫作」。他守牢文學的底線,不做詩歌的積極份子,也不做詩歌的危險份子。最好的中外詩學薰陶叫他杜絕模仿,只給了他能伸向任何詩隅的敏感的審美鼻子。各詩源詩歌轉馬燈般此消彼長,只是詩人和讀者審美趣味經常變化所致。拋棄什麼詩愛上什麼詩,怪不上詩、詩人與讀者。在中國新詩百年與新時期新詩四十年的審美體驗中,王耀東憑藉著審美鼻子的敏感度,始終跟著詩歌美學芬芳的味道走,並吸入自己的詩揮發一次以愉悅讀者。王耀東是包容的,從不和任何詩派作對抗發生齟齬。當朦朧詩其實並不失常的詩情詩味對守舊的詩壘破門時,他沒有跟著一些詩界大亨去堵門塞路;也沒有對最經叛道的「非非派」、「下半身派」說三道四,還從這些大異常趣的詩中找到了啟發詩思的靈光片羽。當余秀華詩歌剛剛從泥土中掙扎出來時,王耀東是第一批發表文章關注的人,看到了她的極端暴露私密的詩歌的積極意義。王耀東對詩歌審美的辨別力與包容度,增強了他的「物與我合一」的客觀感受力,增強了他的「詩與我合一」的主觀創造力。王耀東只屬於詩。

王耀東詩歌態度中蘊藏著的巨大精神力量,成就了他的跨文體寫作。他已出版了詩集十五部,詩文集三大卷,評論集、散文集多部;還出版長篇小說,編過電視連續劇。他的詩意盎然的書畫,也很得人們的喜愛。他的詩歌態度的熱誠感動詩歌前輩對他熱情提攜,他熱情提攜過的年輕詩人們,如王愛紅也是當今詩界頭角崢嶸的優秀詩人了。

在六十年的詩歌競逐中,沉浸於審美轉換中的王耀東詩歌,不免有語言組合略顯生硬的錯位,或也給人顯示著弔詭之神秘感覺。牛漢、楊匡漢指出,王耀東的詩「欠缺苦難」。我覺得,一片光明很好,但光明不是無影燈。一個村官家族的黑暗比一個巨貪家族的黑暗面積小,但都是黑暗。詩歌的大批量,同一題材分佈於多首詩中,意象重複的情況也多有出現。一些詩作包括一些名詩,美好的整體中也殘存一些渣滓需要剔除。有些詩,好像是詩意太滿而外溢了。如《一粟一瞬一天》的最後一節,似是評論家的評語了。王耀東正如澳大利亞著名華語詩人心水所言,是一個勤於樂於善於修改舊作的人。他舉了若干詩例,有幾首詩是在寫成發表後,五年八年中修改若干次的,那怕是改一兩個字。相信王耀東的一些已成之作,會在他的再度摩挲中,變得如寶玉般更溫潤。

我和詩人王耀東是老鄉,他老家在臨朐,我老家在壽光,同屬濰坊市。我們詩歌神交多年,卻緣慳一面。每次電話中聽到他濃重的我熟悉的家鄉方言,每從他的詩歌中看到他用新語言表現得渤海平原熟悉的風物,我都感到極度的親近。我是離鄉人,遠遊後又回到了家鄉。我們現在都在寫詩讀詩。

當代著名詩人著名學者莊偉傑教授著文《新詩的精轉向與探索性寫作 》,提出「詩人有三條命」之說。第一條是肉體生命,第二條是詩歌生命,第三條是人格精神生命。王耀東作為詩人的三條命是充滿強大的生命力量的。他六十年代詩路還在延伸中,他以健壯的軀體,健全的人格,正快樂昂揚地走在他的詩路上。上了年紀的人在看著,中年人在看著,青年人在看著。

                              2018.4.2 深圳仿佛窠

                              2018.4.10 寄自山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