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斷跨界的創新詩人

讀張曉陽《西風秋月》

                   

    進入2018年後的6月末,我在郵箱上看到曉陽發來的一條資訊:「耀東,我又出版兩本新書,近幾天由出版社直接寄給你,請注意查收。」我突然一楞,啊!曉陽兄,又出新書啦,真難得啊。年過古稀的張曉陽,屬於老齡化的人啦,竟然推開眼前的層層迷霧,幾乎一年一本新書出來,在詩國堹u的打開了一片新的藍天,值得敬佩啊。

    很快,我就收到了北京讀書文化出版社發來的快遞,是兩本新書,一本是《秋窗雜記》,一本是《西風秋月》。我一看,這兩本的書名中,都有一個秋字,這個秋字是否隱含了一個人生歲月的一個秋季啊?也可說是晚年吧!但這個秋字,不僅僅是到了晚年,也應該是一個成熟的季節,收穫的美好季節啊!當然人生的這個秋天,含意不一樣,弄不好,也會匆匆而過。為什麼用此書名,從編輯此書的主編所寫的序言中已經有所揭示,曉陽能用《秋窗雜記》四字,是有來頭的,不少古詩就寫過秋的威嚴,曉陽深深的意識到了這一點。

    我讀他《秋窗雜記》的一篇病中感言中,就寫著生命的品質更重要,必須有清醒的頓悟,人生晚年如秋,似酒,味濃厚,歲月悠悠,紅塵看透。其中一段他還寫道:「生命誕生於漫漫時間之河,我們的家園卻是泊於浩渺空蕩之中,我們所看到的,僅僅是一抹茫茫宇宙億萬年前丟下的餘光。然而,就是這餘光,這時間的奇妙還是給我們留下了無盡的遐想:我是誰?從那堥荂A到何處去……」。從生到死,這是每一個人必然走過的一條路,如果走在這條路上,沒活出生命的品質來,就毫無意義。於是,他在另一文中寫道:「智慧光芒穿透歷史,思想價值跨越時空,久彌新,成為人的共同財富。」正因為有了這樣的感悟,他才有對詩創作的耐力與堅韌,不停地發奮,不停地創新,他在一首詩中寫道:

        「只為撈起一輪落水的

          殘月,我跌進江濤

          在一憂愁中與李白同醉

          一壺酒堙A燦爛的星光

          在運行日月之明

          一支筆拓開斑駁的歲月……」

是啊,人老了,「只為撈起一輪落水的/殘月」也要「運行日月之明」,也就是說運用這珍貴的時間,用自己之筆「拓開斑駁的歲月」。這就是曉陽發現的人生意義的偉大之所在。我是誰?我就是星球上的一顆微粒子,是一個生命,我們必須明白這個生命的本質,揭示出人身上存在的神秘力量。但往往遇到的情況是,在這個神秘通道的大門口,存在著一些障礙,障礙常常舉著一些繁雜的欲望。它悄悄爬行在物質和精神的存在之間,我們必須排除飄浮的物,進入自己生命之泉的深處,拓開天使的視野。於是曉陽在詩中寫出了這樣的發現

    「生命場上的角逐,枯竭了一個

      詩人的靈感,這個都市的

      夜晚,鄉村的鳥鳴成為記憶

      一粒轉基因的種子,在迷離的

      夜色堮車阮接,一隻

      懷孕的蚊子,飛過這個都市的上空」。他還寫道

    「把腳印留在家堙C把大路

      扛在肩上。把汗水澆在大地

      我的夢,只是吟一首歸園田居」

終於他從美與善的源泉中看到了自己的一顆偉大的夢,這個夢就是「歸園田居」。這才是一個比一般的所見所聞還要美的高貴與理想。美是人生靈魂中的唯一食糧,純潔與高貴才是詩人的使命。就這樣,曉陽一步步遠離喧囂,跨越進了一個新的維度,沉入到自己新的生命之中,並在那根。就這樣,詩成了張曉陽的生命

    心動於情,心統情理

    在夢有絢麗中展放永恆

    以心為筆,巍巍華夏山高水長

曉陽新出的這兩本書,已使他的著作達到了十五部之多。可以說是一個金色的秋天吧!他的書以弘揚華夏文化為基點,寫了不少品讀中國歷史的史記與詩章,就是寫詩評也離不開這個由漢字生的承傳之使命,他的不少著作中都有獨特學術見解,審美之發現,文采之奇特,筆力之非凡,是一般人所不能企及的。

    我同他交往已經越過了十年,他讀書之廣泛,品性之高貴,心胸之豁達,從文之嚴謹,創新能力之強,是十分難得的知交。因為我也寫詩,對如何寫好詩,寫出有品味的詩,曾在郵箱上有不斷的交流。眼下新詩的發展,是一種多元化,多強勢的趨勢,特別在堅守傳統,創新前行,都在跨越一個個界線,那就是必須要超越自己,對現代新詩與現代靈魂有新的認知。在這一點上,曉陽有他自己的高招,他的著眼點是放在了中國的根上,並不停地從中國文化的深層挖掘新的發現。從他寫出的作品中就可以看出,他在不停的翻越歷史的冰山雪嶺,開掘它們身上隱藏最深的源泉,找到自我攀登認識的高峰。他寫的《從山海經到紅樓夢》,《煙雨淪桑》都有不少詩性追尋的透視,對於王國維的史學、文學的創新理論,也有精神世界的新發現。我從《秋窗雜記》、《西風秋月》這兩詩文集中發現:他又寫了方方面面的詩文,對詩的感覺仍然充滿著活力,不守舊,不老化,凡是用詩顯示出的東西,往往不是肉眼發見,而是用精神眼去觀察到的,聽到了不可聽之物,見到了不可視之物,他用自身對世界的感覺,寫出了詩的節奏、韻律,用自己奇特的想像力架起了意象之橋。他寫的「那遠去的程家大院」,是夜讀《程震泰》一本書的感覺,有一些細節寫得特別的好,有詩意,有境界。在他寫的第六節中,這樣寫細節:

    原野上,一片空寂

    迷離的月光

    搖晃時一地碎銀

    西風

    嗆黃了沐河的顏色

    枝頭難以掩飾秋的蕭瑟

 

    茫茫人世,摸著

    冰冷的城牆

    花瓣盛開著粉紅色的誘惑

    迎著多舛的逆境

    任風雨飄搖

    腳跟站得牢,精誠頑石開

此詩沒有理論述說,完全是詩的象徵,一個人站在空寂的原野上,迎著蕭瑟的秋風,這一個多麼冰冷世界,在這多舛的逆境,風雨飄搖之中,必須明白一個哲理,就是腳跟站得牢,精誠頑石開。隱喻是大自然的揭示者,是詩的真正本質,這首詩就寫出了朦朧狀態下的眼前和精神的昂立。

歲月匆匆,人事滄桑,展示是世界的無限奇妙,歷史上不少故事開局是一面鏡子,結果終局卻是一個謎,這不僅僅是一個理論問題,而是必須用詩去訴說,用詩去透視,對於那些薄情的歲月,必須用詩的意境去發現痛在時間深處的沉默,張曉陽就這樣來回首歷史,實際是在審視自己,張曉陽這樣寫世界,實際是寫自己。

海德格爾是世界有名的詩學家,他認為,人這條路是由存在發引走向存在者的路,存在者經過這條路來到世間,它必須要顯示自身的真善美,所以,人的生存本身就是具有揭示性的。在此中打開的詩頁,才能把存在放入光明之中。這就是詩的任務,有了這種揭示性,才有超越。所謂超越就是人對自我主體的超越,也就是說從平凡的日常物象越進神聖的或者說是永恆的世界。如果詩界上沒有這樣敢於創新的冒險家,人類就不會瞭解人自身最深刻的含意。於是,曉陽就成了這樣一種創新詩派的跨界者,他寫的那首「去追趕一列不說話的地鐵」就是一種跨界的象形,是一首非常有力度的詩。詩中寫道:

   去追趕一列不說話的地鐵

   路,斷在了

   一滴淚水的盡頭

   光影茫然,人聲虛假

   我以在場的方式對待世界

   一生沒有學過逃避

 

   在一粒沙子中看見宇宙

   在一朵花堿搢ㄓ扆

   在日子與文字堭q容穿行

   那淚濕的懷念

   被揉碎成一片江南煙雨

   啼血的詩句

   在我的夢幻中輕飛

   一條悠長的路通向黎明

   ……

   擁擠的行人早已散盡

   往事漸或枯

   記憶,或者忘卻

   在一種龐大的秩序

   小心翼翼的清空自己

   門外,語言碎成一地落葉…

他這是寫地鐵?地鐵是什麼呢?他寫的地鐵不是咱眼見的地鐵,地鐵是一個穿越時空的意象,地鐵是詩界上空的一隻穿行的鳥,它在唱歌,它有時是恣意狂行,有時也在失控,多彩的生活若即若離,似遠而又實近,有些事是濕的,有些人是流淚的,靈魂底處的音響,在情緒的綿綿延續中,糾結、掙扎,欲罷而不能,欲言又止,人生的血液啊,就在這茫茫的夜色堿y動。曉陽寫的地鐵是虛擬的,他在地鐵埵酗@種氣息相聞,有一種對心靈的追蹤,各種錯亂的面孔和人心深度的撞擊,吸引著他,在白天看到的那些東西,昏暗中錯亂的現象,進入了一種無意識的、潛意識的無法解釋的世界。世界就這樣在不安和畏懼中從此岸到彼岸穿行著,這就是曉陽發現的人生多感情、多交錯的神秘宇宙。

    在這樣一個立體感的地鐵世界堙A有形和無形達到了統一,地鐵成了人類命運的具象物,帶動著時代在跨越,也構成了一座詩意世界的具象化。詩人在時間上的這種介入,使生者空間不停的擴展與變化,並不斷的在改變著人生理念。這種地鐵的象徵是無限的又是有限定的。這就是張曉陽這本詩集的創新和靈巧之處。大詩人歌德,也是到了晚年才出現了他的名著《浮士德》,這本詩集充滿了深刻的戲劇性,揭示了一個宏大的抱負和現實生活的可能的尖銳矛盾,浮士德這個人物發現現實世界是洋洋大觀,一場幻景,於是浮士德呼喚出了地靈象徵著生命。歌德為了展示自己高級的創造力,在這本名著上了他整整六十年的時間。度過了詩人漫長的八十二歲。有了這種不屈的神性,在他的頭頂上才出現了不可看見的靈氣在輕輕的拂動,歌德才有了如此的創新神力。張曉陽寫的大都是短詩,也是面向大自然,把現實的世界中燈紅酒綠的那些事兒,商場和煉獄中的哀情,生於死,動於情的悲歌,都聯繫在了一起,抓住那些獨具特色的事件,進入靈魂的深層,不停再現自己的內心感受,對世界進行重新創造,才有了他詩中無限的神力,

曉陽是一位銳意探索,詩風多姿多彩的現代詩人,詩中的想像豐富,寓意深遠,不少詩是對現實世界的輻射,近年來他的詩路不斷拓展,刻意創造新的意境,特別在挖掘歷史的內涵深邃上,下了很大功夫。我覺得他是一位深含歷史傳統文化的現代派詩人的氣質,有些詩把人類從物化狀態中提升出來,轉化到心靈的美學高度,達到了相當高的美學境界。

        以出世的精神

        做入世的事業

        跌坐於淵崖之上

        任繁花落幕

        在時間的浸泡中

        與一片月光相依為命

 

        以天空為鏡,看日月輪

        門外的斑斕

        編織著世俗的夢幻

        以在場的方式

        對待眼前這個世界

        一雙銳利的眼睛

        目送一葉扁舟飄遠

        一條細縫,透出陳舊的時光

    這一段詩寫的是一位法師,也是寫自己的內心。我十分欣賞他的「月濺星河,一行文字,穿直煙雲」這種對人生醒悟的認知。

    曉陽雖然步入晚年,他的心態是年輕的,我覺得他就是西風秋月下一匹飛奔的馬,正馱著蒼茫的落日,穿越時空,穿越浮雲,奔馳在詩壇千里跋涉的草原上。詩意的神奇會給宇宙留下一片金色的霞光。

我相信他的獨具慧眼:「智慧光芒穿透歷史,詩的意象跨越時空,久彌新,已經成為人類共有的財富。」讓我們把自己交給詩歌吧!相信上帝的眼力,會讓它變成藍天上一顆閃亮的星星。

 

20186—7月草於山東濰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