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創造的一部新「圍城」

 

紀念楊絳先生誕辰107週年

 

 

    「最賢的妻,最才的女」是錢書先生給予愛妻楊絳先生最高的評價。著名作家、翻譯家楊絳先生雖然離開我們已兩年有餘,但與這位文學大家交往的畫面,卻歷歷在目,隨著歲月的流逝,更加久彌深。

    在北京工作期間,我同著名作家楊絳先生,有過幾次交往,詩友孫永澤知道此事後,就找我幫忙請楊絳先生給他的詩集題個詞。我說,我同楊絳先生不是深交,僅見過幾次面。記得是在北京的一次文學座談會上,我同楊絳先生坐在了一起。我當著胡風的愛人梅志的面,講起了錢書,講起了她的《幹校六記》,並叮囑她要保重身體等等。她很感激,所以有了電話聯繫。也許為了多交往,還留了她家的地址。沒有想到幾年過去了,因有詩友孫永澤題詞之事,再次談起楊絳先生的文學生涯,慢慢地與這位文壇大家有了更親切的交流與更深入的瞭解。

    孫永澤是山東濟鋼的一位工作人員,九十年代我在濰坊辦著一張文藝小報《鳶都報》,他經常寫詩給我,我們就成了朋友。進入新世紀後,我一直住在北京大興區西紅門一座山莊。他不知怎麼的搞到了我的住址,竟然從山東跑到了北京西紅門來找我。他說要出版詩集,想請名人給他題個詞。說實在,在北京這樣的事太多了,我也沒十分在意。有些老前輩如文懷沙、賀敬之、李希凡,高占祥等大家,平時雖有交往,讓他們給寫幾個字,估計問題不是很大。但這次孫永澤卻提出了要找錢書夫人楊絳先生題詞,我覺得困難不小。我知道她年齡大了,平時她的習慣是很少同社會上的文學界交往。於是,我對他說:「就是給你一個地址找上她,也未必給你寫。楊絳不僅是作家,也是百歲老人了,身體能承受得了嗎?」

    孫永澤一聽這話,知道我不願意給他找,就是找上也未必給寫。就笑了說:「王老師,我已經找她寫了,你看照片,這就是她給我寫的題字!」我吃了一驚。你竟然這麼厲害,你找她寫了!這不是好事嗎!於是,他笑著說:「我剛才是試探你,看你幫不幫?」

    「原來你這是在考驗我。」我也笑了。

    孫永澤講了求字的過程,他說:「開始也覺得沒有希望,僅僅就是想去闖一闖,成是不成也不要緊。就去敲她的門,想不到,楊絳先生竟然給我開了門,問我:‘你找誰?’我就很謙卑地說:‘我是一個很普通的業餘作者,出本書很難,從山東老遠來到北京,專程是來求你的,我又不好意思說出口,畢竟你老年歲大了,就想請你題個書名。’楊絳先生雖然當時覺得有點意外,但看我說得很真誠,就沒有反對,就說:‘我的確老了,行動也不方便了,從事文學一輩子,現在也已經走到了人生的邊緣,壽命不是自己說了算,但確實我也該回家了。你既然從山東跑來,也不能讓你空手回去,就寫個字吧。’她說這話時,雖然斷斷續續,但卻是從心底堿y出來的,真讓我感動的掉淚。我是一個普通再也不能普通的工人,能打動楊絳先生這樣的老前輩老作家,真是上天有眼,給我降福了。說著,我隨她走到她屋內的桌前,她鋪上紙,也沒有問我要寫什麼?就提筆寫了:《靜水流深》四個字。」

    孫永澤捧著自己的手機說:「王老師,你看,我的手機上有她寫字的照片。」的確,是她寫的字。用毛筆寫在宣紙上的,真不簡單。

    「怎麼樣,王老師,你給我再找幾個名家的地址吧。」

    在北京這個地方,名家的地址是不能隨隨便便給外人的,就怕出事。所以我也很慎重。一般情況下,我都是在告訴人家址之前,先給老領導或朋友們打一個電話,問他在家不在家,題個詞方便不方便,人家如果有藉口,或說事情,這個址是不能給的。這一次,因為孫永澤的確是一位很艱苦的詩人,所以,我也就送給他幾位名家的地址。當然我想知道,這次來找我,不僅僅是從我手上要幾位名家的地址,我身邊就有兩位著名的詩人,一是艾砂,二是馬乙亞,孫永澤來到北京找我,還要借此機會,向我的岳父岳母求情的。於是就請艾砂和馬乙亞兩位老詩人在書桌上,每人寫了幾張題詞。通過這件事,可以看出孫永澤處事不凡,一是有膽識,二是有智謀,說自己身份低下貧困,這僅僅是一種藉口而已。

    也許是因為有了與孫永澤的題詞交往,我對楊絳先生有了一些新的認識。楊絳先生生於1911717日,再過幾天就是她的107歲誕辰紀念日,到孫永澤求她寫字的那一年,已經是102歲了。楊絳先生的祖籍是世居江蘇無錫的,並且是當地有名的知識份子家庭,她父親楊蔭杭,學養深厚,是江浙一帶有名的大律師,辛亥前他從美國留學回來,到了北京一家政法學校教書,就在1911717日楊絳出生在北京,取名季康,小名就叫阿季。她排行老四,在她三個姐姐之中,個頭最矮,但卻最受父親寵愛,八歲那年回到老家無錫,不久就到上海去讀書,十二歲時又轉校到了蘇州讀振華女中,個性有點調皮,但學習特好,特別喜歡讀書,有一次父親逗她說:「如果三天不讓你看書怎麼樣?」她低著頭說:「不好過」。「如果一個星期不讓你看書呢?」「這一個星期我就白活了」。父親一聽就笑了。

    1928年,楊絳先生十七歲,一心想考清華大學外文系,結果沒有南方的名額,只好去了蘇州的東吳大學,廿一歲那年她與朋友一起又到了北京,別人去考燕京大學,她初衷不改,毅然決然的去清華做了借讀生。她的夢想一直是清華最高學府。這一年三月的一天,她去看望老朋友孫令銜,結果孫令銜要她也去看他的表兄。這個表兄不是別人,而是她常聽說過的一個名字叫錢書。第一次見到錢書,也僅是匆匆一見,沒說幾句話,但是意想不到的是,這個機緣卻給她和錢書留下意想不到的美好印象,錢書開始給楊絳寫信,不久就約她見面。倆人見面後,錢書第一句話是:「我還沒有訂婚?」楊絳也直來直去的說:「我也沒有男朋友!」從此,兩人之間點燃了不熄的戀情,開始互寫情書,越寫越勤,達到了一天一封信的熱勁。最後終成夫妻,於1935713日在蘇州廟堂巷內的楊府,舉行了盛大的結婚儀式。 

    之後,錢書得到了中英庚款留學,並獲得了獎學金。楊絳毅然中斷了清華學業,隨夫去了英國留學,1937年上海淪陷,第二年楊絳和錢書攜女兒回國,楊絳留在蘇州母校振華女中幹了一年校長,1946年錢書出版了他的第一篇小說《人、獸、鬼》。竟然還在白頁上寫道:「季康,絕無僅有地結合了各不相容的三者:妻子、情人、朋友」。顯示了錢書對楊絳執著的愛情。

    建國後,錢書先生的長篇《圍城》被搬上銀幕,這媄鉿酗ㄓ皏~人不便知道的故事,就是楊絳先生對此劇本做出了艱苦的勞動。她從故事到情節,有逐段逐句的修改,後來電影名聲大噪,為了點破《圍城》之內幕,她還特意在劇本的篇頭上寫了一段旁白:「圍在城堛熒Q逃出來。對婚姻也罷,職業也罷,人生願望大都如此!」。這說明錢書和楊絳不僅是真正的戀人,還是共同攜手創造文學巔峰的合作者。

    在文革期間錢書和楊絳的劫難也是十分痛苦的,但也沒有忘記自己對文學的酷愛。錢書寫了古籍的評論《管稚篇》、楊絳譯著了諷刺小說八卷本《唐吉訶德》,她從幹校回來八年後,還完成了她的人生記實《幹校六記》。進入八十年代,楊絳寫出了長篇小說《洗澡》,淋漓盡致的展現了各類知識份子的眾生相,被讀者譽為「半部紅樓,加半部儒林外史」。

    到了晚年的楊絳先生,她的遭遇是出奇的,是一般人不能承受的。先是錢書疾病纏身,不能自理,全靠她來照顧,不久女兒也因病住院。她為了照顧兩個人,來回跑在兩個醫院的路上。此時,楊絳先生也是八十多歲的老人了,每天往來在大半個北京城堙A大部分時間用來照護錢書,又放不下自己的心愛的女兒。不久錢書先生與女兒先後去世,這對一般人來說,是天塌地陷的事情。就因為她的內心是文學至上主義者,已近九十歲的楊絳,竟然重新開始了新的人生攀登之路。她首先翻譯了柏拉圖的斐多篇、進入新世紀後又寫出了記實文集《我們仨》,隨後第二本散文隨筆《走到人生邊上》相繼出版,這些都是探討人生價值和無愧靈魂的重要著作。

    她的著作都是對人生之路的一種揭秘,它告訴我們:請深深地潛入自我吧,去認識你自己靈魂的深度吧,她用珍貴的生命探求爆發出了新的火花!這就是中國的獨一無二的一個作家和藝術家表達靈魂的獨特概念。當下,世界文學史上,有一部著名史詩《浮士德》,歌德為了這部悲劇獻身創作了六十年,差不多是歌德八十多歲的漫長一生。楊絳先生雖然沒有寫出歌德式的長篇史詩,但她對文學的奉獻精神也不亞於歌德。錢書的《圍城》是中國文學史上的名著,也許不少人知道他還有一些遺著,就在他逝世後,留下的手稿竟有八麻袋之多,這些天書般的手稿與一些中外文學的筆記,多達七萬多頁。這位不凡的楊絳老先生,在她邁入九十歲高齡之後,重新調理自己的心態,她相信自己是一個強者,敢於創造一個新的「圍城」。就在這個外人不能進她家的她,決心孤獨唯一,獻身文學唯己,將其身邊手中的資料,整理得井井有條,進入百歲後為錢書出版了《安容館札記》和《170冊外文筆記》廿卷的錢書的手稿。於是,她就成了一位自創的偉大作家,同時也是一位錢書文學藝術新概念、新美學的建築家,把一生對文學藝術的深沉,嚴整和獨具風格的感觀,注入到一生的奮發與努力之中。楊絳這種奮勇當先的精神,能不讓人感到驚訝嗎?!楊絳有一篇散文名叫:「隱身衣」,就講了錢書仙家的法寶,處事莫過於有一種「隱身衣」,即將自己隱於世事的喧嘩之外,陶然心靜的在自己的圍城內專心治學,表面看是一種低調行事的度,實際將自己執於一種孤獨圍城之內,進行自己新的煉丹,成了一位終生為藝術而獻身的大師。她在翻譯英國詩人蘭德一首詩時,特別喜歡他的一句話:「我和誰都不爭,和誰爭我也不屑:我愛大自然,其次就是藝術,我雙手烤著生命之火取暖,火萎了,我也準備走了。」這些話,實際也是楊絳的真實寫照。

    楊絳創造了自己的文學「圍城」,誰想打破它,走進去,是十分艱難的。在北京我有不少文友也想找她題個詞,或寫個字,為自己的刊物增光添彩,有一個編輯家,編著一份刊物,想把刊物辦出品味來,編輯部列了一個名人單,名列榜首的是楊絳,因為有些人一聽到楊絳和錢書的名字如雷貫耳,所以,很想找錢或楊給刊物提點意見,或寫封信,給個稿子發一下,這覺得是造福桑梓的好事,甚至於想找她的老鄉抓住鄉情這根線,讓她動動鄉情,做點情感上的投資,結果也都無濟於事,我也曾把這些想法通過一定的管道傳達到她那堙A讓她表過態,結果的得到的回答是:「人生一世實在夠苦,還是存心做一些與世無爭的老實事吧。現在不少人就想利用這些事來佔用你的時間,如果你稍有這麼一點才德品貌,就推辭吧,你大度退讓了,看似吃虧,實際是福。」

    正因她有這個心態,一般情況下你是進不了她的「圍城」的,據說在她住的樓上,只要聽到有急流進的腳步聲,楊絳先生都會十分警惕,她就是防備來人。如果有人帶著禮品進家,楊絳先生就像看到「炸藥包」一樣惶恐或不安,往往出現比送禮人更難受的一種尷尬,她和錢書倆有不少這樣的笑話,在北京一些文化人口中傳著,有朋友們弄巧了,你好容易邁進了她的家門,一進錢室,偌大的客廳,窗明几淨,懸有一幅中堂,案上放著剛剛用過的墨筆,竟然空無一人,於是有笑話說:錢書一聽到電話鈴響,說有朋友來訪,立即嚇跑了!

    2007年,楊絳先生出版《走到人生邊上》,傳達了她對人、對生命的終極思考。神與鬼,靈與肉,生的意義,死的歸處……這些人類面對的琱[的問題,楊絳和自己進行討論。她的思考和探究與名利無關,與她棲身的這個紛繁的世界無關。她似乎是在為一件她認為的重大事情的到來做準備。走到人生邊上,她想要明白,人生究竟意味著什麼。

    要認得廬山真面目,只能從楊絳先生和錢書先生創造的「圍城」中來識雲破霧才行。還有人說,越是得不到的東西,也許越是珍貴吧。這也許就是我對楊絳先生粗淺的認識吧。

    一百多年過去了,歲月的風塵卻難掩楊絳先生的風華,多年前,錢書先生便給了她一個最高的評價:「最賢的妻,最才的女」,現在,她是這個喧囂躁動的時代一個溫潤的慰藉,讓人看到,「活著真有希望,可以那麼好。」

    寫下以上文字,權作對楊絳先生107歲誕辰的一個紀念吧!!!

 

2013年草於北京,修改於20187月濰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