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意是文學藝術的創新之魂

記同賀老交往的幾件事

賀敬之,是十九世紀中國文學史上偉大的作家和詩人。二十歲的賀敬之,當時在延安受到革命文藝思想的影嚮已經具有很高的思想覺悟了。他憑藉聰明和才智很快就寫出了《白毛女》劇本,立即轟動了文壇,並使這部作品穿越了歷史的博大空間。至今,日本的漢學家還在繼續進行研究,還把《中國的新歌劇白毛女》選入《中國名著鑒賞與批評》一書,認為它與中國的傳統古典戲劇不同,具有濃厚的戲劇風味。解放後,賀敬之寫的《回延安》、《西去列車的窗口》、《放聲歌唱》、《雷鋒之歌》等,國際上的漢學家們也都有專門評論,他們認為,這些作品無論從數量和品質上,都是十分可觀的,都是歷史上最有現實意義的作品。重要的是他作品與人民有親和力,他用自己內心世界的淵博知識和風起雲湧的激情以及鮮明的藝術形象,建築起一座神奇的藝術世界。作品中的有聲有色的獨特藝術形式,以及宏偉的反映時代變革的民族精神,像陽光穿越烏雲一樣,閃耀在歷史的長空。

 

一個作家的作品能有如此強大的感染力,是與他一生艱苦奮鬥與摯愛文學有關聯的。他從小,心中就懷有一顆愛國奉獻的雄心,要做一個有成就、有引領性的、有中心意志的人,家貧不負有志人,他先從文學道路上邁起了堅韌的腳步。十三歲他從山東的棗莊考入省立第四鄉村師範,1940年心懷革命的宏大抱負,與四位同學相約,跋涉千里,踏上了艱難之長途,他從重慶去延安考入了魯迅藝術學院。不久他就寫出了《白毛女》這部民族新歌劇,展示在了中國革命的文學藝術舞臺之上。1943年他又寫出了《南泥灣》、《翻身道情》、《七枝花》等歌詞和與別人合作的秧歌劇《栽樹》、《周子山》。抗戰勝利後,他在華北出版了《朝陽花開》詩集和歌劇《秦洛王》。但他仍然不滿足,就是這種無畏的氣概和富有創造的精神,鼓舞著勇往直前的賀敬之。解放後他先後任中央戲劇學院創作室副主任,中國戲劇家協會書記處書記和創作室主任。就在這時他寫出了《放聲歌唱》、《雷鋒之歌》發表在報紙上,立刻引起詩壇的強烈反響,被譽為新時代、新天地,新世紀的典範。評論中認為作品中有著自我意識的覺醒,展示了他獨具特色的創作風格和自由詩的藝術魅力。從中看出了他深厚的文學功底和爆發力。他這一生,就是創新不斷的一生。文革爆發後,他沉寂了十幾年,1997年被任命為文化部副部長。不論是副部長還是一個作家詩人,他始終保持著平易近人,質樸、直率,爽朗的性格。半個多世紀以來,賀敬之就這樣與文學相約,以文學為生命,在自己輝煌詩歌的起點上不停的奮鬥著、有為著,在九十年代後,很快又出版了自己的古體詩加書法的《賀敬之書法集》和《心船歌集》(新古體詩選),200212月,在國際詩人筆會上榮獲《中國當代詩魂獎》,被譽為《中國詩壇泰斗》。

 

我是賀敬之詩與劇本創作的崇拜者,上小學時就受到他詩歌的心靈淨化,讀他的詩看成是最高形式的義務,我曾在一封給學友的信中說:“我給你講一個我真實的自己,我是賀敬之時代最真誠的孩子,讀他的詩我有超人的醉態,心靈常常被他的詩句中的烈火熔化,於是我成了他詩中的最虔誠的信徒。”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日夜背誦的他的詩篇,是因為他詩中那種飽滿的激情和哲思,對我幼小的心靈開始了不斷的啟迪,深奧莫測的離不開並喚醒了我。所以,詩歌成了我最狂熱的信仰,也成了我人生道路上的無形力量。也正因為如此,賀敬之詩人也就成了我最崇拜的老師和長輩。

 

我在十七歲時寫出了第一首詩《麥收謠》,發表在1957年的《山東青年》報上。我1959年當兵,開始寫的是戰士詩,我寫的一些“戰士的腳步”、“大海啊,你真玄!”“11號之歌”這些詩都是受到了賀敬之詩的滋潤和影嚮。當“膠東春歌”、“堅決打它個稀巴爛”等幾首詩發表在六十年代的《大眾日報》、《解放軍報》上時,同時也被中央廣播電臺播出了,接著報紙上評論不斷,不少戰友讀了,流下了熱淚。部隊每次開座談會讓我發言,我就會說,是賀敬之老師的詩,使我的詩由實到虛,出現了詩的象徵,使一些自然小事變成了動人心弦的美感世界。也許正因為這些因素,在六十年代初期我就被調入師部創作室。那時師宣傳科有一個圖書館,媄鞃繭菑ㄓ痐敺レW著,常言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行萬里路不是難事,因為部隊經常打演習,我也和部隊一起跑遍了膠東半島,最重要的是抽出時間多讀萬卷書,在師宣傳科不像在連隊,時間能自己把握,有時我晚上十點以後才睡覺,早晨三點就起床看書,圖書館堛漱丰~名著都有,在四、五年的時間堙A我悄悄的讀了不少名著,不知不覺得書越讀越想讀,文章越寫越覺長了,什麼艾略特的夢幻,龐德的天真,什麼詩人奧登在紐約、勞倫斯的象徵是如何引他走進了古老的鄉村之途等等。另外,對魯迅、蕭乾大師作品中的那種香噴噴的味道,在醉迷之中明白了,為什麼徐志摩到了歐洲才露出了他新穎的才智等等?這些書中故事也成天在腦子堨朝鈺y。

 

是讀書打開了我的新視野,將我這一塊既要滾下山去的小石頭,竟然推向了知識的高端。中國古典文學理論中講到:“凡文以意為主,氣為輔。”有了這些新觀念,我便開始進一步研究賀敬之的作品,研究他的作品為什麼能震撼天下,例如他寫的《回延安》一詩,是如何具有了一種磅礴的氣勢,我一邊想,一邊喊:       

“心口啊莫要這麼厲害的跳

灰土啊莫把我的眼睛擋住了……

手抓黃土我不放,緊緊兒貼在心窩上

……千聲萬聲呼喚你

——母親延安就在這堙I”這詩越讀越感到有一種真情意濃的感覺、還滲入一種自豪的心氣,他的這種情意與心氣,就是一種時代的情操與氣質,展示了一個愛國奉獻的赤子之意、民族之情。任何文學家的成功之路,都是與他的內在感情和理想境界緊密相聯的,正因為賀敬之對國家,對紅色革命的壯大與發展,有一種生命力的追求,於是就有了一種文化內涵的厚度與藝術個性的彰顯。

 

後來他寫的“又回延安”、“西去列車的窗口”、“三門峽歌”、“雷鋒之歌”等我發現都有一種詩魂的靈敏貼近心臟的感覺,這個感知就像閃電一樣,閃耀著一種雄渾的氣魄和神秘的厚重。任何詩的藝術世界都是從這種感知輻射到內心的,只有這樣,才能將內心爆發出無限的激情,無意識,將潛意識的深井打開,出現意想不到的幻象和象徵。這才是任何文學藝術成功的主旨,有了這樣神秘穿越胸膛的閃電,才能確立文學藝術的歷史價值。用這種視野來看賀敬之的詩與藝術,被人們稱為“偉大的人民藝術家”是恰如其份的,進入新的世紀後,他的《白毛女》歌劇被改編成芭蕾舞劇,到日本、東南亞和世界各國去演出,受到了國際上的讚譽和肯定,這的確是中國文化藝術的一種榮耀。

 

就這樣,我讀賀敬之的作品,從“意”上著眼去發現,是的,表面看他的詩,他的劇是寫實的,實際又是一種極為深沉的空間藝術。真實是他創作的根基,藝術是他作品的魔性。但是如果沒有他內藏的奇特的“潛意識”爆發,就不會有奇特的卓越建構,一個偉大的賀敬之就是這樣產生的。古人杜牧說過:是以意全勝者,辭愈樸而文愈高,意不勝者,辭愈華而文愈鄙。意是文學的生命,辭是文學的符號而已。有意才有象,才能引喻,意不立先,象就是引發言外之意。所以說,意象化是一個詩人藝術家的個性和風格所在。現在不少人也在寫詩,沒有把詩做為感知而爆發出的一個新生命體,仍在就事論事,所以他的詩就不能打動人、感染人,詩也就很難攀上新的高峰。一定要明白,詩的世界是靈魂的世界,而不是大自然的表相,立意的超現實是文學藝術創新之本,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以意為主的文化藝術符號學。

 

終於有那麼一天,我同賀敬之有了一個見面的機會,那是八十年代初,廣西桂林召開一個全國性的詩歌研討會,想不到文化部的領導也應邀參加了會議,還同我們一起遊覽了桂林山水。那次竟然在地下溶洞中見到了參會的賀敬之老前輩,並與他並肩而行,一起交談。那時他剛過六十歲,身體健康,面色紅潤,很喜歡同詩人們直接交談,我們走在夢幻式的溶洞地下,他看我走路有當過兵的樣子,就問我:“你在哪個部隊當的兵?”我說:“開始在山東萊陽部隊,後來到了江西,福建。”賀敬之笑呵呵的說:“那咱是老鄉,我也是山東人,棗莊北洛村是我的家。”我說:“我是一個苦命孩子,從小吃盡了苦頭,差一點沒餓死。”他說:我們這一代比你們還苦,正是山河破碎、硝煙瀰漫的年代,我小時候,經常支撐著弱小的身體在地堭襤玩蝮迭A拾麥穗,撿棉花桃,受盡了貧困之苦。我們一群窮孩子為了報國幾經轉折到了安徽,又從安徽到了四川,我們是從四川到達延安的。我是在魯藝見到大詩人何其芳、周揚、周立波、臧克家的,我就是在這種詩意的環境下,在老詩人、老作家的影響下,大膽的進入了文學創作,一開始就讓我學寫秧歌劇,例如:“瞎子算命”、“拖辮子”,“周子山”等,耀東,我告訴你,作為一種文學創作,不能忽略時代對咱們的影嚮,一定要有歷史的視覺和思想的高度,不然寫不出人民喜歡的好詩,作為一個詩人,就要成為人民喜歡的詩人。“我笑著說:“賀部長,你的名字起得好,從小就知道受人尊敬!”他也笑了,說:“我的名字是老人給起的,老人對我說‘與人交,多為他人想,最後才能久而敬之’,現在想來這話多麼有風趣。”賀老這一席話,說得既親切,又非常實在,很有弦外之音,也包括了如何待人處事。雖然我們在這個大溶洞中僅僅一起走了半個多小時,卻讓我終生難忘的。這次偶遇,讓我體會到了賀老深沉的對人生的感知,這是在溶洞外聽不到的,他一說一笑都能點亮詩藝的靈性之光,對我人生的啟迪與影響是非常重要的。此次會後不久,全國詩人在山東青州一帶搞活動,賀老雖然沒有參加,卻意外見到了他的愛人柯岩大姐。於是,我對他們夫婦更增加了親近感。

 

柯岩是中國一位影響力很強的多產作家,她寫的懷念周總理的詩也是家喻戶曉,所以說能見上柯岩我也覺得是非常榮幸的,她胸懷坦蕩,有話直言,在會上的發言時間雖然不長,卻得到多次的鼓掌歡迎。她說寫詩做文章不能光說好話,要敢做敢當,特別是一些不關心民族,不關心人民的行為堅決不能做。會議期間,我們同她一起參觀了青州刺繡廠,當她看到青州的刺繡有中國的民情民俗在媄銦A非常高興,臨分手時,她叮囑我:“耀東,一定記住,多關心老百姓的事,詩是人民的詩,要有人民的心聲才行。”這些話真誠實在,我迅速記在筆記本上,抽時間就看看。不能忘了大作家的叮囑。

 

進入新世紀以後,我也意想不到的駐進了北京。2004年夏季我到海澱區後沙澗艾砂之家,去拜見老詩人,在吃飯的時候就聽到艾砂的夫人馬乙亞講她和柯岩、賀敬之的一些故事,覺得特別親切,當時柯岩身體已經有病,在九十年代後期她的心臟做了搭橋手術,所以基本在家養病,賀老和柯岩經常到他居所的附近玉淵潭公園散步,就像老百姓一樣,早晨去早市買菜,晚上出來蹓彎,他們還時常來城西鳳凰嶺下的後沙澗看望艾砂詩人,後沙澗村周邊都是野地,長滿了野菜,柯岩一來,他們就約在一起提著菜籃子到村外的田間裡,一邊挖野菜,一邊遊玩,如果是在春天,臨回家時,馬乙亞總要採上幾把香椿芽,讓他倆捎上。到了果熟菜旺的時候,如果柯岩沒有機會去,馬乙亞也要托人給柯岩送去紅透的柿子和野菜類,這樣一來一往,幾位老人交往十分密切。艾砂晚年辦的詩刊《稻香湖》編輯部,成了北京一些高端年齡和著名詩人的聚所,不僅僅是賀敬之、柯岩夫婦,還有大詩人徐放、牛漢、魏巍等前輩作家詩人經常用到那堨甈y談心。每當聽到這些故事,我也覺得這堣~是一片神奇的詩歌的新天地。

 

2006年魏巍老作家逝世,我和詩人石祥、孫朝成一同到八寶山為魏巍老作家送行,竟然又遇到了賀老,賀老拉著我們幾個人的手,說“想不到你們幾位詩人也來了,這也是難得的相會,我們一同來悼念這位偉大的作家,回想起來,他的成功是什麼,我想你們心中也非常明白,那就是他的作品具有鮮活的人民性,是人民給了他一個偉大作家的名字,他寫的「誰是最可愛的人」,是民情的深度吸引了他,他文章中的語言是人民情感的秘密,是他喊出了人民的心聲。我們今天聚集在這堣@起悼念他,就是要把他作品中的鏡子,放入到我們的心中,來實現自己的行動,思考自己的行動。”賀老的話雖然不多,卻講得非常令人感動。在他離開我們的時候,他又緊緊拉住我的手,說:“耀東,咱倆光在書信上聯繫了,有幾年不見你了,你這幾年鄉土詩寫了不少,而且影響很大,要很好的堅持,走出自己的路子來。”在身邊的石祥也說:“賀老,在中國只有你能和魏巍相比,你們才是我們這一代人的榜樣,我們今天來為他送行,就是為了記住歷史給我們的責任。寫詩要寫好詩,寫文章要寫民心之文。”賀老高興的點了點頭。這次,我們接觸時間雖短,可賀老對我們說的幾句話,卻有撼天動地的力量。

 

2007年我為艾砂編了一本詩文集《一滴水流動的聲音》,帶有傳記性,書中我收錄了不少詩人作家對書的題詞,艾砂讓我找找賀敬之,不僅要題詞,還要寫一個書名,於是我就給賀老打了一個電話,第二天他的秘書就讓我到天安門西側府佑西街去取題字。當時我住在朝陽區東邊的薈康苑,坐公車一個小時才能到達,賀老的秘書早在那媯平啎F。賀老寫的是:“一滴水流動的聲音,就是江濤海浪的聲音。”這個詞是賀老對艾砂一首短詩的創意,艾砂這首詩的名字就叫《一滴》,http://www.fengtipoeticclub.com/liusa/liusa-a001.html 此詩選載在《感動中學生的一百首詩》中,後來又發到網上,引起了全球為之叫好,當我拿到這幅題字時,就很激動。當我把這幅墨寶在艾砂面前一亮,艾砂、馬乙亞兩位老人立即感動的掉淚,艾砂一遍遍唸著賀老寫的“一滴水流動的聲音,就是江濤海浪的聲音。”直說:“太好了,我寫「一滴」讓賀老這一誇張,就更有了激情,一滴充盈出了一股無限的力量,創造了精神世界的新領域。讓我也感受到了其中的深刻含義。我太感謝賀老了。”這首短詩也就很自然的成了艾砂老詩人的代表作,經賀老這麼一寫,這流動的一滴水掀動起了更大的浪花了,拍天撼地,有了震動宇宙的氣勢,這對艾砂的撼動是劃時代的,有了這個題詞就更增添了這本書的神奇魅力。

 

 一滴,表面看來,它是平凡的,如果用放大鏡看,它是非凡的,我們用眼睛看它是清亮,我們用耳朵聽它,它是有聲音的,如果放到詩中,它就會變成魔幻的。賀老的這一題詞,是跨越時間並能閃光耀彩的。我們把賀老的題詞放在了書的封面上。這本書也就更有隱含,更增添了無窮的魅力。

 

2012.11.20寫於北京

2019.06.27寄自山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