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思辨深度的人生命運大境界

山東王耀東詩歌簡論

 

( 作者簡介:  邢海珍,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黑龍江綏化學院中文系教授。文學創作以詩歌為主,曾出版詩集《遠距離微笑》、文論著作數種。曾獲黑龍江省文藝獎等獎項。)

 

在無比宏闊的歷史空間,中國一直是一個以鄉村田園為底色和背景的農耕大國,由錦繡大地、沃野山川所衍生的文化內蘊,在漫長的文明史上佔有極其重要的地位。同樣,中國詩歌的發展歷史源遠流長,其中山水詩、田園詩曾大行其道,幾乎佔據了詩的半壁江山。若從詩人的主觀角度說,鄉土、鄉情、鄉愁等諸多根脈,都可以寄託詩人的憂思、感懷,進而涉及故鄉童年,內情外物不斷渲染放大,成就了詩歌的一方大天地。新時期以來,以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為肇始的詩歌時代,興起了一股新鄉土詩的發展熱潮,出現了一大批有影響的詩人,王耀東就是其中令人矚目的一位元。

作為聲名遠播的鄉土詩人,王耀東對於土地、故鄉和親人懷有赤子般的深情厚誼,所以他的詩歌產生了巨大的感染力,在較長的時間跨度堣握斷地揮發其強大的情感能量,甚至在整個華語世界的範圍堬ㄔ秅F廣泛的影響。他的大量詩歌作品被許多讀者認可、喜歡,有一大批詩人、評論家給予充分肯定,可以說是好評如潮。

在寫作鄉土題材這一方面,作為詩人的王耀東自有他的優長之處,但他作為鄉土詩人,沒有把自己劃進一個固定的範疇堙A讓眼界和心性受到人為的限制。詩人的自由性徵使王耀東在鄉土情懷的基礎之上不斷放大格局,“天下處處是故鄉”,他的詩已經走向更博大的世界。

 

鄉土情懷,是一個詩人不可或缺的精神元素,而且必須是以愛為底色的,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詩人商震在一篇寫杜甫的文章中說:沒有經受饑寒與漂泊的苦難,沒有胸懷天下蒼生的襟抱,就不會大徹大悟,就不會有大愛,就不會成為「聖」。詩人的核心本質是愛,用愛去感知世界,用愛去對世界發言。”(《蜀道青泥》)王耀東的詩中,有一種漫不止的柔情在擴散著,悲憫之心,赤子之愛,對於江河大地,對於山水田園,都是永恆的陽光,是不竭的泉水,是以愛的方式去照耀去潤澤。

《紅果熟了》是一首只有九行的短詩,詩人在美的情境中創造了一幅靈動的圖畫:

 

有露珠一樣的渾圓

雨點般地垂下,一副

翡翠鑲嵌的瑪瑙披肩

 

瞧它那身打扮

搖搖晃晃走來的影子

又把朦朦朧朧的夢境湧現

 

秋風撥響豐收曲

聽起來,哪一顆

不是山民嘔血的心

 

詩人在風景之美中流連,但不能忘記的是用深沉之愛在景物中注入了由物及人的懷想,寄情於紅果,在比喻和擬人的虛化中實現了對山民“嘔血的心”的頌讚,使詩意之美抵達更高的境界。

清代文論家王夫之在《薑齋詩話》中說:“情景名為二,而實不可離。神於詩者,妙合無垠。巧者則情中景,景中情。”在詩歌的境界之中,情景“妙合無垠”,其實就是“景”作為一種客觀形態之物的轉化,所謂“寄情於景”其實就是景轉化為情。王耀東的“紅果”意象,涵納了對鄉土之上的人民的深厚情感,紅果之“景”已經通過修辭的方式進入了抒情的狀態之中了。

 寫故土鄉情,是對一個詩人情感本色的考驗,讀者可以從字埵瘨′搘X到底是浮光掠影還是深入骨髓。王耀東的詩常有開闊的境界,但他更注重從細部入手,抓住內心最為敏感的神經,把人引向更內在更幽深的心靈世界。《娘呵,在你手搭涼棚的時候》在寫母親的詩中是獨具特色的一首,詩人把母親定格在一個“手搭涼棚”的動作之上,這是母親生命和精神的造型。詩從一種深沉的陳述基調開始: 

娘,在你手搭涼棚遠望的時候

你對兒子的一切夙願  便一齊

進入視線了

 

母親對於兒子的惦念如心上深深的傷痕,是永遠揮之不去的,千頭萬緒、千言萬語幾乎無法說盡。王耀東抓住一個行為細節,並以此確立了一個抒情的“渡口”。看浪花湧動,看流水遠去,當時的一個刹那就成為詩的永恆,細節以其微妙承載著時光和歲月的負重。在母子之間,情感的迴旋也是由細節來實現一種敏銳的張力:起眼的/那束光 細而且堅硬/能穿透牆壁 樹木 頑石/ 兒子的身影在你心上/那深深淺淺的腳印/踩得你心疼。”詩人力避空泛的細節描寫,構成了發自內心的抒情現場,具有了一種深邃而悠遠的盪氣迴腸的力量。從兒子的角度說,是詩人自省、反躬自問的心理形態,“跑出來 不回頭望你/跑得你夜夜不能眠的程度”,只為遠走未歸的兒子,母親“成了村頭一棵望親樹”“把滿身的精血抽出來/織那滿樹的綠葉  風吹得你頭髮白了/風把它吹成音樂 落在地上/是秋天的落葉。”從頭上的白髮到地上的落葉,人生命運的漫漫途程,千之外,風過秋天,鄉土親情,早已皆成境象。在詠歎中,詩人的一番感慨是沉重的: 

當我返身來揀落葉的時候

我聽到你的叮囑仍在上面

娘呵,在你手搭涼棚遠望的時候

兒子  便是你

胸前一滴風乾的眼淚了

 

落葉之上仍有母親的“叮囑”,這是一個凸顯真情的重要細節,當樹葉從秋天跌落於地上之時,母親與兒子或已天人永隔,“兒子 便是你/胸前一滴風乾的眼淚了”,刻骨銘心的摯愛親情,在此已成鄉土之上的捶心之痛。母親是詩歌鄉愁的核心意象,母親“手搭涼棚遠望”的造型,是王耀東鄉土抒情中凝心聚力的大境界。

鄉愁之美是詩歌情感中不可缺位元的基本元素,鄉愁中的哀傷、失落在多元中構成了低緩、憂鬱的情調和氛圍,是人性趨向於懷念、反思的善性本質。在《詩的八堂課》一書中,江弱水先生這樣論說:“鄉愁是對逝去的美好事物的追憶,也是與目前難於應付的個人狀況達成的妥協,希望這是暫時的,我就要走到老路上,我就要回到老地方,我最終要回到一個搖籃般單純的經驗中去。鄉愁與過去、母親、童年、自然這些名詞可以互換,又總是與朦朧、曖昧、惆悵這些形容詞相聯,又苦又甜,是一種甜蜜的憂傷,或者如赫爾德所說的,是一種高貴的痛苦。”鄉愁是一種心靈的回望,是“要走到老路上”,是“要回到老地方”,無論寫什麼,鄉愁的域界都必然與時光和生命的流逝有關,內含著必然的失落與感傷。在《我望慈母手中線》一詩中,詩人回憶母親在貧困時代為兒女操勞的場面: 

 

激動的時刻

我總愛托著下巴  把臉仰成葵花

看母親燈下  哧哧拉麻線

以柔克剛   把她擁有的一切

用一根針穿透

 

可以想見  那條線

如何在布層中  穿山越水

穿越黑暗中的日子  可以想見

那條線  是如何擦著她的頭際

衝破低矮房中的沉悶

一線線拉出晨曦

 

王耀東的鄉愁抒寫有意用進取的情懷調亮了憂傷的暗色,把唐詩中“慈母手中線”的意象進行了詩化再造,針線在生命的情境之中“穿山越水”,穿越“布層”,穿越黑暗的日子。就是這條可能被人忽略的針線,“擦著她的頭際”在兒子永遠的仰望中“衝破低矮房中的沉悶/一線線拉出晨曦”。但是“燈下”的母親已走進了歷史,已成鄉愁中一聲長長的歎息,幻化為詩意深處美麗的風景。

 

王耀東的詩歌創作起始於上個世紀的六十年代,從《王耀東詩文選》中看到有確切時間記錄的是1961年,就是說詩人至少是在這個時間之前就已開啟了文學的寫作歷程。如果從1960年算起,到2020年,王耀東的詩歌之路已經走過了一個甲子。對於中國新詩來說,王耀東的六十年,見證了文學發展坎坷與艱難中崛起的奮進和輝煌。作為詩人,創作之初便走進了文學的政治化時代,在強調大眾化的同時也當然不無扭曲、壓抑之痛。歷練大約二十年時間,王耀東的詩歌走進了中國改革開放的新時期,他的詩歌創作也翻開了新的一頁。

1979年開始,王耀東的詩歌進入了更加廣闊的天地,除了山水田園的情景表現之外,他的視野和思維開始追求悠遠的歷史向度和積極進取的時代精神,他的許多詩作具有了鮮明的人生命運的色彩。

《鄉間,我住過的那間小屋》是從個人的角度所生髮的人生感受: 

 

  記憶,常常從它/窗口堛戎X,變成綠色的觸鬚/墜下成串的荷包花/嗡嗡地,顫動著/我童年的一隻金色的蜜蜂//耐不住的寒冷/一旦從門縫媕蓿i去/媽媽的胸懷就像溫泉/更有一雙慈祥的眼睛//小屋的天棚是黑色的/是因爸爸煙鍋堛獐~愁太多/爸爸常常望著它發呆,是我/永遠翻譯不出的語言//小屋堛熒R/是媽媽口婺`省來的菜餅/爸爸的嚴厲,是催促我成長的/燥熱的夏天//呵,小屋/你沒有給我一隻響亮的琴箱/而苦澀卻給我一腔濃郁的詩情

 

鄉間小屋,殷殷之情,父母處境艱難,無論寒冷還是燥熱,都能感受到他們的慈愛。“爸爸煙鍋堛獐~愁太多”,“媽媽口婺`省來的菜餅”,詩人得到的卻是苦澀“給我一腔濃鬱的詩情”。咀嚼過去的日子,詩人不是沉湎於感傷中不能自拔,而是挺身抬頭,看到的是前景和希望。這或許就是王耀東鄉土詩歌的一個突出特點,他的鄉愁不是哀怨是悲憫,不是痛苦是力量,他看到的是生長的希望,是明天的霞光。

在詩歌大而空的時代,公眾化的思想取代了個體的感受和獨立的思考;在後來撥亂反正的時期則出現極端個人化的趨向,偏離時代和社會,從一個極端跑到了另一個極端。謝冕教授在《不無可以檢討之處》一文中指出:“的確,文學的個人性應當得到尊重,但文學是基於個人的體悟而又作用於個人以外的社會這一特性卻受到忽略,即使是最個人化的私密性的情感,也期待著引起他人的興味和共鳴,絕對的個人性寫作也許只存在於絕對的條件中,例如只供自己閱讀的日記,或只供特定的第二者欣賞的情詩,等等。除此以外,文學作品總要「發表」,發表也就是期待著引發他人的閱讀興趣並產生影響。”

從中國新詩的傳統中走過來的王耀東基本上避免了這樣的偏離,他的詩歌在強化個性精神的同時,把時代性和社會性在詩化的創造中努力實現了情感化和境界化的審美目標,把個性精神與公眾意識較為自然地融在一起。王耀東的詩,無論涉及什麼題材,或是故鄉童年,或是時代政治,或是歷史文化,或是人生現實,他都能表現得酣暢自如、從容達觀,不拘泥,不保守,當然他又不狂妄,不放縱,而是從人情人性的本質出發,心有讀者,又不失自我。《六月的雨季》寫得大氣純正,可謂出奇制勝,詩意在虛化中走向飽滿:

“陷入泥沼  是突然的事情/接著四周雪山威逼而來/  想像不到的急烈/時令驟然降到冰點//腰中的劍  要長嘯吧/你按住刀鋒  對它說/忍一下吧/忍耐會產生力量//血管堭K佈的戰壕  要出擊吧/你握住號筒  對它說/沉默吧/沉默也是毅力/六月的雨季很長/雷的焦躁  還在頭頂/如不小心/洪水一來會有滅頂之災//還等什麼呢/看雨燕已穿破雲層/暑色在枝頭點燃契機/  發射你的膽識和智慧。”開頭四句和結尾四句都是描述“雨季”的狀況,多是實景的再現,把人引入到情境之中。中間的主體部分是虛化,構擬一種“臨戰”的現場,兩個意象,一個是“腰中的劍”,一個是“血管堭K佈的戰壕”,詩人在意象中通過想像完成哲思的表達,寫出了雨季的兩面性,既有益也可能有害。詩中暗示了人的力量和毅力勝出的必然性,有一種來自信仰的自信。

社會的進步,時代的變遷,在王耀東的詩中有著多角度的表現,其中也不乏鮮明的政治情懷。一個改革開放歷史時期的到來,是中國走向光明前景的大環節、大契機,它是中國文學和詩歌發展的重要時代。王耀東的詩歌正是在這樣的歷史機遇堙A出現了一種爆發的狀態,他的詩歌成就,他在這一歷史階段的創造激情,與一個時代的政治因素有著很大的關係。他的許多詩都包含著時代和社會政治情懷的內蘊,比如說對鄉土發生歷史巨變的頌,比如說對於鄉人積極進取的精神風貌的書寫,從側面表達了詩人對當前政治思想觀念的理解和認知。從題目看,有些詩具有較為鮮明、直接的政治意識,如《一個共產黨員的墓地》一詩,就表述了詩人確切的政治理念,歌頌了一個共產黨員無私的奉獻精神:

 

有的人

一生奮鬥,為了個人

尋找一塊繁衍生息的

安定綠洲,而他

卻不忘共產黨員的使命

 

把艱難留給自己

把希望留給別人

這一堆

曾經被人憤恨的沙土

因他安睡在這

突然之間產生了

愛的力量

 

詩人以極大的熱情歌頌了一位造林模範的奉獻精神,“把艱難留給自己/把希望留給別人”,死時要求葬在他植樹的山崗之上,他要看到綠樹成蔭,而不要立碑紀念。詩人用自己造情造境的方式來詩化一種政治情懷:那一股奔突的激情/靜止了,像那平靜的岩石/那一生操勞的手臂/垂下了,像山脊那條小路//一堆沒有生命的黃沙土/代替了/他那被山風吹紅的臉膛。”當然,王耀東的政治抒情是以意象、情境說話的,人性人情與相應的政治思想觀念、自然而優美蘊藉的詩歌話語,既體現了時代和社會的使命,又抒寫了發自個體內心的真性情,詩具有著鮮明的個性特徵。

 

在鄉土詩的寫作中,詩人力求呈現故鄉、土地的景致特色以及人情人性足具的鄉風民俗內涵,這是鄉土詩的基礎性工作,是詩歌不可缺少的一個維度。但是,僅此是不夠的,還要在感性表現的基礎上去進行深度的掘進,進而達成生命的深度、哲學的深度。王耀東的詩歌,在具象情境以及意象化的前提下,追求思辨的大境界,創造出追思和覺醒的心靈空間,提升了鄉土詩的意義高度。

在《外“見”與內視》的短文中有這樣一段分析:

詩人的眼睛既要有外視的本事,又要有內視的本領。外視的功能在於視而有“見”,發現別人沒有發現的東西,哪怕是微微一陣風,一次花葉的顫動,一縷花蕊的清香,一聲特別的鳥叫,都要有見有悟。內視更為重要,就是要視到情感內深的變化,例如剛柔的滋長,美與邪惡的抗爭,信心與力量的崛起等。在八十年代初期寫農村蓋新房是十分普遍的事,如果你能視而有見就會發現不一般。我在寫《他要挺起的》一詩時,就有這種感悟。如果再去寫新房如何好,明潔、高大就俗而又俗了。我卻意外地發現一位老農在進他的新房時不自覺地彎了一下腰才進屋的,同時發現了他超乎物質變化的內在震顫。我是這樣寫他的變化的:“他抖身上的泥土/向著新房的門檻走去/連他自己也沒料到/又像進他的土茅屋一樣/彎了一下腰脊” 

詩人的“內視”就是所謂的“思”,以經驗的介入來強化情感的深切與微妙,在“隱”的內在之中養成詩的“哲學”。“又像進他的土茅屋一樣/彎了一下腰脊”,這樣一個細節,揭開了一種人生命運深層的密碼,這樣的行為的下意識“失誤”,是多年的生存習慣造成的。這一細節所具有的思辨性,是詩歌得以存活的要義,使詩意不再流於一般的情景之中而有了可靠的載體。

王耀東重視詩的思辨性,在整體構思方面,他就儘量立足於一種視角和思想的高度上,把自己的思考納入到詩意的創造之中。《天問》是屈原名篇的題目,王耀東拿來做了自己詩的題目。“天問”的問天之思,本身就有著充沛的思辨因素,詩的深度很自然就從“問”這一基點開始了:

 

我追步父親,以莊嚴的神情

在畦田的稿紙上

弓下身來,操作一個

問號

滿懷少年踟躕

順著父親的目光

去翻閱,由青變黃

由黃變白的

用汗水串起的書頁

 

詩人把稿紙、書頁與父輩耕種的土地聯繫起來,在“畦田的稿紙上”,操作一個“問號”,內心不僅是一代人的糾結在此成了詩篇,於是把關於土地的“天問”打開,自然地拓展了一方充溢著理性精神的空間。詩以寫意的方式營造了從古至今的文化形態的立體圖畫:“掄起/敲不開仿宋字/一樣的坷垃/墨,從遠山水塘中引來/把「汗滴禾下土」的詩句/一次次結構。”歷來的農民以種地為生,躬身曲背演繹著無數艱辛和苦難的悲劇,農耕文明數千年的歷史就像“仿宋字”,就像一次次結構的詩篇一樣,在父親的“目光”媦g下去。“母親討飯時的菜色”、“祖父敲打煙鍋幾乎絕望的果斷”,都在土地的“賭注”上不斷地承受著季節輪回的摔打與折磨。在詩的結尾,詩人把“問”的歷史放在“驕陽”之下,被“炒糊”、“炒焦”,最後歸結為一個思之不盡的“鹹”字,把“農人”的命運放在遼遠的大背景之中,進行了一次含蓄而有深度的拷問。

 

 

鄉土詩人王耀東在一條漫長的創作之路上,以六十多年的詩筆寫下了一曲輝煌的抒情人生,作為一個詩人,他無愧於他所面對的藝術世界。在六十多年的創作歷程中,王耀東寫下了大量情境優美、詩思深切的詩篇,尤其是他的那些膾炙人口的鄉土詩在中國、在世界大範圍廣泛傳播,他是中國新詩發展史上一位元令人矚目的優秀詩人。

從藝術創造的角度看,王耀東的詩歌有以下幾個方面值得重視: 

1、在“思”中創造情境之美

在王耀東的鄉土詩中,景物、情境以及人事的描寫少有靜止、客觀之筆,讀來多感覺是動態之姿,是在活性中構成了筆下的詩意。深入話語之中就會發現,王耀東的敘述、描寫充滿了思辨性,是心理的因素在詩意的傳達中增加了人情與人性的力度。

《鄉事》一詩的開頭兩節,詩人這樣寫道:

 

紛遝如雲的事

沿著血緣的脈管

流注,或激湍奔突

或纏綿如雨

 

明月依然是

那幅樣子,姍姍地

總是來遲,她無聲

心卻聽得真切

 

這樣的景物描寫注滿了主觀的心理因素,不是客觀之“物”的呈現,而是一種“心靈之約”。詩人把“鄉事”喻為自然景物,人的“血緣的脈管”與大自然的雲、雨對接連結,強化了心性,是詩人的“思”發生著作用。巧妙的主觀創造使景語變為情語,其中蘊含了象徵和暗示的諸多可能性。

在《拔節之韻》中,詩人把禾苗的“拔節”之聲寫得出神入化:千禾之軀立於一種文靜/無限往事漂浮在溶溶的月色之中/突然一個鍵,彈起在手指下/舒緩而悠長/猶如靜湖上的一聲蛙韻/頓時拔節之聲,千禾化為笛管/被夜的唇,輕輕吹動。詩的開篇,自是氣度不凡,“千禾之軀”與“無限往事”,漂浮在美好的月色堙A“鍵”之彈起,拔節之聲化為蛙鳴、笛管的樂音,在心靈的上空昇華著成熟的機緣。是詩人的想像再造了詩意的風景,是“思”的內蘊使詩具有了獨具的色彩和風韻。

清末民初大學者王國維在《屈子文學之精神》一文中說:而詩歌之題目,皆以描寫自己深邃之感情為主。其寫景物也,亦必以自己深邃之感情為之素地,而使得於特別之境遇中,用特別之眼觀之。對於詩歌的情境描寫來說,因情感的作用,詩人所創造的境遇必然有別於客觀環境中的事物。王耀東的詩歌創作,在強化主觀性的前提下,通過意境、意象的方式,在心性之“思”中創造出優異的情境之美。

 

2、向意象求豐富

 意象是詩歌創造的一個核心問題,它在詩意中的作用是無可替代的。詩意的深度,詩歌意境的妙處,離開了意象的內蘊、離開了意象間的整體結構關係,便幾乎無從談起。詩歌藝術就是依靠外在形式看似簡單、卻又包容了詩人心靈深層意識可能的意象來實現獨特的資訊傳遞。一個詩人,在意象的創造方面,可以驗證其寫作品位元的高下。

 在鄉土的詩意抒寫中,王耀東十分重視意象的創造,向意象求豐富,是他詩歌藝術表現的一個鮮明特色。他的許多詩中都有出色的意象支撐詩意,在表達中獲得了良好的情境效果。在《雪花》一詩中,“雪花”的意象可謂超塵脫俗:

 

  扼殺一切生靈的殘暴

  誰也無法

  唯有你

  從容不迫

  姍姍而至

 

  遠天如逝  聲音也如此急切

  為了腳下那一方熱土

  來不及訴說  穿風越波

  一種彎曲的天真  一種挫折的歡樂

  越過季節的骨架  抒寫人生純淨的顏色

 

  一種融於鄉韻的物體

  潛伏在春的舌尖

 

“雪花”的意象體現了意蘊內涵的豐富性,以其包容性拓展了詩意的空間,形成了遠遠超出事物本身意義的可能性。不畏“殘暴”的環境,“從容不迫/姍姍而來”,為一方熱土,“穿風越波”,以“純淨的顏色”融於鄉韻,“潛伏在春的舌尖”。多麼深切的詩思,意象中的沉潛之光閃耀著深刻的亮度。《鳥化石》追懷遠逝的生命,是一種深沉而悠遠的歷史吟唱:時間的鏽鎖/一旦打開,鮮活的羽毛/寫著它淩空飛翔的意志/在滲血的地方/帆一樣的影子/是它沒醒的夢。詩人把鳥的化石比作“時間的鏽鎖”,被打開,我們可見一種悲劇精神的力量,“鮮活的羽毛/寫著它淩空飛翔的意志”。

王耀東詩歌的意象化是詩人現代詩歌意識追求的一個重要方面,是在傳統詩歌精神基礎上增加藝術新質的有效的努力。

 

3、虛化的深度走向

王耀東的鄉土詩寫生活但不泥實於生活,雖然有著濃的生活情調和氛圍,但又能超脫蛻變,在虛化中由形下到形上,在變形中做到形神兼得,從寫實到寫意,不斷走向詩的深度。虛化,是詩歌文體區別於其他文體的一個重要標誌,把虛化做好是詩歌創作的一項重要工作,是不該忽略的。

在上個世紀的八十年代,王耀東的詩歌創作就重視虛化,他的《蠶鄉的路》就是以虛化的方式來表現養蠶生活的:

 

桑枝上的纖手擺來擺去

駕車的大馬搖頭晃腦

地板車在人的身後緩緩地拖著

看小孩的婆婆悠然自得

他們都是伏在桑海上的蠶嗎

不停地蠕動,不停地蠕動

是在吐這條絲嗎

路在延伸

絲在纏繞

 

把桑林比作大海,養蠶的人們“不停地蠕動,不停地蠕動”,蠶在吐絲,人也在吐絲,於是“路在延伸/絲在纏繞”,是在虛化中,蠶鄉的路才更加富有詩意了。隨著王耀東現代意識的不斷深入,他也越來越重視創作中運用虛化的藝術手段來促成詩意的生長。

在《「逝去的彩雲」後記》一文中,王耀東說:詩人大概都是生活在實和虛之間,詩就是這個實和虛、真和幻之間的空間藝術。詩的一瞬可以變成永恆,一瞬可以穿透歷史。在歷史的長河之中,詩人的一生就是一瞬,詩又是詩人一瞬中的粒子,它是十分渺小的。”面對人生的現實世界,王耀東善於化實為虛,在虛實相生中推進詩的創造。他的《一粟一瞬一天》是一首大虛化的詩作:大海就是那麼一粟/跳進去/你也是大海了//花開就那麼一瞬/你一開/也就是春天了//人生就是那麼一天/一天也能創造奇跡/一天可以穿越百年//一粟並非一粟/一瞬並非一瞬/一天並非一天。”詩人把事物的大小、時間的長短進行了辯證的比對,以模糊界限的方式進行虛化,在強烈的反差中闡發悟性。詩歌完全處在一種思辨的哲學狀態中,以“思”的深度取勝。

 

在中國新詩發展的百年歷史中,王耀東經了六十多年的創作歷程,他為詩歌的發展盡心竭力,創作了大量的優秀詩作,產生了世界性影響。他的創作起始於上個世紀的六十年代,勃發於改革開放的歷史大潮之中。尤其是新時期以來,王耀東的鄉土詩創作引起了廣泛的關注,他為鄉土詩的更新和適應時代的發展做出了自己的貢獻,相信詩歌的未來會記住王耀東的名字。如今,王耀東雖已進入八旬高齡,但仍筆耕不輟,他的生命是與詩歌緊緊地連結在一起了。我們讀他生活煙火氣息濃的詩歌,在思辨的深度堥咻V人生命運的大境界,祝他健康快樂,盼望他為詩歌的發展做出更大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