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的永恆性與歷史感     2013.8.3

 

  讀《百年新詩》鄉情卷有感

 

                                

    早晨八點,突然接到新華書店一個電話,說我預定的新書到了,讓我趕快去取。抬頭一看,外邊正在下雨,於是待雨停了後,我就騎著自行車,直奔高新區陽光大廈新開的一座書店。

當我捧著新版的中國《百年新詩》一書,心中甭提是多麼的高興啊!因為在《中國新詩》的“鄉情卷”上,選了我的一首詩《獨輪車告別曲》,我立即找到“鄉情卷”,翻到發我那首詩的190頁,立刻覺得這部書是沉甸甸的,有無限的份量。能選入此書真的不容易,要知道這部選集上,幾乎全是中國詩壇的名人,大部分都是詩界的老前輩。此書是由著名詩評家謝冕主編的,一部百年來幾代詩人不同題材的詩歌彙集。這是建國以來,第一本如此宏大的具有代表性的詩選。看了此集,我想起季羨林先生編的《百年美文》散文集,如果我將這兩套書再擺在一起,可稱作兄弟集吧。鄉情卷,主要選的是鄉土方面的詩,由中堅學者、南開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羅振亞和研究員楊麗霞作執行主編編選的。

    將書帶回家後,我進行了仔細的翻閱,覺得這部書編選得很有特色和品質,具有時間的跨度性,它是從五四新文學運動新詩以創新形式起步開始,至建國、再延伸到現在的新時期。例如,五四文化運動的先驅劉大白、劉半農、郭沫若、徐志摩、聞一多、戴望舒、李金髮等國民都熟知的詩人。五四時期的新詩,它的特殊貢獻主要表現在語言的轉換上,他們從中國古體詩的文言文,轉向了大眾的口語化,即經常說的白話詩。這個改變是開天劈地的,特別受西化詩的影響。經過漫長歲月的篩選、拼搏,豐富和發展,慢慢形成了新漢詩的風格與個性,獲得了歷史和大眾的認可。謝冕主編認為:新詩的出現使“詩從傳統的領地——廟堂和書齋——走向了大眾和民間。其明顯的成效則是,詩歌涉及的題材更加廣泛,也更加深邃了。”如果沒有這個巨大的變化,古體詩詞還會保持它的局限性、狹窄性,不會有今天的繁榮與創新。

    一百年的歷史不算短,也不算長,和中國幾千年的詩歌里程比較來看,這百年也算是一個時間的臺階吧。詩能邁過這個新臺階不容易,這百年的演變中間曾受到多種性命運的撞擊和磨難,使新詩沒有得到順流的奔瀉。值得慶幸的是迎來了新時期改革開放的春風,將封鎖在夢中的詩情開始解凍、融化,生根長葉,詩喚醒了清醒的自己。於是,才有今天奔放的詩情和新穎的意象,使漢詩走向了新的高端。此集中就選出了不少具有歷史性的重量級詩人,例如胡風、艾青、臧克家、賀敬之、蘇金傘、戈壁舟、鄒荻帆、郭小川、綠原、沙鷗、張志民、流沙河、苗得雨、昌耀等,用時間的眼光看,凡是立足於腳下的土地,以創新思路、新穎的意象寫祖國、寫山河、寫自己,大都得到了時間的認可,不少詩流傳在民間,成為經典性的詩篇。當然,由於選擇的角度不同,有些應該選上而沒有選入,這也是難免的事。編選者也許傾向於詩的新穎與特色,選擇的多數是比較陌生的詩,有些被民眾熟知的詩。例如:胡風的“小草對陽光這樣說”,艾青的“大堰河——我的褓姆”,臧克家的“老馬”,郭小川的“甘蔗林——青沙帳”,竟然都沒有入選。

    在廣闊的文學天地中,永遠存在著它們各自的探索途徑,接受時間的選擇,但也不能否定主編的眼力。我拿著這部《百年新詩》和人民文學出版社編選的《五十年新詩卷》比較了一下,覺得《百年新詩》選得範圍更大一些,題材的空間也大,入選的詩更具有時間性。《五十年新詩卷》有不少詩受時勢的影響,從詩的美學與個性特色上重視不夠。這部百年新詩卷中的“鄉情卷”,不僅重視了鄉情題材的選擇,還特別注重詩的美學價值,應該講這部詩選是站在歷史的高度來確定的。

    這樣一部大的百年詩選,並不僅僅看它的內容,看它的時間性是最重要的,詩的意境的深邃,意象的新奇,就能迷住時間的眼睛,只要能把自己的腳印踩在時間的心窩上,後代的子孫無論怎麼去讀、去品,都會給你新穎獨到的感召力。詩是時間的孩子,不管歷史如何跨越,好的詩總在顯示出它的神韻和美感。五四時期,詩人劉半農寫了一首“一個小農家的暮”的詩,寫的是一位老農從田間歸來,銜著煙斗坐床,看牛的幾個細節,農家的孩子在場地上看著晚月,數著星星,唱著一曲童謠:“地上人多心不平/天上星多月不亮”。此詩已經跨越百年了,用今天的眼光看,細節寫的是過去的,詩境卻仍然是現實的,給人的感覺,仍然是新鮮的。元代詩人馬致遠,寫了一首:“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寫的全是細節,竟成了千古的絕唱。時間就是詩的鏡子,對比一下吧,什麼才是直正的好詩。

    進入新時期後,一些寫了多年的老詩人重新煥發了精神,執著的耕耘自己的愛好,像老農播種自己的土地一樣,在詩的土地播種自己喜歡的莊稼,像堯山壁、姚振函、劉祖慈、劉章等這些五十年代起筆的詩人,積累了四五十年的痛苦經驗,一種發自內心的靈性和耐力,天真的、充滿驕傲的寫出一批超越自己的鄉土詩。   當我讀了姚振函的“在平原吆喝一聲很幸福”,就覺得有一種衝破一切壓力的狂放感。我也在農村玩過鋤鐮鍁钁,腳下的地是自己的,莊稼也是自己的,在新時期到來了,吆喝一聲全身都有的一種釋放感:“吆喝完了的時候/你才驚異能喊出這麼大的聲音/有生以來頭一次/有這樣了不起的感覺”,這種感覺就像是春天到來自己的莊稼地,在萬千事物之中唯我獨尊的感覺。山東這片土地上站立起來的鄉土詩人張中海、於振海也有如此的興奮感,他們將詩捧在手上,踏在腳下,“看著田埂上那片野花”,靈魂中的聲音終於喚醒了。當我們站在詩壇上進行百年詩的比較,衡量詩的魅力的時候,發現新時期的詩,的確又上了一個新的層次。

能選入百年新詩總匯,就是對新一代詩人的肯定與弘揚。還有一位由陌生轉入大家喜歡的詩人江菲,也進入了入選行列,就在於它的詩開發了詩中隱藏的真實存在,並以此調動了自己的天賦。這說明此書對詩的品質是很注重精選的。黑龍江有一位比較年輕的詩人叫韓博,他寫的“雪兒一尺”將意象與細節相結合,透視出了山林被砍伐、山林人被迫離開的細節,寫得很現實,也很有深度和韻味。細細的讀來能讓人淚流滿面。鄉土是人生的生命之地,竟然將原生態破壞了,人啊又如何生存呢?這就是現代化對原生態鄉野的一種積壓與破壞,使人們的生活處於一種緊迫之中,眼前的世界是什麼呢?抬頭一看,高樓聳天而立,道路上奔流的小車激流,手機螢屏奔騰著五湖四海和千萬年的歷史風雲,心啊已經沒有了原生鄉土的寧靜安份之感,人們都在為生存拼搏啊,真是連喘氣都困難。那麼現代的詩呢,是如何的傳達民眾心靈深處的聲音呢?在這種緊迫的形勢下,詩同樣也越來越受到商潮的衝壓,走向了無際的邊緣化。

    有一位名叫耿翔的詩人,他就張開了自己飛翔的翅膀,用民族的古秦腔喊出新時代新秦腔爆發的心聲:“五穀寫成的,守護農業的臺詞/飛進你溫暖的韻腳,我看見一只蒼鷹/在岩畫埵炫//掛在天上,日子/是一面敲不破的銅鑼,照碎今後的河山/是祭秋的煙火//也讓我洗一洗這雙遠離了/一大片草木的手,在那陳舊的臉譜上/彈奏鄉村衰敗的夜色//一盞又一盞,在祖先的河面上/能夠點傳下來的聖物呵,還是那本大秦腔”。鄉土詩離不開生活中的細節,細節就是詩的一種符號,關鍵在於開發,它會喚起你內心的隱現與感覺,他的這首詩就是用一大片草木的手,在那陳舊的臉譜上/彈奏鄉村衰敗的夜色//一盞又一盞,在祖先的河面上/能夠點傳下來的聖物呵,還是那本大秦腔”,賦予了內涵的象徵,將埋藏在生命中的貴金屬,爆發出了內在的力量。

    下面這首詩就是《百年新詩》鄉情卷中的選詩,獨輪車告別曲”。“獨輪車”是農民千百年來使用的交通工具:你雖然沒有/蟈蟈翅翼的閃亮/甚至是發黑的車廂/但我卻看見/一個金色的秋天/正等待你去裝//吱吱吱/往日的憂傷沒有了/調子變得激烈高昂/農家再不用你去推‘衛星’/餓著肚子去‘過江’//我喜歡蟈蟈/喜歡拿蟈蟈做你的形象/主人說,秋後把你換掉/買一個機器蟈蟈,帶著電動心臟/那多美啊/在金色的原野上”。全詩25行,將這樣一部原始的獨輪車進行了現代化的描述,用它獨特的嗓音,唱出了獨輪車的歷史演變,擴展出了詩的境界,將人們對它的聯想進入博大的歷史空間。詩就這樣抽絲剝繭,用“蟈蟈”這樣一個意象,進入生活的本質,一下子將一輛沾滿泥土的獨輪車變成了歷史神秘的載體。著名作家浩然,是在1990年看到這首詩的,他給我寫了一封信,信中說:你面對現實的巨變,立刻用新的象徵,顯示出了蟈蟈新的持久生命力。”“你的眼光很敏銳,在中國特色上,在時間的軸線上,抓住了這個獨具民族風情的獨輪車,進入了農民心理感知的深層,挖掘了高密度的寶貴文學寶藏。我相信,它的亮光與結晶,隨著時間的穿越,越顯示出它的藝術價值。人們不值得高興嗎?!”這段評語,雖然三十年過去了,再對接《百年新詩》的入選,顯示出了浩然不凡的眼力與判斷。

    中國歷史上的古詩,寫的都是華夏初民的內心寫照,也是對中國山河原型的刻畫,卻敏銳的表現出了時間意識,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一種存在意識,強烈的歷史感,這就是中國詩人與外國詩人不同的感覺方式。對詩的感覺實際是對自己個人生命的感覺,實際也是對精神的歷史定位和內心的指向。這種感覺的超越性直接體驗到現實世界,是人類責任心的根基所在。這部百年新詩彙集,不僅是對百年新詩的一個總結,實際也是對詩內涵的探尋,尋找到詩的智慧大道。詩的根源起源於詩人的想像力,它的真實價值又源於內部的爆發力。詩人的觸覺就是放入長空的天線,它能獲取世界所有的聲音和資訊,等待詩人用意象去發現,這就是詩的奧秘所在。

    看了《百年新詩》這本詩選集,使我領悟到了好詩的隱匿之處。所以講,一首好詩的出現必須帶著出土文物的氣味和真切感,才能壟斷時間,變成永恆的鑽石。詩學就是人學,人之所以為人,就在於他對這個世界的感悟、領會和體驗。我現在捧著這本書,就開始問自己:我的意識,意識中的自我是誰?我有我的命運,我有我的位置,必須進入到自己宇宙和歷史演進中的時空座標,不停地去獲取新知和拓展詩的審美的意趣。從日常生活中提煉出詩的意象,才會有真實的自己,使歷史永恆的復活在世界上。

201383日於北京九龍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