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字的歲月

孤燈下,深情的獨白

 

一個文字創作者,書寫的或許是外在世相,無論是一則意味深長的記事,一段委婉曲折的敘說,或是一番精密嚴肅的論證,迴映的往往是作者內裡的感知、意象與體悟,演繹為一種探索、反思、追尋真我的過程,一種內斂而艱辛、凝定而專注的過程。一枚枚嘔心瀝血的字粒,如種籽般被栽植在素潔的稿箋上,經由反覆的去蕪存菁,終於,顯像在筆耕者酸澀瞳眼中的,是一片美麗的墨色田畝……

 

當我回溯過去十二本著作的心路歷程,彷彿重新審視那些日刻月削的植字歲月。或在有風的窗下,或在無言的燈前,垂首低眉的自己默默如枯井無波,胸壑中卻常翻江蹈海,如何援引澎湃思潮,將文字阡陌灌溉成良田萬頃? 耕耘的臂膀酸麻,指節摧損,依然初心不悔相信著,文字創作是一份性靈的勞動,秉持的則是一柄良知的鋤犁。

 

在我的第四部作品《虹霓心願》中,曾有如斯告白: 「我願是一名小小的織工,用文字的機杼,細繡慢紡、字斟句酌,將種種內心感動,編織出最溫暖熱烈的生命原色。在雲淡風清的文學中,尋找安慰與歸屬。」

 

但書卷結尾,我也曾自我質疑: 「一株移植求生的丹桂,剝離了它扎根的島鄉濕泥,真的能夠花繁葉茂嗎?

 

彼時我已離開海嶼故鄉負笈國外多年。如同許多七十年代的留學生,學成後我選擇在北美洲居留,職業換了幾回,卻一直堅持著以寫作為職志。大學時我已開始提筆為文,但寫得最勤反而是定居新大陸西海岸之後。

 

身在異邦,工作及生活均需使用英文,然而它一直只是棲止在雙唇間的聲音,中文卻是貫穿血脈、源自靈魂的呼喚。在英語環境中益加不捨放棄中文寫作,出於對那線條優美而意涵豐富方塊字的眷戀。遙想那一方方字粒的明月前身——它們的源始可都是渾然天成、妙趣橫生的美麗圖騰,發展至今的方塊字,已是淬練千年的文化瑰寶作為華夏子孫,我常以能傳承這份文化資產而覺幸運。

 

另一方面,心底最幽微深沉的感受,唯有作為母語的中文方能淋漓表述。因此繁忙工作之餘,不擅交際玩樂的我,就開始穿梭於阡陌縱橫的文字田畝,在書香墨韻中構築自己的心靈花園。縱然在某些絲雨如愁的荒涼時刻,不免覺得不易找到舞台、也缺乏掌聲或共鳴的書寫令人糾葛、猶疑。

 

寫《黑暗之心》的波蘭作家康拉德,流亡並入籍至英國後,曾在一紙致友人信中這般訴說:「我寫得絕望--但仍然在寫。」相信不止是心性敏銳易感的作家,一般人離鄉去國後也常覺異域的經驗,差似某種程度的流亡。那種傷痂,對我而言,只有用利刃般的筆剜向靈魂深處,才能抹除、根治。碎裂的感覺,逐漸癒合為清朗的文字。而將濃如酒、稠如血的生命汁液一飲而下,竟也品出了淡遠的甘芳。

 

緣此,即使在發出《虹霓心願》卷末那番天問之後,我仍孜孜不息埋首案頭。在第十部散文集《人間巷陌》完成之時,我援筆直書:「記憶太長,而生命總是太短,執筆者唯有不斷在文字機杼上,編結記憶織錦。歲月流年、情仇愛恨、友誼親恩、讀書寫作、行旅天涯……期待生命中永誌難忘的吉光片羽,在一枚枚神奇的方塊字中成為永恆。」

 

為自己無可違逆的書寫的宿命,我如是定義、釋疑。

 

交會時,輝閃的光亮

 

作為一名移居他國、但仍以中文為寫作載體的所謂「海外華文作家」,親近方塊字,如甘霖滋潤了因渴念原鄉而瀕於枯槁的心田,為此我也感激美利堅這個國度海納百川的包容胸襟,數十年來它一直在盡力落實多元文化政策,包括多年前開始在華人密集區的學校,推行中英雙語教育。然而,「海外華文文學」畢竟仍是英語社會的邊緣文化,注意並關懷其寫作成果者十分稀少。在故國與新土之間擺盪的筆耕者,不免一次次質疑叩問: 在國外仍然應當用母語寫作嗎? 這份因置身異地他鄉而尤甚的,「文人自古皆寂寞」的憂傷情懷與疏離狀態,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出現了某種轉機。

 

當時一些高瞻遠矚的文壇前輩,提出成立「世界華文作家協會」的構想,獲得散居世界各地華文寫作者的全力支持。想來,每一位曾如我一般獨自在夜雨孤燈下執筆的人,總期待有朝一日,能將自己在宇宙某個角落採擷的文學之花,獻給天涯另一隅同樣熱愛中文,並以中文興感、抒情、論事、析理、將一己俯仰歌哭的人生,藉由文詞舖敘成墨色田畝的植字者。

 

一九九一年「世界華文作家協會」成立於台北,其後積極在各地招兵買馬成立分會。以「北美洛杉磯分會」這個團體為例,創會後定期舉辦會員新書發表會、討論會、研習會等,許多原止於報上見的作者,因參與這些活動而結識,分享寫作甘苦及文字心路。相濡以沫之餘,那份孤軍奮戰、天涯獨行的落寞感遂輕省了許多。

 

一九九四年,洛杉磯分會應中國作家協會之邀,組成一個十人訪問團赴神州遊訪三週,每至一處均與當地作家舉行座談。這次破冰式文學之旅開拓了彼此的眼界和心胸,更讓我們知悉,中國的海外華文文學研究已開始成為一門學術,我們不是被遺忘或忽視的一群,反因飄洋過海、遷移至另一片殊異土地的跨文化背景,造就了我們更寬闊的視野,更深沉的思考,以及更多面的關懷﹔我們的書寫對於海內外的讀者具有一定的啟發性與前瞻性。跨地域的組團互訪交流,增加了情誼及了解,無形中也促進了中華民族的大團結。

 

來自母土的關注與理解,使我們認知海外華文創作可能產生的影響,下筆因而更見審慎用心。記得有位詩人在一次文學會議上提及: 「科學是理智的兒子,詩歌是感情的女兒。」我想不止詩歌,所有值得吟讀再三的文帙,皆孕自創作者心海深處,晶瑩如珠貝的靈思,經由遣詞造句的琢磨,終於化育成有血有肉的篇章。正因如此,文學作品才能在人們的精神領域綻放奇光絢彩,而古拉丁哲人智者也才會大聲疾呼: 「沒有文學的生活是死的生活

」。

 

西方自古即高度重視人文素養,其實與中國人歷來推崇的「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價值觀異曲同工。今天我們得以越千山、渡重洋來到海外,可說是「行萬里路」的一種實踐,更應寶愛及善用這份人生資源,自其中採掘可貴的書寫素材。

 

心懷理想與善念的文化人,總相信文學是一粒火種,只要它不熄滅,這個社會就將持續發光發熱;優良的文學作品具潛移默化之功,必可逐步導引海外華人社區,成為移居國度中一個有知識,有本領,有品質的傑出群體!

 

而心存良知與願景的社會人,從不會忘卻中華民族以詩書傳家的道統,在海外更常以薪傳優質華夏文化為己任。或許作為少數族裔的華族,仍無法在西方社會從邊緣發展成主流,但一定要期許自己發揮正面的影響力。

 

華文文學發展至今,已成世上擁有讀者人數最多的語種文學。過去二十餘年來,據統計已有五十多所中國學府,從事世界華文文學研究及教學,國內和海外文壇的交流互動也越趨頻繁。二零零二年,「中國世界華文文學學會」於廣州暨南大學成立後,世界華文文學界在中國正式有了統一的團體。

 

二零一一年,為紀念辛亥革命一百週年,該學會與「世界華文作家協會」在廣州舉辦第一屆全球華文作家研討會,定名為「共享文學時空」。這是一次突破性的文學盛典,海峽兩岸經過六十多年的疏隔,得以在團結中華民族、發揚中華文化的宗旨下攜手合作,中港台及海外華文作家四百餘位共聚一堂,摒棄政治及地域的藩籬,決意為建構華文文學的世界地位而共同努力。每位不遠千里而來的筆耕者,揮別羊城時都滿懷點滴心頭的感動,並衷心期待,下一次的交會將激濺更多火花,輝閃更多光亮!

 

輾轉世路,殊途同歸。在文學的大海中,讓我們恆是一枚身姿昂揚的美麗浪沫;在文學的穹蒼下,飄向異域他方的籽粒,將拔根的痛楚留給自己,將吐蕊的芬獻給大地!

 

     本文為「首屆世界華文散文大賽」入選之100篇優秀作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