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遠走

 

 

記憶海洋

 

有計劃的出走,無目的地的漫遊,精打細算的長征,突發其想的遠行。不同的旅程,完成於不同的年齡、心境與季節。

雷同的是,當旅程告終向啟碇的渡口返航,一切便浪沫般渙散、崩碎於記憶的海洋。時而在某種戀舊情懷強烈潮騷的夜堙A檢視相紙上被壓扁的人影,東拼西湊的風光,常窣然迷惑,你真的去過嗎?

你真的去過嗎?前世?還是今生?

但是,關於那一年的遠走,那自成一格的一季夏,我無所懷疑。

 

盲瞳物語

 

黑斑在手背顯像,堅決透露出歲月的秘密。那手在我指節與掌心上下左右觸點,卻始終摸不透生命的玄機,只一逕說些不著邊際,聽來適用於任何凡夫俗子的話語。

「你的旅行運很強。」

突如其來的一句。我終於豎起耳朵。然而,他並未列舉任何精準的事例,我問話的口吻不很熱切:

「我會出國嗎?什麼時候?」

搭了整整兩小時火車,又轉了一趟汽車,走訪名聞已久的摸骨相士,實在是因為那個夏天過得實在太糟。生活進退失據。找不到出路的感情。日復一日了無新意的工作。連天氣也跟人過不去似地酷熱難當。托福留考分數不差,申請的學校卻拒給獎學金 — 沒有經濟後援,我那遠走高飛的夢差不多就該醒了。

觀光旅行尚屬稀奇的年代,出國留學壯遊天下是莘莘學子一致的嚮往。留不成學也幾乎就是意味著,去紐約、去倫敦或者去巴黎,勢將遙遙無期。世上那麼多美麗的城市在等待我,我卻僅能守株無望的工作與無味的婚姻終老島嶼 — 遂迫切需要一個指點迷津的人,或者是神。

盯住眼前這應當算是介於人與神之間的命理學家 — 據說他喜歡人們這麼稱呼他。他也正用一雙盲瞳望我 — 還是穿透我,望我的未來?

「你會離開,而且很久很久以後才回來。」

相對於之前不確切的語調,模棱兩可的言詞,這句話特別肯定,也特別刺耳。

一個月後,遠在加拿大的舅舅,給我寄來當地入學許可,並表示願資助我念書。我前往香港辦加國入境簽證。

第一次搭飛機。第一次單槍匹馬,騰越一個海峽,一片大洋和整個加國大陸。穿雲破霧,鵬程萬里。心情卻異乎尋常沉重。拋落住得太久的城市,拋落過得太久的生活,我的翅翼反因顯著的不安與巨大的空虛而超載。

沒錯我飛得夠高夠遠,但我並不想很久很久以後才回家。所以騰空之後,某種隱隱的憂傷使我不斷下墜。

 

小城故事

 

上機、下機。下機,上機。白天,黑夜。黑夜,白天。

季候是初夏了。北半球空氣猶然清冷。一出機場,寒意襲人竟如晚秋。

裹緊外套,詫異地望著那些身著短袖T恤的高大洋人,坦露的臂膀捲纏著金色汗毛。是這層如猿茸毛使他們特別耐寒嗎?我傻傻地想。

精巧似糖果屋的住家散佈山坡上。從地平線盡頭開始氾濫的大片鮮黃,提煉自陽光的金顆玉粒,結晶於蒲公英的千杯萬盞,姿色平平的小花用它耀眼的集體陣勢,一路讓人醺然驚歎。

舅舅家在茂林深處。高大的樺樹安分地守住泥土家鄉。只有風過時,細碎的林音才洩露了他們想飛的願望。乾淨的空氣中浮著水意,屋後一彎涓涓溪流,收羅了天空最純正的藍,以如歌的行板替整座綠林鑲著邊。

若地球上還有與世無爭的角落,大約便是這堣F。每棟屋宇都盤踞了那麼多的空間,每雙瞳孔都輝映著那麼明朗的花色,每個呼吸都可汲取那麼清冽的空氣,是沒有什麼可爭了。

偶然與住在附近的T結識。典型加國小鎮青年。帶著剛洗燙乾爽味的襯衫,合身的牛仔褲,纏捲金色汗毛的手膀不畏寒,是因著捨不得北半球短暫夏日的陽光。

T初次約我出去,同赴電影院途中,他問:

「可以牽你的手嗎? 」

似看出我眼中的困惑與抗拒,他極溫柔且小心地說:

「傳統愛爾蘭人認為這是一種禮貌。一個有教養的紳士要好好帶領他的女伴。」

小城愛爾蘭人的祖輩,大抵是為逃離十九世紀中葉馬鈴薯大饑荒而離鄉背井。有辦法有盤纏的去了較為富庶的美利堅,漁獵者選擇,也可以說流落海隅小村,繼續與逆浪拼博,也靠海洋存活的生涯。

T的曾祖父被鯊魚咬碎了大腿骨,祖父被船上繩纜絞斷了手臂。T的母親下嫁他父親之前,堅持不許他再當漁民。他改行作了船隻領航員,每天夜半起床去港口工作。霧茫茫的蒼海,或大或小的船隻航往愛爾蘭家鄉的方向。星星點點的漁燈似連串閃爍的淚珠,望鄉者的淚珠。

T數代祖輩都切盼有朝一日買舟歸去,終究帶著未能圓夢的歎息埋骨北美一隅的小城,夏季被蒲公英的豔黃轄治,冬季被霜雪的森白征服的小城。

宿命的懷鄉者,與我的父母輩何其相似。

T這代人就認為自已是土生土長的加拿大人了。小城歲月平靖遲緩。大都會移民衝突、幫派械鬥、英法語系之爭等情事,只是電視上叫人匪夷所思的畫面。T的人生藍圖是:一份可供溫飽的差事,養一到兩個小孩,假日海邊戲水,孩子們堆沙堡,他就任自已被夏日晴陽慢慢炙得通紅,如同晚餐桌上的妻子精心調配的一只大龍蝦……

宿命的樂天派,與來自地球彼端的我何其不同。

初抵小城,每穿越市中心總覺忐忑。人來人往街道邊,既無高牆阻隔,也無大樹遮擋,一座建築於一八二零年的古老墳場虎視眈眈坐鎮著。卻見本地有些上班人士,午膳時間在那兒與十八世紀的老祖宗比肩而坐,若無其事吃著三明治。

後來與T進去幾次。古樸的石碑簡單記載生卒年月。沒有顯赫的身世沒有輝煌的事蹟,只是每一個人最親愛的丈夫,最懷念的妻子。人生旅程走完,該歇一歇了。既不陰森鬼魅,也無須走避忌諱。T就像去公園散步般坦然,他甚至指著一塊剝落的墓碑,高興得什麼似的:

    「看!這人竟與我同一天生日,早我兩百年就是了,搞不好會同日死呢。」

    「童言無忌。」我用中文說。那人只活了二十來歲。但無可否認,單純的赤子之心讓我那負擔太重的靈魂,感染了某種溫暖淨亮的、救贖般的幸福。

救贖。小城人們甘於平凡,接受死之必然,或許就是由於宗教的約束與撫慰。城堥S有令人肅然起敬的建築或永誌難忘的風景,但不乏玲瓏安詳,聖誕畫片中的教堂。訓練有素的詩班,以天籟般的音韻讓人感受光與愛。思鄉者重返故園,迷失者找方向的感覺令我泫然。這許多愛爾蘭後裔,對祖輩折根斷枝的離家去國、胼手抵足地拼鬥求生,記取歷史而不沉緬於悲情,正是因為相信這一切是上天旨意。這種順服成就了他們內心的平安,亦使他們願意將這片落腳的土地,經營為生於斯死於斯的家園樂土。

明白了這一層,我幾乎放棄了堅持了多年的「無神論」。教會在公園舉行義賣找我幫忙,我未猶疑就答應了,竟已如一虔誠信徒。

小城中只有一個公園。無須更多。家家都有自己寬闊的後院,花木繽紛的庭院。公園不過權充露天的公共聚會之地。夏季戶外音樂演奏。女青年會募款。不同團體的園遊或慈善活動……

小城人們夏日活力四射,彷彿要把漫漫冬日蟄伏的光陰都討回。下午五時公園就上鎖了。偌大的園子留給夜露與花瓣去自在擁吻,留給鳴蛙與荷葉去任意調情,只有鑲滿星華的夜空在偷窺……

 

永恆之夏

 

我亦是偷窺者。偷窺一種我未曾預期,且未曾有過的自在與釋放 — 如果那種感覺不是快樂,也已極為接近了吧?我開始理解,人原來可以活得了無掛礙,無須崇高遠大的理想,無須未可限量的前途。來自地球彼端的我,一直在苦尋出路,而哲學思考未能將我救贖,前輩智者未能提供答案,把命運交給相士去闡釋,又因他的卜算而不安。這一切在斯時斯地顯得無足輕重。我遂將所有的精神武裝瓦解,盡情享受異國的友誼,呼吸清新的草香,讓生命在日升月沉、潮來汐往之中呈現它純淨的本質。

然而我更理解,雲淡風輕畢竟不是我的宿命。那一季夏終於只能是偶然的脫序與暫時的叛離。我終究必須回到既定的軌道,還原為一個奮力奔赴前程的留學生,在離家很久很久之後才得以歸去……

於是,那短暫、獨特、此生絕無僅有的小城之夏,遂在我的記憶之洋浮凸為無可質疑的永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