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聲縹緲  2020.6

 

五六月間的一天偶在報刊一角讀到一則新聞說有某種週期蟬今年(2020)即將破土而出,它們群起而發放聲鳴叫,所形成的噪音可能會引起人們不適。記得當時心頭掠過一絲疑惑美國也有蟬嗎?北美居近四十載,似乎從未見過,也幾乎從不曾讀到關於蟬的消息。

經過搜索,才知原來這週期蟬是美利堅獨有,大都潛藏在東岸地區的土壤底下,渡過悠長的十七年,才能成長、出土、羽化,故稱之為十七年蟬,今夏適逢一個發育週期結束,成蟲將會沿著美東大片地域出來見世面。這種蟬不會螫咬人類,但會發出高達90分貝、據說等同於一台果汁機運作的聲音,牠們在不同凡響的漫長發育週期後,才同時大量湧現的現象,數世紀以來,科學家仍未全盤了解其中奧秘。

 

這種昆蟲生態令我驚嘆不已,住在美西的我未見過十七年蟬,但能想像它們蟄伏地底多年,被沉厚滯重的土壤覆蓋,與幽深冰冷的永夜相守,在黑暗沉寂的淤泥中等待……終於突破時間與空間的綑綁,拔地而起、奔向天光。由卵到蟬的過程綿長如許,成熟後的生命卻那樣短暫,只能活二至四周。成蟬飛上高枝,在重重密葉間傾瀉嘹亮的嘶鳴,似乎要將過去多年的壓抑全然釋放,也要使出渾身解數用盡能量,以不負蜉蝣此生…… 

這番感悟掀動記憶深潭,思想起蟬聲羅織的島鄉歲月,以及蟬鳴貫串的童年夏天。臺灣的蟬與北美的十七年蟬不同,從幼蟲到長成的過程,需一年至五年時間,因此每年夏季都可見芳蹤,聽聞響徹街頭巷尾的蟬唱。

 

記得幼時,我們把蟬叫做知了。知了知了,知道夏天來了,稚童們不由得興奮起來,因為知了鳴叫表示就要放暑假了。假期中,媽媽比較能容許我和小夥伴們出去嬉遊。家門前即是綿延至天際的田畦,大片稻海翻騰著翠浪金波,周遭竹篁展現誘人的蔥綠,池塘中竄出亭亭玉立的紅蓮。夥伴們沿著鄉間小路,蹦蹦跳跳進入樹林,吆喝著去捕蟬。大汗淋漓回家,媽媽也沒有板起臉斥責,反會遞上一盤冰鎮鮮果……水蓮飄香,蟬鳴貫耳,草笠蒲扇,浮瓜沉李,構成一幅至今難忘的夏日童趣圖。

 

求學時代喜閱覽文史,讀到《禮記》的記述:「夏至到,鹿角解,蟬始鳴,半夏生,木槿榮。」蟬聲初響,木槿盛開,夏至翩然而來。原來蟬鳴、花開、鹿角脫落等自然現象都昭示了一種四季節氣與生命禮數。讀冊中亦體認,華夏民族對於「蟬」是充滿傾慕之情的。沉藏地底,潛心靜修,苦候蛻變,徵逐光明!緣此,佛家的禪與蟬同音,人們更視之為至德之蟲。蟬與纏亦同音,在腰間配帶蟬形掛飾,寓意正是富貴吉祥的「腰纏萬貫」。

 

大學時去國文系旁聽「樂府詩」,從此愛上了古典詩詞,也了解到歷代詠蟬的詩章多達數百篇。其中初唐名臣虞世南的一闋蟬詩最受稱道:

「垂緌飲清露,流響出疏桐。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意思是說啜飲清露的蟬,因為棲於高枝,鳴聲自可遠傳,無須風力推波助瀾。此詩以蟬喻人,內涵清越、秉性高潔之士,是不屑於攀龍附鳳的。

 

我也喜愛宋朝辛棄疾的「西江月」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穿行明月清風裡,忽聞鳴蟬;浸浴稻花禾香中,蛙聲入耳,太平年月的豐景躍然紙上!

 

白居易「早蟬」詩的字埵瘨﹛A卻略帶感傷

六月初七日,江頭蟬始鳴。石楠深葉堙A薄暮兩三聲。一催衰鬢色,再動故園情。」漫步江頭聽蟬,油然心生故園情,鄉愁,總是催人早生華髮……

 

暑氣方濃的盛夏,長風剪不斷的蟬鳴,有時不免惹人心緒浮盪,此時展卷吟讀清代名家納蘭幸德的「蝶戀花」:

「露下庭柯蟬響歇。紗碧如煙、煙裡玲瓏月。」蟬響初歇、煙月玲瓏的意境,彷彿能及時予人一掬清涼。…………

 

而今,童年捕蟬的身影早已遙不可追,吟風弄月、詠嘆蟬詩的春華歲月亦飄然遠逝,離家去國後棲居大洋彼岸的異地,無論是庭蟬、早蟬、夜蟬還是寒蟬,俱已睽違多時,即使返鄉探訪,因多半避開盛暑,蟬鳴亦未聞久矣!此時此際,蟬聲已渺、蟬蹤難覓,然記憶不老,那纖薄蟬翼的金色幽芒,始終不渝,輝映在生命的霞光中。